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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弦轻拨,情难躲 另一边,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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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东篱府上会客的正厅里,一位黑袍金衮的青年高高的坐在上手,一口口将手里的茶品来,漫不经心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东篱快步而来,停在他的正前方,恭恭敬敬的施了礼。
他含笑不语,眼睛上上下下大量半晌,而东篱也就那么直挺挺的站着,静止了神情动作,似乎连呼吸也静止了。
押一口茶,他道,“稳重不少,气色也还好。”
凭空而来的一句看似问候,却也带些警慑。如今的这位早已把持大权,普天之下,再无外物。人之生死,不过一念之间,一瞬之内。对于蝼蚁百姓如此,对于东篱亦是如此。
当年师父一句“半君如伴虎”他懵懵懂懂,眼里更多的还是天下尘烟与世事缤纷,现在想起这话,尽管心中苦涩,却也只能认下作茧自缚的罪名。
那人呵呵笑了两声,手掌一摊,“坐吧。你我拘谨什么。”
声音松懈了几分,东篱抬头端详,赫然间发现往昔里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少年人鬓间竟也有了银丝。
“东篱不敢坐。”
“哦?为何?”他放了茶盏,兴致勃勃的样子。
“东篱作为漠北大营统帅,如今三罪在身,在天家面前,怎敢坦然而坐?”说罢,撩起衣襟跪在堂下。
黑袍下的手指微动,他心里也跟着朴素地抖了一下。
这、跪在跟前的少年还是当初不可一世,鲜少拿正眼看人的孩童么?讲话不留情面,运筹帷幄之中,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人儿,与那年再见时的沉默阴郁已是大不一样,现如今这模样,要人说什么才好呢?
“我且听你说说。”
“其一,玩忽职守。守城防备部署图泄露,险三万大军、百万黎民于水火;指挥失利,导致城门大开,边防尽卸与叛国无异,此其二;其三,当中认输下跪敌军将领,有辱国威有损士气。三罪并罚,难逃极刑。”
狂气内敛,坚韧有余。
吟啸伴徐行,烟雨任平生。
想着想着,他竟失笑。或许这才是真男儿的一生,而自己不过是被困在那山巅的可怜人而已。此番前来,虽是看了费景的奏报,但放下奏章便一路换马疾驰,有几分是因了奏章中所说的功至倾国、司马成狼呢?
一丝一毫也没有。
他不过是厌倦了宫内的奢华凉薄,借着北巡看望故人罢了。
可哪知这故人早已心系红颜,抛却家国天下?
“起来吧。既是知道便罢了,我还能判你个罪名出来不成?”他挑眉轻笑,接着说“万事皆有定数,有惊无险,就是此次战事的大捷。如今,国库亏空,兵员不足,若不是你在这里给我撑了这几年,天下还不知要变上几回。怎的?还跪上瘾了不成”
“东篱另有一事相求。”
“说。”
“卸甲归田,告老还乡。”
话音一落,座上人忽然阴了脸面,抓起茶盏便抛了出去。
“你!就因为那妓子蛊惑?她惹出的乱子我还没跟她细算,如今胆子是愈发的大了!?”
“求圣上成全。”座下人不依不饶。
半晌,他叹一口气,“夜妖娆到底有什么好?皇弟如此,你也如此?”
“若是知道她有什么好了,怕是那人便不是心里人了。”东篱总算说了一句真心话,眼角斜飞颇为自嘲。
“乎娅自请远嫁,要和亲去了。想来也是看得清楚了……”座上人兀自嘀咕了一句旁的,心里感叹情字弄人。
东篱听了则是大大震惊,想不到几日前还与夜妖娆不甚对付的人,怎会自请远嫁,且奏疏以为皇帝所得?难道她早已决断……
“朝中正是用人之际,你这让朕如何是好?除非你找出个能替你给朕稳江山的人,否则莫说你要归田,便是你那心里人,朕也饶不得!”
从“我”到“朕”变的岂止是称谓?
东篱泰然而视,目光凛然,“微臣保举一人,可为陛下守河山,造太平。”
“谁?”
“待我成婚之时,自会告知陛下。”
“哈哈哈……好个东篱公子!”他抚掌大笑,“末了还要圣上赐婚不是?夜妖娆给个什么品阶?”
“一品诰命。”
“好大的口气。自盘古开天地,哪有妓子封一品诰命的先例!”
“敢为天下先,不正是我朝开国的至理名言么。何况……此次漠北告急,军费粮饷,圣上是如何筹措的,莫要说与她无关。”
座上人被掐了七寸,顿时哽了哽。
东篱眼波一撩,挨着身旁的乌檀雕花椅坐下,“昌邑城有个碧落楼,碧落楼有个李醉,共捐银两五十万八千,落款是个共君一醉一陶然。圣上,我说的是也不是?”
“可这又与夜妖娆有甚干系?”
“夜妖娆的酒肆叫陶然小筑。那个李醉与她,算是旧识。”这句话,东篱多有几分不情愿,面上自然难看了些。
座上人却饶有兴致,接着问,“当真只是旧识?相好也是情理之中的吧。你想想看看,又谁会只为了就是拿出如此大笔的银两来?”
