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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破陣子】 北宋仁宗嘉 ...

  •   北宋仁宗嘉佑九年。
      春寒料峭。

      城北李园。
      “李坏,腿伤怎样?不是安排的好好的,怎么生出这些岔子?”
      李坏素来爱捉弄赵传,见他大惊小怪的,刻意抽出两根指头在他面前比划着:“就差这么一点点啊!大傻哥,你兄弟我差点成残废了!”然后两眼一白,径自取了桌上的茶水去喝。
      赵传收拾完药箱,转身一巴掌招呼在李坏脑门上:“教你不要冒险你不听,让他一人去便好,你偏去凑什么热闹。这下好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且养着罢。”旋即正色道,“我问你一事,老实答我,你与那个追命是怎么回事?”
      “怎么…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李坏一口水还没咽下,直接喷出了八丈远。胡乱抹了抹嘴,失笑答道:“我与他啊,酒肉朋友,谈得来罢了。”摆了摆手又低头去喝水。
      赵传看他这副摸样,半是心焦,半是好笑,劈手躲过茶盏,道:“李坏,你何时学会说这般违心的话了。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不敢承认的。我今日问你,就是想向你讨句话。你说,抑或是不说,由你了。”
      李坏抬眼,桀然看着他,轻巧笑道:“大傻哥,原来你不傻。你早就看明白了,何必再来问我。有些事,说破了,大家都会尴尬。倒不如揣着掖着,最后还能保留些情分。不过,兄弟于此恳求大哥一事——只盼将来我与追命二人无论何去何从,皆不要拦我。我选的,这辈子认了,断不会后悔。”
      赵传见他如此,心知劝他不住,想了半晌,苦笑道:“你啊,真是……不知说你什么好。你意已决,我便就此作罢了。”
      “哎哎,对嘛!大傻哥,不说这个了。”拉了他坐到自己身旁,“且说赵璟那边最近可有动静?”
      赵传一拍额头,诧道:“你不说我还真个忘了。正要与你说这事。前面近日来报,赵璟命人携那五万两黄金取道江宁府,约莫是筹军饷去了。只是,没想到他下手这么快。”
      “呵呵,快又何妨。一切尚在咱们的计划之中。我这边消息已经放出去了,不怕他们不上钩。”心下盘算一番,又问,“北方之事呢?”
      赵传微微撇嘴:“这个却是不容乐观。朝廷和谈之风日盛,朔州城下岌岌可危。眼见就要输了,上面仍不肯派发粮草。北方乃苦寒之地,现下的日子想是难过的紧。”
      李坏拂首:“怕不是不肯派发,而是被有心之人扣下了。这世道,哪里能说一便是一的?苦了那些忠烈之人,战场上出生入死,竟不知这皇帝老子盼着他们输,司马丞相也盼着他们输。将士舍了幸命去,骗得金银却填满了这些酒囊饭桶的钱袋,究竟为的是哪般啊……”语罢,怔怔注视着脚前的一小方土地,良久无话。
      “二少爷,他们二人到了。”话音将落,两个粗衣布衫之人垂首欠身而入。见到李坏,连躬下腰去,惶惶打拱而拜。
      “自家兄弟,没那么多礼数。怎不站近些说话?”李坏爽声笑道,一扬脖,一杯冷茶下肚,起身将二人一左一右向前引了数步。遂忙唤人续了水,重又添了两个杯子。
      二人面面相觑,接连抬了头。烛台下,二人的颜面竟与六子和十三别无二致,明明暗暗,或隐或晦,教人看不真切。
