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特西》Archy

2、同伙

　　“嗨啰，你在等谁？”

　　星期六上午十一点左右，天气晴，街市阳光普照，夏巴第二次走进十字路口拐角的这家百货超市，在店里四处走走逛逛，买了盒草莓酸奶便坐在一楼临窗的高架椅上拆开吸管喝了起来。她吸一口呼一口，十来分钟过去也没喝足净含量一半，搬罐头的店员经过休闲区，见她一个人百无聊赖待在那儿，好奇地向她打招呼。

　　她咬着吸管，朝身着员工服的小伙子投去漫不经心的一瞥，随后说:“安德莉亚·埃弗特。”

　　“噢，埃弗特。”他走到食品区，弯身将箱子放下来，单膝跪在地上按次序往底层货架补充罐头。“你是她什么人。”

　　“堂妹。我约了她中午一起吃饭，她说好下午要辅导我功课。”

　　“她辅导你功课？”小伙子说，微微摇头:“这还真是新鲜事。”

　　“怎么，你看不出她很聪明吗。”

　　“看不出。至少她没让我看出来。”

　　“这就不能怪她了，换作我也一样。”

　　“什么？”

　　“没听过一句话么——”她说，“聪明不是挂在嘴上。所以必须要留心观察，充分验证，你才能知道一个人到底聪不聪明。”

　　他直起身子，咕哝道:“你说是就是吧，反正我跟她不熟，没兴趣知道她脑袋里装的是书本还是别的什么。”然后顺手把箱子里最后一个罐头摆在货架末尾，脸转向她这边。“要来点鱼肉罐头吗？吞拿鱼，鲱鱼，鲭鱼都有。”

　　夏巴一口气吸光酸奶，揉瘪扔进了脚下的垃圾桶，“好啊，为什么不。”

　　她统共买下了五个罐头，一盒牛肉、一盒奶酪，三盒不同种类的鱼肉罐头。她要了个袋子装好，十二点多拎着袋子回到了自己的公寓。而跟着它们一同回来的还有安德莉亚。

　　公寓是不大典型的一居室，厨房，客厅，阳台，乃至卫生间皆一目了然，卧室却在二楼，一楼与二楼连接着一段木质直梯，她领着客人从直梯上到二楼。卧室一派葱郁清凉之感，铜架床的床头床尾缠绕着塑料藤蔓，百叶窗漆成了暗绿色，窗台上一排绿植正进行光合作用，一柱日光洒落在实木地板，似乎动动鼻子，都能轻易嗅到植物的呼吸，以及各类物什自身散布的生命气息。

　　安德莉亚光脚踩在地上，凑近窗口朝外张望，遥遥望见静静流淌的泰晤士河，河畔的大本钟，以及横跨河面的塔桥，视野出乎意料的开阔。她回过身，再次打量二楼的陈设。“你喜欢绿色？”

　　“也不是喜欢。”

　　夏巴刚刚还站着，一会儿工夫便扑通躺倒在床，两条白净纤细的小腿在明亮的光线中晃来荡去。“你不觉得夏天很适合绿意盎然的风格么，大树的枝叶，吹过溪流的山风，阳光和绿影，在这样的环境睡上一觉简直不要太惬意。”说着，她懒洋洋翻了个身，发出满足的喟叹。

　　“可夏天就要结束了。”

　　“是啊。管他的呢。”

　　“看起来你一点儿也不在意。”安德莉亚不由注视着她在阳光下来回晃悠的腿，活像两条不断翻腾的海鱼。

　　“谁在意。”

　　她坐起身。她旋即移开了目光。

　　她无所谓似的道:“任何季节都会过去，能做的就是享受当下，你如果秋天来我这里，你就会有另一番不同的感受，这就是季节更迭的意义。”而后双脚挨地，作势要走。

　　“你慢慢看，我先去准备午餐。”

　　“要我帮忙么。”

　　“用不着，我一个人搞得定。”

　　她目送对方下楼，越看那身影越觉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纤瘦灵动，个头比她要矮上一截，说话作风同样孩子气，一时一个样，随性而为反复无常。昨天在Whatsapp上约好去外面，结果到今天早上又改口了，说要自己做饭请她来家里吃，至于为什么没把时间定在星期日，说是不想打扰她休息。在她看来，估计是她要休息，要么有其他安排，干脆早点请客，免得夜长梦多。

