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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少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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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点过两刻,一辆SUV驶进了商业街附近的露天停车场,先下车的是安德莉亚,她关好副驾车门急忙朝停车场外奔来。班尼特刚准备开口叫她,忽而又看见主驾下来一个女孩,个儿不高,身形苗条,脸蛋小巧秀丽,头发颜色像还未熟透的玉米,顶多不超过十九岁。
他心里纳罕,扭头瞟了眼站在旁边的丹尼尔·罗伯茨,依旧是老样子,一副无动于衷的冷漠神态。出神之际,安德莉亚已经走到他们跟前,与丹尼尔打招呼:“你好,我是班尼特的姐姐,安德莉亚。”
“你好,安德莉亚,我是梅西娅的哥哥,叫我丹尼尔就好。”他说。语气尚算温和。
双方只是口头问好,丝毫没有要握手的意思,丹尼尔立即直入正题,说自己如今在伯明翰工作,今天偶然碰见了埃弗特,他很想就关于梅西娅的几点问题好好问问这个当事人,不需要耽搁太长时间,十五分钟就够。
安德莉亚点点头:“你要不赶时间,我们可以先找个地方坐下再谈。”
“好的,另外我要为下午的误会说声抱歉。”他解释,“是我话没说清楚,让你弟弟误解了,劳驾你从伦敦赶过来。”
“没关系,我正好也有话想和你讲。”
他们走在前面交谈,班尼特与夏巴跟在两人后头,各自报了姓名,便开始有一搭没一搭聊了起来。
“班尼特,你的卷发看起来真时髦,在哪做的?”
“天生的,我跟安德莉亚都遗传了我奶奶的卷毛基因。嘿,你的头发看上去也不赖,又顺又直,都可以去拍洗发水广告了。你几岁啦,要不要考虑下这份工作。”
“我年年十八。不过可惜,我对拍广告没什么兴趣。”
他扑哧笑出声,“你们女孩都喜欢在年龄上吹牛。”
“你不信我十八岁?”
“不是不信。”他说。“如果你今年是,明年就不是了,年龄数字只会越来越大。”
“你姐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真的很不擅长跟女生聊天。”
“安德莉亚可从没这样说过。你倒是还没告诉我,你和她啥关系,你该不会是她女朋友吧?”
夏巴微微扬起唇角,不置可否:“你希望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无所谓啊,只要……”
话还没说完,忽地传来安德莉亚的呼喊。“班尼特,不要给人家添麻烦。”
他立刻噤了声。夏巴掩着嘴,在一旁忍不住偷笑。
四人来到街边的咖啡馆,罗伯茨和埃弗特姐弟面对面坐着,夏巴独自在稍远的吧台坐定,点了杯冰美式,啜了一口咖啡,观察那头的情况。从这个角度望去,埃弗特姐弟背对着她,只能看到罗伯茨的正脸,还有他面前的白瓷杯子。咖啡端上来有一会儿了,但他一口未动,不时保持沉默,不时上下嘴唇不停翕动,她读着唇语,大致看懂他说了些什么。
——梅西娅约你见面怎么会约在教堂呢。
——我知道是你们合谋……
——都这个时候了,前因后果我才不关心,我只有两个要求,你们必须亲自去给梅西娅道歉,并且在我父母面前下跪认错。
——你们有什么资格拒绝。
他拧起眉头,眼神尖锐而富有攻击性,一字一顿地说:非常好,我会让你们明白,拒绝我的要求的代价。言毕,罗伯茨陡地站起身,将面前的咖啡一饮而尽,随后放下杯子,把咖啡的钱重重拍在了桌上,拂袖而去。
她光顾着读唇语,咖啡都没喝上几口,听不见声音只看得到他表情肢体变化,这一番举动不仅不显出严肃狠决,还带有几分滑稽诙谐的喜剧效果。罗伯茨假若出演喜剧,就是当之无愧的丑角。她想道。不一会儿,埃弗特姐弟结完账离开座位,她也已经候在店门口。安德莉亚推开门见她还在这儿,神情诧异又不禁流露一丝喜悦,旋即抿抿唇,看着她:“夏巴,你回去吧。”
“回哪。”
“开着你的车回伦敦,”安德莉亚说。“别在这里逗留了。我和班尼特可能会遇到麻烦,你是无辜的,不要受我们牵连。”
她听了,没即刻说好或不好,煞有介事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欸,都快五点了。”
“时间不早了,怎么着,也得吃个饭洗个澡,然后睡饱一觉再返程才对。”她使劲冲班尼特眨了眨眼,“你说呢,班尼特。”
他一脸为难,看看夏巴,又看了看安德莉亚,提议:“要不让她跟我们先回我那出租屋,等明天再……”
“不行。”
“好啊。”
这两句话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话一撂下,她们大眼瞪小眼,僵持不下。最终在女孩可怜兮兮的哀求的目光中,安德莉亚败下阵来,无可奈何道,“好吧,你今天先跟我们回去,但明天早上一定要回伦敦。”
