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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往事如烟之二 少年微笑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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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妖娆小憩的时候又做了一样的梦。
方景辰坐在院子里的合欢树下教她背诗,身后束起头发的带子偶尔风过时飞舞起来,轻轻摩挲着她的脸。她定定的看着少年的侧脸,温和细致,眉眼间透着光华,仿佛这世间所有的光亮都没有了,只剩下这一处,让人如痴如醉。
引章,你听过这一首么?
听过听过,娘教曲子的时候唱过的。
真的?你唱给我听听,好不好?
引章低下头,有些扭捏有些局促,更多的是欣喜。
我……我还没学会……明天好不好?明天我就唱给景辰哥哥听。
好。
少年微笑着点点头,站起身来。他是那么高,那么高,引章仰起脖子才堪堪能看到他的下巴。然后,他就走了。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引章在树下等到了明天,方景辰果然来了。这一次,他似乎长大了,更高了,引章小小的身子看不到他的脸。
引章,我们的孩子好不好?
嗯,好。
她一低头看到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心里一阵酸楚。这孩子,若是长大了问起爹爹是谁,该怎么答他?该怎么答他?
一晃,方景辰不见了,环儿冲了进来,张开嘴巴,却没有声音。
她拉住引章拼命的向外跑,向外跑。后面是方景辰紧追不放,火把映得半边天都烧着了似的。她们一直跑,直到环儿被一箭射中,没了呼吸。
引章跌倒在地,忽觉悲恸难耐,竟呜呜的哭了起来,转念间,偏偏大腹没有了,方景辰在远处举着火把,孩子在他怀中放声哭泣。
远处有人大声叫,叫得她头痛欲裂。
妖精!妖精!快醒醒!
妖精!
她终于睁开眼,一屋子的人同时松了口气。
“王爷来了,怎的不喝杯茶解解暑气?瞧这满头大汗的。”宁玉掐着她人中的手还未松,就听见妖精缓缓吐出了这么一句话。
“看看,我们妖精还真是心疼人,自己差点魇过去,刚一睁眼就惦记起我来了。”他呵呵笑着,一双大手把夜妖娆托起来抱在怀中,一下一下的抚着她的脊梁。
阿楚眼尖,拉着身边的小童就要退出去,而东篱则是站在原地未动分毫。
“请姑娘三思。”
他说,满屋的人都是一愣,只有夜妖娆一人心知肚明。
“你先下去。”她吐出一句,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人走空了,宁玉才松开紧抱着夜妖娆的手,面目一瞬间变得冷清。
“不是说好要同去会会那方景辰的么?怎么睡起觉来了?又魇住了,怪吓人的。”
夜妖娆拢拢头发,在床的一侧歪倒下去姿势撩人。中衣带子散落着,缝隙中露出嫣红的肚兜,莹白的肤色在后面闪闪烁烁。
“劳王爷费心,是妖娆的不是了。天擦黑的时候,妖娆突然觉得累了,谁知一躺,又做起怪梦来。”
“可否是故人来了,让妖精不快?那打发他去了便是,好过又发起旧症来。看来安神丹还是要再吃一些才好。”
宁玉神情殷殷切切,两人相对,乍看来,就像是多年夫妻一般。
“方景辰的事情,王爷不用费心了,妖娆本就想找个由头将他抓了除掉些宰相的爪牙,王爷只需问出王爷需要的,没了用处要杀要留王爷看着办了就可,妖娆就不凑那个热闹了。”
“哦?前日见了他回来就病下了,今日又发起怪梦,还不是因为这人?怎的又不去见了?”
“都是些前尘旧事,见了又能如何?”