正中靶心,报了方才被揭短的一剑之仇。
看着东篱瞬间青了脸,他无比快意,呵呵呵的又笑了许久。
“你此番离开也好,远离朝廷、政事,你我二人便又能像从前一般不忌不讳,无权变无猜度,只做兄弟。”
说完,又饮了一口。
“喝茶无味,正好趁着今夜宋宁墨大喜,你我不醉不休!”
“什么?!”
“宋宁墨新婚之喜漠北大营但凡有个官阶的都去了,你个做统帅的居然不知?!请帖都发到宫里去啦!不如你们也趁着办了?”
话音未落,陈安尘求见的通报声就已层层传了进来。
大红的喜堂,人声鼎沸,本该是寂静寒凉的漠北冬夜也在这般火热的气氛中多了些许的温度。大部分宾客都只是漠北城中的平民百姓,个个因今晚的喜事而面色红润、喜笑颜开。
然而却没有知道此时的内堂当中发生了什么。
东方凉夏瞅了一眼外面的情景,心里却反而多了几分凄凉。
成亲的事情来得突然,自己也是在欣喜的冲动之下点了头。然而事后细细一想,这成亲里面有几分是他宋宁墨自己的意思?又有几分是出于对她东方凉夏的欢喜?
正是这犹豫的当口,又发生了夜妖娆出走,公子焦急惶乱的事情。
看来天意如此,亲事终究成泡影。
默默寻思一阵,转回头来看着身旁早已换好衣裳的宋宁墨。
安静沉稳,眉间脱不去锐利,眼里抹不掉相思。
不多时,宋连城进来,道“大人,吉时已到。”
“夫人找到了么?”
“尚未找到。公子一再扩大搜寻范围。”提到这里,宋连城也皱起了眉头。
掩在喜袍下的双手紧了紧,脚步微动。东方一面看着他的动作,一面深吸口气,隐隐的压下喉间升腾起的痛哭之意。
“你去找找吧。我也担心得紧。”她说,继而转过头去不再言语。
宋连城微微惊讶,眼睛撑圆。
背过身去她便再难展颜,嘴角瞬间垮塌。
可谁知正在此时手背一热,回过头去正撞上宋宁墨浓黑的眸。那双征战沙场,磨砺出重重老茧的双手将她的紧紧包裹,温热的、粗糙的。
“说什么傻话!”他叱一声,轻轻地将她抱住。
“这种时候你的泼辣哪去了?不是应该拽着我的耳朵,大叫跪搓板的?”难得一次宋宁墨竟开起了玩笑。
“可……”
“没什么可……”
宋连城看着小两口拌着嘴拜堂去也,心中一块大石也算落了地。宋宁墨在他离开之时尚在襁褓,如若他不相认,宋宁墨便一辈子也不知晓自己有这么一个哥哥。今日见着这个弟弟成家立业,心里不知怎的也浮上阵阵欣慰。
而今,宋连城心中最牵挂的当是自家年幼的妹妹——宋引章。
宋家败落,妹妹不知所踪,他千方百计寻找,线索却在许多年前的那个雨夜断了。宋宁墨也因为变故失了记忆,那个牵挂的人便仿佛如春冬雪一般了无踪迹,沉默在了茫茫众生之中。
撇去宋府的一派盎然不说,此时的东篱府邸当是“大难临头”一词最为恰切。
少爷同夫人齐齐失踪,作为主子的东篱却乱了阵脚,坐卧不安难以顾全大局。府里一干能征善战的将士们顿时群龙无首,丝毫没了用武之地。
皇帝优哉游哉的看婚礼去也,反正是婚也赐了,还乡也准了,只等着东篱找到了媳妇推荐一个能人给他便可,所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正是如此。
府里没了主事的,首先急坏的是旧时宁玉王府中的一批老家丁。人家世子爷好端端的出去看灯,想不到就这么丢了,说到哪里也是一个冤啊,于是众人撺掇着老管家李伯去寻着安彤公子出山,推翻那个只在其位,不谋其政的东篱。
“吱呀”一声推开门。
安彤的房间静得让一个老人都觉着害怕。李伯清清嗓子,恭谨叫道,“安公子,老奴有礼了。”
安彤其实并不是主子,而李伯论资排辈当是下人们中地位最高,辈分最长的。他的这一礼,莫说安彤受不得,就是东篱公子来了,也得掂量几下。
然而,本是极聪慧灵力的安彤此刻却呆滞的望着烛光,不说不动,仿佛一尊蜡像。仅余下像是从前安彤的一副皮囊而已。
“安公子,老奴今日有事相求。”李伯接着道,“夫人失踪了,小世子也没了踪影,东篱大人完全乱了阵脚,仅靠着几个人零零散散的寻这要找到何日去?他们一个女子一个孩童,若是在这边关险恶之地有个三长两短,我这把老骨头可如何去见王爷哦……”
老管家断断续续的抽噎,屋子里灯光惶惶绰绰,下一瞬一双瘦骨嶙峋却也修长有力的手扶住他,随即一泓清冽温婉的声音响起,“李伯,稍安勿躁,安彤这就去把夫人世子寻回来。”
说罢,他振振衣襟,大步走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