“没问题。”她点头。
他们回到停车场,夏巴启动车子先到加油站加了油,按照班尼特的指示往他出租屋开去,到了地方把车停好,三人前脚跟着后脚走进那栋上了年头、楼道逼仄的居民楼。
像这种地处偏僻的旧楼,许多年轻人,以及一定年纪的体面人士压根都瞧不上,这里住的大多是些经济拮据的孤寡老人,外来打工的单身汉,或是夜间上班族,虽说环境一般,但好在租金不贵,水电费便宜,每天在屋子里开火做饭洗衣洗澡也要不了多少钱。是个适合过日子的居所。班尼特如此调侃。他取出钥匙开了门,玄关一进去就是厨房客厅阳台卫生间,卧室小小一间,除了供人走动的空隙,仅能容纳一张床一个衣柜。
他卸下背包跟袋子,带她们到卧室看了一下,“晚上我睡客厅,床给你们。”
夏巴没吭声,安德莉亚瞧出她有些不自在,开口道:“吃完晚饭后,她还是到酒店住好,这床有点小了,两个人挤在一起睡得也不太舒服。”
“怕什么,”他不以为然。“偶尔挤一下,住酒店还浪费钱。”
“……”
“我睡哪都行。”她说,“只不过很久没跟人睡同一张床,担心可能会影响到安德莉亚。”
“这个你不用担心。”
班尼特耸耸肩,幸灾乐祸地笑了笑。“安德莉亚睡相很烂,我以前跟她一块睡午觉,还被她蹬下床去。”
“噢。”她脸上挂着淡淡笑意,侧头看向对方,两人目光相接,一时无言。
安德莉亚回过神,发觉班尼特还傻站着没走,遂催促他快收好东西准备晚餐,别让客人久等。他扬扬眉毛,拖长调子答了句行,大步流星出了卧室。她们又随意聊了几句,然后一起出来客厅,安德莉亚进厨房帮班尼特打下手,夏巴便坐在沙发刷起手机。刷了一圈,没什么新鲜事发生,就翻起旧闻,一一浏览完,她疲乏地打了个呵欠,忽然注意到前面矮桌上放着本书。她凑上前瞄了眼封面——《表演训练手册》。
夜深后,雨水骤降,屋里已经灭了灯,卧室关着门,两人互相背对侧躺在床上,四下静寂昏暗,窗外风雨齐鸣,隐约听见客厅里班尼特睡着了的呼噜声。夏巴阖上双眼试图入睡,但脑子却还很清醒,她不由自主回想起白天安德莉亚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甚至前段时间她们在超市初遇的情景。
她翻了个身,换成平躺姿势,侧耳聆听哗啦雨声,清晰感受到胸腔内心脏规律有力的跳动,酝酿片刻,轻轻地,宛如自言自语般问:那晚在超市,为什么不揭发我。
安德莉亚仍然侧躺着,没发出任何响动,很安静,静得她都要怀疑刚刚那声是否来自虚空,或者未经脱口,直由心底逸出。这个问题在星期四晚上就委婉问过了,可对方一整夜已读未回,直到第二天快过去,才轻飘飘回了一句上班,之后便没消息。她于是临时改了主意,叫安德莉亚来自己公寓做客。她凭直觉以为,安德莉亚身上多半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如果可以证实,也算为平淡的生活增添了一点额外的乐趣;即便证实不了,她也没损失什么,无外乎继续寻找下一个感兴趣的目标。她或许会一直这样下去,没有能够全情投入人生的办法,就迂回地追求短暂的刺激与快感。
她再次闭上眼睛,准备入睡,安德莉亚蓦然翻过身,不紧不慢说了一句话。“你让我想到了班尼特。”
“你担心他?”夏巴平静地睁开眼。
“既担心他,也担心我自己。”安德莉亚抽了抽鼻子,声带哽咽。“星期四我还凶巴巴威胁你,成年了就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我其实最没资格说这种话。我十八岁时,他才十四岁,那件事发生以后,原本应该由我承担一切后果,我却把责任推给了他。”
话说到这份上,她大致疏通埃弗特姐弟与罗伯茨兄妹间的是非纠葛,丹尼尔·罗伯茨一口咬定是他们姐弟合谋致使梅西娅·罗伯茨坠楼,然而在她看来,这倒更像是一场突发的事故,肇事者实际上是安德莉亚,班尼特只是站出来替他姐姐顶罪。尽管想明白了这点,夏巴却没有豁然开朗的感觉,事情的来龙去脉还完全没弄清楚,其中大概另有隐情。她心思一动,翻面朝向安德莉亚,在朦胧的阴影中凝视那起伏不定的呼吸,一道亮痕顺着那人眼角淌进枕头里。
听她隐忍抽噎,有如细雨淅沥,夏巴鬼使神差握住了她垂放在床中央的手,悄悄挪过一点身子,安抚似的在她手背轻拍了几下。“这不全是你的错。”她语气笃定,轻言细语说:“我不知道梅西娅·罗伯茨是个怎样的人,你跟她之间有什么过节,我只知道我认识的安德莉亚从不会随便伤人,她是个好女孩,但好女孩偶尔也会犯错,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知错就改,谁又能有资格说她一句不是。”
“……谢谢你。”过了一会儿,安德莉亚说。
“下午我说要去解决班尼特惹出的麻烦,可你现在也知道了,麻烦不在他而在我。”
她翻身面向夏巴,不动声色挣开握住自己的手。
“是我惹来了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