妖娆斜斜地觑了一眼宁玉,嘴边噙着笑,在宁玉看来,这笑多少有些惨然。在朝中,宰相李忠卿越做越大,不但他忌惮,连皇上也有几分担忧,故而这次连续拔掉几个宰相提拔的官员,上面均是睁一眼闭一眼。一方面,李宰相恨他入骨,皇上坐收渔利;另一方面,皇上也不会任由他宁玉王爷做大,势必会采取措施进行削弱,让李宰相消了这心头之恨。不管怎么说,暂时的平衡是有了,短期内不会有性命之虞。
妖精与方景辰是有过节不假,但她自己从未提起,若不是朝内斗争,想来她也不会找上这个人的麻烦吧。
若是这样说来,方景辰这死罪定的可真是有点冤枉了……
宁玉想了想,不免生出几分逗趣的心情来。
“妖精真的不去看看么?毕竟是旧情人,如今虽没有什么情分了,故友之谊还是在的嘛。“
时过境迁,但这话还是不偏不正的扎在了夜妖娆的心尖尖上,她攥了攥拳头,长长的指甲嵌进肉里,面上仍是慵懒的笑着。
“王爷一个人就将妖娆的心占满了,哪里还记得那些劳什子。“
她幽幽的说,狭长的凤眼中含着泪,让人难辨真假。
宁玉笑了,侧身将她抱在怀中。这玉人儿身上冰冰凉凉,又柔软得很,每次揽在怀中都生出一股别样的感觉,竟隐隐的不想放手了。是真是假谁去管它,不如好好享受在碧落楼的时时刻刻好了。此刻,他的眼前又模糊起来,渐渐地就只能够看见窗边跳跃的一豆烛光了。下意识的,抱住夜妖娆的手又紧了紧。
“王爷眼疾是又发作了么?“夜妖娆抬起头,轻轻的问,气息喷在宁玉脸侧,吹起几根头发。
“嗯。“
“最近楼里来了个妙人,医术了得,让他给王爷瞧瞧如何?”
夜妖娆暗指东篱,心中对宁玉的眼睛的确是生出了几分担心来的。除此之外,对东篱的建议似乎也动了心思。毕竟,在这世上,人不为己……
“好啊。”宁玉笑嘻嘻的应了。
东篱立在门外,听得夜妖娆叫他,一刻没停推门就进了内室。夜妖娆看东篱进来,便从宁玉怀中挣出来,下了床。慢慢扶着宁玉躺下,宽衣解带,诸事完毕后,在床侧落了座。
宁玉觉得有几分不适,一年来,到了晚间凡是有眼疾发作,妖精必是不离身侧,软软的依着或是在身边任他抱着,现下突然拉开了距离,一时间没着没落的。
“妖精过来些。”他伸手想床侧一拉,将夜妖娆拉近几分,而后枕在佳人腿上,这才舒心的叹了口气。
夜妖娆也没料到他会有这番举动,愣在当场。倒是东篱先开了口。
“姑娘找小的何事?”
“哦?哦!走近些,替王爷瞧瞧脉。”
二人眼神一对,东篱便明白了夜妖娆的心思了。如今的夜妖娆不比当年的宋引章,未经世事,机敏中冒出几分傻气来,现在的她自有几分杀伐决断,不甘人下的气势来。所以,东篱不担心她会想不明白自己的性命与别人的,孰轻孰重。
望,闻,问,切。
东篱腾出不用切脉的左手,从怀中摸出一把长锋匕首。长臂绕过烛光,从阴影中斜刺下来。
宁玉躺着颇为舒服,却突然觉着妖精的身子动了动,继而几颗水珠直直的砸在脸上。
“怎么了?妖精是又哭了么?”
空气中渐渐浮起血腥味,宁玉皱了皱眉头,面色恍然。
夜妖娆喘了两下,声音有些虚,但终究是答了句。
“下人乱说话,妖娆没有当真。”
“妖精莫哭,不过是这眼睛没救了而已,听得多了也就没什么念想了。像你这样听了便哭,早晚也像我一样。”他伸手向上探了探,果然摸到妖精脸上湿湿的,恰如哭过一般。
“给我唱支歌吧。”宁玉叹了口气,缓缓的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