　　夏巴·库珀，她究竟多少岁。安德莉亚心想。很可能她撒谎了，她没有成年，只不过她跟父母在闹矛盾，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一个人在外面闲逛了几天，孤单无聊，于是干出些没头没尾的事，包括故意忘带钱让陌生人帮忙结账；这间公寓可能是她朋友或者亲戚的，她借住在安全的地方，所以她家人也不急于找她回去，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她前晚没有结账，今天却有钱买那么多罐头；假如驾照是临时的，那她应该也就十六七岁。

　　安德莉亚思来想去，认为这个概率颇大，然而说到底，事实如何跟她也没什么关系，何必自寻烦恼。她叹了口气。不是因为沮丧或难过，只是感到一阵无奈，哪怕心里多想帮助其他人，实际情况往往适得其反。

　　她掏出手机，编辑好一条短信，发给了常用联系人之一。很快午饭做好，她们面对面坐在餐桌旁，一人一盘周日烤肉，里面菜品颇为丰富，不仅加了豌豆、绿花椰菜，还有胡萝卜和欧防风，烤肉与约克郡布丁浇上了浓稠的肉汁，色泽鲜亮卖相尤佳。饮料是金汤力，杯中浮着一片柠檬，乍一眼跟普通的柠檬水无甚区别。

　　“我猜你平时很少喝酒。”夏巴说。“这是我自己调的，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她举起杯子抿了一口，隔了几秒又喝一口，“像汽水，有点苦，不过又有一点甜味，口感很清爽。”

　　“没错，这款虽然是烈性酒，但口感清爽舒适，还有股碳酸汽水的味道，我很喜欢。”

　　“真没想到——”

　　“真没想到你不仅会做饭，还会调酒，你今年多大了啊。”话刚起了个头，就被夏巴嬉皮笑脸接着说完了。“是这样么，安德莉亚。”

　　心思揭穿了，安德莉亚神情有点窘，以玩笑般的口吻道:“好吧，我以为你中午要设罐头宴呢，没想到是烤肉派对。”

　　“拜托，”她摆出一副又嫌弃又好笑的表情，“起码的待客之道我还是明白的。为了报答你周四的慷慨解囊，做这点东西算的了什么。”

　　“抱歉，是我失礼了。”

　　“26。”夏巴紧接着说了一句。

　　“嗯？”

　　“按照法定年龄，我今年26岁了。”

　　“…喔。”

　　她轻轻挑了下眉:“喔是什么意思，很惊讶？还是在想噢我的天这家伙八成吹牛吧，她那个样子怎么可能有26岁，我要是她，可编不出这种程度的谎话，太假了，还不如说今年刚满20都好点。”

　　“不，我没有这样想。”安德莉亚迎上她戏谑的目光，说:“其实我想的是，法定年龄并不一定代表真实年龄，你之所以要强调法定这点，也许是暗示你实际上没有26。”

　　“然后呢？你还想到什么。”

　　“我有个亲弟弟，他今年正好20。我觉得，你和他大概差不了多少岁。”

　　“你弟叫什么。”她问。

　　“班尼特。”

　　“班尼特……”她喃喃自语，垂下了眼帘。“我以前养的一只兔子叫班尼，它是我那时最好的朋友之一，可有一天它患上兔瘟，一下子就没了呼吸…让人措手不及。”

　　随后夏巴抬起眼，盯着对方:“你有过这样的经历吗？你的朋友，家人，邻居，一下子就从身边消失，通常来说我们管那叫死亡，但对你而言，它或他就这么彻底消失不见了，从你的生活当中。”

　　“我……”

　　安德莉亚心下一悸，装作不经意地伸手摸了摸汗津津的后颈，犹自思索措辞，刚准备开口说点什么，客厅的手机铃声霍然响起，把她们俩都惊了一跳。

　　“你的？”

　　“我想是的。”她答道，起身走向客厅，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看到来电联系人，皱了皱眉，忙不迭接通电话。

　　“喂，班尼……”

　　电话那头有些嘈杂，她叫了两声都没人应，正疑惑是不是信息不好，陡地便传来了弟弟班尼特气喘吁吁的声音。

　　“天哪姐！我碰到罗伯茨家的人了。”

　　“谁？”

　　“就是梅西娅的哥哥——”他大喊大叫，“他在追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