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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漩涡 ...

  •   很长一段时间,学校里认识梅西娅·罗伯茨的男孩女孩只要提起这个名字,便会想到她标志性的红棕发,左手手腕上常年戴着串有小铃铛的链子,行动起来总是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那声音清脆尖利,就像一个信号,一种警示,一些人听见了脑海里通常会闪过一个念头,要么走要么留。走开的人多少对梅西娅心有忌惮,他们不愿招惹她,可能是从前受过她的戏弄,因此哪怕像个落败的逃兵都要退避三舍;而留下的人并非全无顾忌,只是心中另有打算,他们热络地同她问好,献殷勤,套近乎,无非碍于脸面,不好亲自动手,要请她帮忙惩罚看不顺眼的某个人。

      梅西娅虽然在学校的风评两极分化严重,但她作弄人惯会留有余地,大多点到为止,从不使用太过火的手段,即使是这样,被她害得请假、休学,与住院观察的人却不止一两个。似乎这就是她生平最大的乐趣。他们说,这方面她跟她那个已经毕业的哥哥如出一辙。往届的校友提起丹尼尔·罗伯茨,如同当下学生之间提到梅西娅,神情隐晦复杂,话说一半便止住,剩下一半心照不宣。

      不是没人尝试过挑战她的权威,但往往这类人会被整得很惨——有学生放学后曾看见,两三个穿皮夹克的社会青年候在校门口不远处,将一个出校的男孩击晕拖入巷子死角,那几个人手里有的拿麻袋,有的持棍棒,还有的操着半个玻璃酒瓶,可想而知他们等下要干些什么。目睹了这一场景,他后背直冒冷汗,慌忙扭过头强迫自己快点离开,陡地又撞见梅西娅横过马路,要笑不笑的朝这边走来,他顿时大惊失色,改变方向仓皇而逃。自那以后,男孩很久没来上课,过了大半年,当同级生在街上再看到对方,他脸上没多少变化,胳膊脑袋都齐全,唯独身下多出了一张轮椅。

      只有梅西娅一直跟个没事人似的。她除了做事不留痕迹,还懂得如何伪装自己,到头来她父母,学校老师,以及只见过几次面的大人都以为她是个多么优秀乖巧的姑娘。不过他们偶尔也会疑惑,她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却没有正在交往的男友,连要好的朋友都没几个,大部分时间形单影只,让人不免替她感到稍许落寞。于是后来安德莉亚频繁出现在她身边,人们几乎深信不疑,她们二人关系匪浅。

      安德莉亚同样独来独往,沉默如一个飞掠的影子,在课室走廊无声无息地来回移动,谁也没料到有一天她会挡在同班同学面前,公开指责梅西娅犯下的过失。她浅棕色的长卷发绑成马尾辫,平常不爱笑也不爱说话,给人的印象大差不差,不是太过文静,就是不喜扎堆。比较熟悉她的人才有所察觉,她安静归安静,却热衷提供指导帮助,心中充满了不切实际的人道主义愿望。一种理想化的疯狂,以上帝之名实施的救济奉献。那时候也许她便怀着类似想法,鼓起勇气接近梅西娅,意图用自己的方式将对方引回正道上。

      她眼神明亮,说完一长串话后神色不似以往那样淡然,直直看着双手抱胸,站在她对面的梅西娅。空气刹那凝固,两人没有开口,旁观者也不敢出声,静了好一会儿,他们才听到从梅西娅嘴里蹦出——“你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会?还真他妈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啊。”她说着,走上前,缓缓抬起手,大家以为她准备扇安德莉亚一耳光,她忽然又垂下手,露出了一个古里古怪的微笑,“要不要来玩个游戏。”

      “我不玩游戏。”安德莉亚毫不露怯,依旧直视着她,声调平稳。

      “玩不玩可由不得你,”她说话带笑,上身微微抖动,仿佛响尾蛇嘶嘶吐着信子窜出草丛。“要来教育我,就得做好接受一切挑战的心理准备,没有付出又哪会有回报,难道不是么?”

