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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背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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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些年在韦克菲尔德的日子,班尼特·埃弗特大多时间不着家,星期天也不去教堂做礼拜,不是在学校捣蛋,便是像个孤魂野鬼似的在外四处游荡。罗伯茨家的女儿出事前,大家至多认为他是个不学无术的混混,于社会无足轻重的小鬼头,无论他逃课作弊,抑或街头斗殴,人们听说了也都不挂心上,该谁处理由谁处理,不会吃饱撑着多操这份闲心。可自打梅西娅·罗伯茨出了事,送进医院再没醒来,犹如当头一记棒喝,人们纷纷醒悟以前的疏忽大意,竟放任一个小混子在他们眼皮底下胡作非为,并且居然不曾怀疑,他今天能逃学打架,明天就能杀人劫掠。
埃弗特夫妇是当地虔诚的基督教徒,生活富足却乐善好施,从不与人结怨,避免任何奢靡的享受,对圣经中的每句话每个标点更是烂熟于心,堪称教徒里人皆钦佩的楷模。本来对于这样一户人家,许多人都心存敬意,想象它是一面足够纯净圣洁的白壁,现在将来都不会有什么改变,但任谁也没想到,第一个破坏这面白壁的是他们儿子。事发第二天,梅西娅成了活死人的消息一经传出,人们跟约好了似的堵在埃弗特家门口,喊着嚷着要埃弗特先生和太太交出那个小恶棍。
门静悄悄开了,出来的是班尼特。他好像晓得事到临头,逃不掉也躲不过,干脆坦坦荡荡地现身,脱口第一句话就是随便他们把他带到医院警局,或是一脚踹入深渊,他都无所谓,因为他压根不信上帝基督,梅西娅那婊子罪有应得。这些话彻底惹怒了平日里遵纪守法的居民,也不管他是埃弗特家的孩子还是什么流浪乞丐,一拥而上将他绑住,闹哄哄押往了警局。到局里,他承认是自己把梅西娅推出去的。
他说这半个多月自己一直在追她,倒也不是有多喜欢,只是看她身姿曼妙,一举一动都充满难以言喻的成熟魅力,和身边那些同龄的黄毛丫头根本没法比。因此他头一次见她,就在心里发誓一定要把她搞到手。他一面说一面笑,仿佛正在讲的是个蹩脚笑话,没逗笑别人反而先逗乐了自己。
“这事你父母知道吗?”审讯的人问。
“他们不知道,”他忽然不笑了,神情恢复冷峻。“我只对安德莉亚——也就是我姐姐提起过。我第一次见到梅西娅是在她们学校门口,她和安德莉亚一起出来,我跟她就认识了。我曾向安德莉亚说要追她,安德莉亚没有明确反对,但建议我想清楚了再说,不要一时脑热乱做决定,我知道她不赞成,之后就没再向她提过。”
“你追她未果,所以就打算杀了她?”
“我没有要杀她。”
“可你把她推出去了,不是么。”那人盯视着他,因身体臃肿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
“是的。”他答。“但我不是故意,否则她怎么可能只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讲清楚点。”
班尼特无辜一笑,稍稍偏着脑袋瞧着对方,“昨天她约我出来,我满以为是她终于要答应了,结果到了那儿她告诉我,她再三考虑,觉得我们不合适。我问为啥,她说,我,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街头混混,凭什么资格跟她在一块儿,不丢人现眼吗。”他抿起嘴唇,面色闪过一瞬难堪、愤懑,接着道:“我问她,是不是我改好了她就会改变主意,她居然摇了几下头,说不可能。不可能?我气得脑壳都要冒烟,推着她的肩膀不停质问,为啥没可能?怎么就没可能了?啊?我推一下,她后退一步,可她始终没回答我的问题,我于是按住她的肩,逼她正视我,回答我。然后,她说了关键的一句话,就是这句话,让我没忍住推她出去。”
他沉默了。审讯人员追问:“她说了什么。”
“她说——
“我啥也不是,就是条被埃弗特家遗弃的卷毛狗。”
经警方调查,星期六下午班尼特·埃弗特的确去过教堂。当日午后三点左右下过一阵雷雨,有人目睹他大约在两点四十分往教堂方向去,走的是小路,那条路上以及教堂内部都勘测到了他的足迹,略有遗憾的是,受害者从楼顶摔落的时间段刚好下着雨,楼顶的栏杆,连同衣物上残留的指纹被雨水冲刷干净,没法跟嫌疑人进行比对。尽管如此,证据确凿,班尼特对自己伤人致残的犯罪事实也已供认不讳。鉴于他刚满十四周岁,先是拘留一星期,之后就被人带去了少管所。
