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相》赤城炎夏

13、浮木与砒霜

　　在宁玉印象中，夜妖娆这个女人，妩媚、温柔，阴晴不定，喜怒莫辨，像宜室宜家这样形容普通女子的字眼根本不适用于她。
　　那么，该说她什么才好呢？
　　想着，宁玉就踱进了夜妖娆所在的阁楼。
　　进门便看见那个刚刚还在自己脑中的女子软软的窝在塌上，面色苍白，一双杏眼似睁非睁，额上还留着几点汗水，一副病弱的摸样。
　　弱柳扶风？一个词很快的窜进脑海，宁玉为着自己的文采着实有些欣喜。
　　今天怎么着，病了？妖精吩咐的事情我刚刚办好，回来想讨你个高兴，怎么就病了。宁玉□□脸来，神情哀怨。
　　夜妖娆笑笑，虽然苍白无力，但也能让人生出几分怜悯来。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王爷真爱说笑。
　　宁玉在红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细细品了两口才不紧不慢的说，“我看那方景辰长得颇为白净，妖精不是素来喜欢这样的男子么，怎么这一次非要与这样的人过不去呢？人家今日大婚，刚刚进洞房，喜服还没来得及脱掉就被一个妖术惑国，草菅人命的罪名给下了狱，真真是个怨哦。还有啊，那个新娘子抓住我的……”
　　“王爷今日心情大好？”夜妖娆披了件薄衫慢慢从塌上起来。
　　“为妖精实现了愿望，自然是高兴的紧。”
　　夜妖娆走到宁玉身后轻轻的为他散开头发，然后又拿起妆台上的木梳一下一下的梳起来。
　　“今日眼疾又发作了么？本不该让你晚上去捉什么人的，这一次真的是任性了。”
　　宁玉自解开发带的那一刻神情一松，面目竟有些变化。原本轻佻随性的样子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宁静与淡然，仿若稀世美玉一般的温润自然。夜妖娆从镜面中窥得一斑，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下。
　　“美姿仪，有风雅，而土木形骸，不自藻饰，人以为龙章凤姿，天质自然。”没来由的，她想起刚刚到达昌邑城时，在街头听到的人们形容这位宁玉王爷的话。初初见到本人时，她便想百姓总是对于这种出现在传说中的达官贵人有着过高的期望与评价，什么龙章凤姿，天质自然，这位王爷不过是面皮雪白、眉眼清秀罢了，若论气质风华不及宋宁墨半分。可这想法，就在她扶着这位王爷进入阁楼之后，完全的改变了。
　　那天，她远远的就注意到了众人色迷迷的眼神中唯一一束清冷的目光，而那时她还不知道目光的主人便是传闻中的宁玉王爷。到了敬酒之时，那男子眼神一窒，方才还优雅自然的动作就僵住了一般，眉间浮起了淡青色。也不知怎么的，她就欣欣然的迎了上去，一扶之下才知道，原来是风湿僵直之症，时人也常称为骨痛。
　　本也无心应对这些嫖客，不如就找个借口早早退去罢了。心里盘算着，就胡乱的编了几句说辞出来。
　　没想到这男子也倒是配合，抽出一张大额银票，顺便将印有名号的腰牌也一并拍在了桌子上。
　　宁玉。
　　呵……她在心中微叹了一声，这便是街头巷尾议论不绝的宁玉王爷了。
　　经过这一遭，夜妖娆的名字也在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昌邑城。
　　拿活络油来。刚进屋，夜妖娆就大声吩咐。小童们不敢怠慢，急急地找来，又送上热毛巾和暖茶。
　　她剥掉宁玉的衣服先在几处大关节上搓油，然后又一处处的将小关节搓油，直到宁玉满身通红才停了下来。这时外面竟下起雨来，淅淅沥沥，虽不大，但也足够让风湿病人痛上一时。
　　宁玉紧皱的眉头缓了下来，闭着眼睛，神情与在碧落楼大厅里判若两人。面目萧索，却风姿乍现。
　　美姿仪，有风雅，而土木形骸，不自藻饰，人以为龙章凤姿，天质自然。一时间，夜妖娆有些自惭形秽。

　　“那日，怎会留意到我的？”宁玉闭上眼睛，语气虽有几分疲惫，但依旧兴致盎然。
　　“王爷品貌端庄，冰魄玉树一般的人，放在哪里都鹤立鸡群。”
　　“呵呵……”宁玉轻微的笑了几声，身子颤动，几缕头发从夜妖娆的手中滑落。
　　“妖精真的是妖精，不管说什么都能说进人家的心坎儿里去。不过……不过妖精，你到底想要些什么呢？”他大手向后一览，夜妖娆便侧身倒在了他的怀里。
　　“生死契阔，与子成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生愿同箸，死愿同眠。”
　　宁玉听她一字一句的说，一双眼睛波光流转，辩不出是真是假。
　　“妖精若是有这样的愿望倒是不难呢，愿与妖精偕老的男子怕是能从这里排到帝都。”
　　“是啊，不难。”
　　夜妖娆知道他是打趣也就不再多说，软绵绵的窝在他怀中，许是药力发作，也许是累了，她就这么着便睡着了。

　　第二日，宁玉照例是天不亮便已经离开，夜妖娆觉得周身寒气逼人，没多久也就醒了。白天，她是不能出去见人的，就连阿楚在内碧落楼的上上下下没人知道她还藏着这么一个秘密。对外，她便说夜里劳累白天补眠，而自己就趁着难得的工夫看书识字，练习敛气之法。

　　妖娆不识字。
　　记得最初她对宁玉说出这话的时候，他一向淡漠的脸上忽的绽开花来，眼神清澈袭人，这一笑便是祸国殃民。
　　宁玉总是觉得妖精一副满腹诗书气自华的样子，既是头牌琴棋书画也该是略通一二，岂料她竟是一无所知。看到她大义凌然的供认不讳，凤眼斜挑着，自有些农家小儿女的娇憨神态，不由得笑了起来。
　　那日他拿来些公文案牍，自己就当在宫中一般随意坐下递给妖精一本让她念来听听，听过直接就批出结语来。可是，那妖精接了文牍一扁嘴，就冒出了这么一句话，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来来，我教你识字。
　　宁玉轻描淡写的吐出一句，将桌上的文碟一扫，铺上一张宣纸来。
　　从《三字经》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