      “你要玩什么游戏。”

      梅西娅敛起笑容,说:“上帝游戏。”

      “她要你做什么?”夏巴问。

      “她想测试我的忍耐度,如果一个月之内她叫我做任何事我都能做到,她就保证直到毕业前都不再找其他人麻烦。”

      “这不是变相欺凌么。她是不是打算利用你,借你的手去欺负别人。”

      “不,我跟她讲了,我做的事不能伤害到其他人,也不能触犯法律法规,违背基本的道德底线,她答应了,只是……”

      “只是什么。”

      “当时我没想到,她的目标原来只有我一个。”安德莉亚长吁一口气,不无懊悔地揪紧了上衣衣摆:“我太高估自己,就因为这样,最后我还是把事情搞砸了。”

      有大半个月,深秋到入冬期间,梅西娅常与安德莉亚同进同出,状似亲密,动辄又翻脸疏离。可没过多久照样是她走到哪安德莉亚跟到哪,她要她赤脚来上学,她就赤脚坐公车去学校,要她蹲操场学狗叫,她就买个小狗玩偶摆操场中央遥控吠叫,她每发出一道“上帝指令”,她就竭尽所能曲解办事,声称指令不等同于现实。她们相持不下,一言一行活脱脱演变为了一场闹剧。

      既然属于闹剧,越热闹效果反倒越显著,有一回终于惊动了学校,她们一同被叫到办公室,写书面检讨,然后停课三天。大家看得出,这次是安德莉亚险胜了,但离大获全胜还差得远。停课的三天里,他们并不清楚她们又发生什么,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等到星期一回校上课,只有安德莉亚一个人来了。消息很快传遍年级上下,上周六梅西娅从教堂楼顶掉了下去,变成植物人一动不动,而下手的人竟然是安德莉亚的弟弟班尼特。他们无法确定是否含有内幕,但想到梅西娅从此躺在床上再不能胡作非为,便打心底里痛快不已,下了课聚在安德莉亚班级外,纷纷向她和她弟弟道谢。她没有应声,疾步出了课室,表情凝重,比往日更加沉默,也不知是为了班尼特还是梅西娅。

      其实都不是。她是在想自己,想她的家庭,她长久以来的生活,她崇尚的救赎之道,在与梅西娅针锋相对的过程中,由内里逐渐呈现破裂的趋势。星期六下午,她手一松,梅西娅啪嗒摔落在了地上,她的心随之一沉,内在的某部分轰然坍塌,七零八散,最终在瓢泼大雨下消弭殆尽。她不管走到哪里,仿佛还是回到了那个时刻,梅西娅两手揪着她的衣领,不停对她说:听着,安德莉亚,我们是一类人……

      「都妄想以自己的方式主宰别人,无论他们愿不愿意。」

      「之所以叫作上帝游戏你现在明白了吧。如果你把自己当成救世主,你就不能免于伤害。」

      「你只是不满足,你没法满足于你的家庭带给你的一切。我早就受够人们说埃弗特家的好话,我也受够了我家的那套,伪善又自私,他们永远对我实际的样子不得而知,因为他们的幻想和期待已经帮他们重塑了另一个连我都不知道的自己。」

      「在我们都不知道的地方,还存在着另一个自己,这种感觉糟透了不是吗。」

      ……我不是。

      「不是什么?伪善的魔鬼?妄图取代上帝的渺小的人类?」

      我没有要取代他。我只不过…想为陷入困境的人做点什么。

      「安德莉亚,永远不要试图去怜悯任何人。永远不要。不是他们不配,是根本没人需要这玩意。你这样做,也变得像你父母和我父母一样了,总喜欢把别人不需要的东西强加在他们身上。这很肮脏。」

      「非常下流,无耻。」

      「但我比你好就好在,我不怜悯。我憎恶。」

      梅西娅不再说话,抓住她使劲往栏杆上撞,一下又一下,脊背的骨骼似乎都快要散架。她趁其不备,踢腿踹了对方腹部两脚,梅西娅连退数步,吃痛蹲在地上,长发凌乱披散遮盖了大半张脸,看不清什么表情。