      “二少爷,我们二人将要走了,不知二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李坏笑道:“吩咐没有,唠叨倒是有几句。你们二人这一去可要小心才是。一切照先前所言,切莫莽撞漏了马脚。待归来时,我李坏自当为你们设宴。”言讫,回身拾起桌上茶壶,斟满三只茶盏递与二人,道:“这里我以茶代酒,先与你们道谢了。”
      三人仰头饮罢,相视默然。忽抬手掷茶盏于空,落地而碎,朗声长笑不止。
      试比天高……

      神通侯府。
      “……公子到——”
      “……唐三公子到——”
      “……唐非鱼唐三公子到——”
      一层层传令官的通报声竟比不及他的脚步似的,那边音还未落,这厢侯府的密阁已被推开。刚若开口,只独独不见方应看的人影。唐非鱼心生一异,四下探寻,却突闻一阵清啸擦夜而来,抑扬有致,婉转流风,飘曳朗俊,登时夺去了他全部的思考。不由得起身循声而去,自提一口中气于心,以啸应啸,暗暗锁定了那啸声源处。正待动身,不料那人将啸声倏忽一收,唐非鱼猝不及防,胸腔气血上涌,当即口中一甜,猛咳不止。
      “哈哈,唐三公子,对不住了。深夜入府,所谓何事?”钩角飞檐上不知何时竟躺了一个人,锦衫玉冠,半敞衣襟,丝袍锦带顺着雕栏蜿蜒而下。目朗日月,眉聚风云,当真是天下间一等一的人物。
      唐非鱼抬袖拭去唇边血渍,躬身一拜,笑迎道:“惊扰侯爷雅兴,望侯爷见谅。今日入府,单为一信之事。”
      “哦?原来你也收到了。”倾身而下,从怀中寻出信笺递与唐非鱼,“可是这个?”
      唐非鱼展开细细读罢,又见那笺中所携三寸七分飞刀一柄,回道:“正是了。”
      方应看哼道:“这送信之人,真是处心积虑。”又问,“你可能辨这信中真伪?”
      唐非鱼摇首,面上一滞,顿显羞赧:“鄙人愚钝,但凭侯爷一言。”
      方应看见状,不禁抵额而笑:“唐三公子啊,我虽封号神通侯,却非万事神通。算了算了,权且当它是真的,你怎看此事?”
      “鄙人薄见,赵璟几年中一直力求在汴京寻得一席之地。谋上位,掌要权,不可不谓狼子野心。但他本一介武夫,焉懂机谋权术。所行之事,无非班门弄斧而已,不足为惧。”
      方应看点头道:“有理。不过,依我看,他是在玩火自焚。”即转身引唐非鱼入阁,命人掌了茶,才往下续道:“他想借宋金之战这股东风坐地起事,把那金算盘打的叮当作响,我都像能听见一般。可他看不清时局,动哪里的脑筋,却偏偏不该把主意打到北方的战事上。两国此役,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皆在物色时晌,伺机而动。所归所属早已是水到渠成,哪里轮到他来插手。他太托大了。”
      “侯爷明鉴。可这五万两绝非小数目,岂是出自他璟王府之手?”唐非鱼一拱手,道,“鄙人妄自揣度,这赵璟身旁应有高人帮衬。”
      “确实。五万两黄金,当真好大的手笔。”方应看揭盖筚了叶梗,低头呷了口茶,道,“你所料不差,若无此人,赵璟断不会于此时出手。但他没料到的是,这位高人,并非同他一条心啊。”
      “侯爷的意思是……”
      方应看撂了茶盏,落指扣住案上信笺:“这便是这人的高明之处。为什么不把这信送到六扇门,送到童贯蔡京手里,单单送到了你我之处。看来,他不止是想扳倒璟王府这么简单。”
      “单就眼下情况来看,这次就算有桥不出手,其余几路也不会放之不顾,让他妄自坐大。侯爷,可是再等等?”
      “自是当然。这人都帮我们把路铺好了,何不按他的意思,来一出将计就计。这封信于你我无用,倒是有两方会很乐意看到。”遂起身连唤人展纸研磨。
      “侯爷是想——借刀杀人?”