在此期间,包括他进少管所后,罗伯茨家的人几次三番来埃弗特家闹事索赔,狮子大张口要八十万英镑赔偿金,他们当然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钱,两家甚至还打过一场官司,他们家毫无胜算的败诉,前前后后总共赔偿了四十五万英镑才算了结。这些是安德莉亚去少管所探视时告诉他的。因此,她补充,现在家里的经济状况不是很乐观,爸妈把家里一些值钱的物品,还有他房间的东西都陆续卖出了。他听了半晌没吭声,只是冷笑,等笑够了,说随他们便,我已经不是埃弗特家的人了。说完,他看了安德莉亚一眼,又说道,不过你还是我的姐姐,这点永远不会改变。是的,这点永远不会改变。她说。
就这样,他在所里一待便待了四年,出来时已经年满十八。起初大半年在国内各地一边玩一边靠打零工维持生计,饥一顿饱一顿是常有的事,不久安德莉亚大学毕业开始工作,就给他办了张卡,每个月往卡里打一定数额的费用,他的生活质量改善不少,甚至有了闲钱买票到剧院看演出。打记事以来,他对戏剧的认知仍停留在花里胡哨的服饰妆容,帷幕拉开前的沉寂,与谢幕后漫延全场的噪声浪潮,从未正经看过哪怕一出草台班子的戏。要不是那日闲得发慌,领了工钱不愿回出租屋,又不知上哪,无知无觉溜进了一家剧院门口,他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去看那玩意。
也许这就是命运吧。后来他初次登台时暗自寻思。而那一天,当他头脑空空坐在观众席,舞台上演出的,是由一个叫尤金·奥尼尔的美国佬写的戏,他看得似懂非懂,却依稀感到一股莫名的悲伤从脚底缓缓上升,笼罩了周身,骤然攫住猛烈跳动的心脏,令他为之叹息,泪流不止。天边外,果真是在天边外。他喃喃低语,抬起胳膊抹去了面上泪痕,眼圈通红,注视着舞台中央,再没离开过一眼。
于是他在伯明翰长住下来。零工也不打了,就在那家剧院当跑腿的,打扫化妆间练功房,搬送演出用的服装道具,运气好的时候甚至可以在后台观赏半场演出。八月初的时候,一出戏里演龙套的演员意外受伤,排练缺人,导演为了赶进度,要从后台打杂里挑一个人,正好就是班尼特。按说本也轮不到他,不过一来他够年轻,二来他入戏最快,耐摔扛打,可塑性又强,导演看了比较满意,便决定要他来演那个龙套角色。
正式开演前,他们共排练了三次,历时两周,周六上午是最后一次彩排。结束后,班尼特受到导演的夸赞,他问他今后是否有从事演艺行业的打算,年轻人表示自己中学没念完就辍学,没有文凭,更没有系统学过表演,即便想成为演员恐怕也不大行得通。
“埃弗特,你有其他事想做吗?”
导演五十出头,体形壮实,头发蓬乱,下半张脸蓄着络腮胡,没什么起眼之处,唯独一双眼睛和善率真,仿佛能轻易看穿一个人内心深处的想法。他对年轻人说:“如果你眼下并没有其他特别想做的事,不妨抛开顾虑,把表演坚持下去,当你全身心投入某项活动中,你离快乐的真谛便越来越近。”
他从观众席第一排座位上站起,走到舞台前,解开放在上面的黑色挎包拉链,手伸进包里翻来翻去,找出一本书,递给了班尼特。
“拿着,说不定对你有帮助。”他狡黠一笑,提醒道:“噢对了,这是借给你的,可别弄丢了。”
班尼特迭声应好,向导演道谢,随后将书装进背包走出了剧院。中午的大太阳高悬头顶,他却毫不在意,无目的地漫步于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他浮想联翩,喜悦自眼睛、嘴角溢出,双腿一刻不停歇直往前行,下一秒就要狂奔起来似的。然而俗语说乐极生悲,确有几分道理。
他脚步轻快走进超市,到生鲜区挑选牛排以庆祝今日收获,结账出来一不留神,在人行道上迎面撞到一个人,正要道歉,对方却先张口——“埃弗特?班尼特·埃弗特?”
是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男子,身量比他高一些,寸头,下颚线条坚毅,面孔似曾相识,但一时又记不起在哪见过。男子神情微妙,上上下下审视他,说:“我没记错的话,你就是班尼特·埃弗特吧,那个害的我妹妹至今都没清醒过来的混蛋。”
班尼特心头一惊,猛然想起梅西娅还有个大她两岁的哥哥。当年梅西娅出事的时候,她哥哥正在利兹读大学,接到消息立马赶回了韦克菲尔德。他因此见过他两回。
一回是对方陪同罗伯茨太太来做笔录或处理别的什么事,他从拘留房间的窗口,望见那对母子穿过铁门,往局里走来。还有一回在他动身要去少管所的早上,她哥哥站在马路对面一动不动死盯着他,也可能是瞪着,总之瞧上去面色阴沉,要是没有旁人监视,估计早就冲过来给他一拳了。他回想起来登时发怵,拎稳袋子,转身拔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