      正当她稍微松口气的时候,一个人影冲上前翻过栏杆,她反应过来立刻要去拉住梅西娅。但还是晚了一步,手一松开——

      “她跳下去了。”

      夏巴一夜无梦,睡到了天光大亮。醒来时,卧室只剩她一人,她坐起身揉了揉眼角,听见外头兵兵乓乓的动静,紧接着房门开了,飘进来一股煎蛋火腿的香味。安德莉亚身上系着围裙,脸上化了淡妆,头发扎起露出光洁额头,然而还是能看出眼睛下有一圈浅浅的乌青。

      “你醒啦,正要叫你起来呢。”她本想扬起嘴角笑一笑,可怎样都笑不出来,便不再勉强自己,“先去洗漱吧,早餐快好了。”

      “好。”夏巴看在眼里,没多问什么,踩着拖鞋去了卫生间。

      她用昨晚新开的牙刷漱口,镜子对着窗户,窗口映出一方晴朗的天空,几乎看不出昨夜下过一场大雨,而吹来的微风还夹带雨后清冽湿润的气息。吃早餐的时候,班尼特顶着鸡窝头叽里呱啦讲个没完,全然不顾坐在对面的两个人心不在焉。他一聊起表演便跟着了魔似的容光焕发,重复不下两次明天自己终于要公开登台演出,真希望她们能来看看。

      “要是你们能来,我会很高兴。”他嚼完一片吐司,又晃着那头鸡窝卷发说了一遍。

      夏巴忍俊不禁:“你演的什么角色?”

      “给主角通风报信,然后被反派追杀,会有一场八秒的打斗戏。”

      “一个跑龙套也值得你这么高兴。”

      “这你就不懂了,龙套虽然不比主角戏份多,但一样有自己的路走,正所谓条条大道通罗马。何况我才第一次演戏,有个龙套就很不错了。”班尼特笑着,神情柔和下来。从前他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每天只是浑噩度日,甚至为了气一气心里眼里只有上帝的那两个老家伙,无论喝酒抽烟打架斗殴哪样都沾了点,自幼在邻居熟人的印象中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混小子。他不信什么上帝,以前不信,如今依旧不信,可即便如此,生活也未曾就此弃他而去,反而让自己走上了一条不同于以往的新路。

      “自己的路……”她垂眸低语。班尼特问她在说什么,她摇头,继续吃早餐。

      用完早餐休息片刻,夏巴就准备动身出门,班尼特提出要送送她,安德莉亚叮嘱他们路上注意安全,便折身回厨房洗碗去了。早上八九点的光景,鸟鸣啁啾,行人稀稀拉拉,路上往来车辆不多,一派冷清平和,却又隐隐令人生出一阵不安。夏巴回头扫了眼,连个人影都没,更别提任何可疑迹象。

      或许是她多虑了,丹尼尔·罗伯茨昨天刚撂下狠话,不一定今天就动手,至少等过几天,埃弗特姐弟稍微放松警惕,才轮得到他行动。然而也说不准。她左思右想,还没上车,已经开始为他们紧张了。

      正在过马路,班尼特感觉到对方有些心神不宁,问她怎么了。她不好如实相告,索性谎称想留下来看他明天的表演。

      他一听,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忽地记起什么似的,“我也想你留下来,可安德莉亚不同意,而且你和我们待在一块儿的确不太安全。我们肯定还有机会见面的,今天你先回去,等这事过了再来看演出也不迟,伯明翰剧院随时欢迎你来。”

      她顿了顿,笑道:“也好。”

      SUV停在前面马路边,她拿车钥匙一摁,车尾灯闪了闪。“到这里就行了,你也回去吧,别让安德莉亚担心。”她说。

      “好,再见!”

      “再见。”

      她留在原地目送他转身,见他安然无恙穿过了马路,踏上人行道渐渐远去,悬着的心放下一半。走过去拉开车门,还没来得及钻进驾驶座,陡然听到一声异响,砰的一下,刺破了宁静的星期日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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