      方应看闻此,似半恼揶揄道:“唐三公子,借刀杀人一词可是过于狠厉了些,另作坐山观虎何如?”顿了顿,往下讲道,“赵璟那条老狐狸白等了这么多年,今时按捺不住。只盼他出手别太小气,演出好戏与天下瞧瞧。亦让世间豪强一看,他究竟当不当得起这北定王的名号。”
      方应看一席话冰冰冷冷,听得唐非鱼身上白起了一层栗子,赶忙道:“侯爷连日里辛劳了,唐某就此告退。”见他搡了搡手,合袖退身出了密阁。
      夜凉如水,闲散之人都已去了,一切自重归岑寂。方应看拾起案上茶盏,一低头,看着盏中的清茶,无端想起了某人的侧颜。阖了眼,再睁开,却已不见那寡淡的双眸,不见那清冷的指尖,不见那眉间分明的朱砂一点。窗外青棠怒放,却不知何时当能缓缓归去。念及此,不由得哼笑自己真是中邪了。仰头喝干盏中的水,看那伶仃茶叶独自干涸于杯底,猛一发力将其摔碎于案角,回身走入房内。
      来日方长……

      六扇门。
      无情半阖着眼,双手交握着放在案上,纤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敲打着不成调的节奏,凝成落寞万千。他素来少食浅眠,近日醒得更是格外的早。侧过身子倚着小楼阁窗,看着楼下熙熙攘攘,偏是吵闹的很,没来由的忆起往昔师兄弟四人在一起的时日。如今铁手解职,追命调任,原本热闹的六扇门里,也是变得冷冷清清,少了几分人情味儿,不禁心头一痛。再回神,听闻凌乱的脚步声渐进,确是冷血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
      “大师兄,日前有匿名书信一封递与六扇门,尚不知来路。我拿不定主意,特过来与你商讨此事。”
      无情见他这般不免一愣,接过那书信,见上面龙飞凤舞,书有“五万黄金,定欲起事。取道江宁,恐生祸端。”十六个大字,不由得骇然。
      “糟糕的还不止这些。另有传言,说是这五万两黄金一出汴京就被劫了,现下仍不知所踪。出面,恐对方耍诈,伤及元气;不出面,恐惊动圣驾,更难收拾。大师兄,此事当如何是好?”
      无情摇首,倾身向后缓缓倒入椅背,语气平静的鲜见起伏:“毋急,且容我想想……”
      冷血左右摸不着无情的思绪,又是心焦又是急躁,踱来踱去,终是忍不住问了句:“大师兄,这信,究竟是真是假?”
      无情闻言,重拾起案上单薄的纸页,反复读罢,不知为何竟翩然而笑,道:“冷血,人生在世,还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归根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权且信他一回又有何妨。”
      冷血搔了搔后脑,哑然道:“呵,这话可真不像是大师兄会说的。也罢,冷血听凭差遣便是。”
      无情微微颔首,又思量片刻,问道:“追命现在何处?”
      “三师兄?这几日不见他踪影,想是忙别的案子去了。”
      无情轻叹一声:“这样最好。冷血,带一队人马出城,查明这五万两黄金的来龙去脉,切莫声张。另吩咐下去,六扇门上下,万万不能与追命提及此事。余下的由我亲自处理。你这一路速去速回,绝不可大意。”转身取了令牌交与他,更嘱托再三,才目送其出了门,直至跫声杳沓。
      倚回隔窗,听那朱门外隐约传来戏台的擂鼓声响,你方唱罢我登场,倒像极了这几日里的情形。那日方应看问他,他这般究竟值与不值,直至今时今日,他依旧没有答案。或许,人生在世,并非是‘值与不值’四字就能定论的。自始至终,无情忠的不是君,不是国,而是自己的心。他自问无愧于天下,只错在选择了一条最苦的路。旁人劝他、逼他、暗示他,要他独善其身便好,却不知他竟没有给自己留下半条退路。其实,只有他自己明了,他的人生并没有给他太多选择。不过一世,说来轻巧,终有几人会是那般心甘情愿。无论生死,无论对错,银牙咬碎,纵是只剩他一人,眼前漆黑一片,他也要走下,绝对不会输。右手指露锋芒,掌中茶盏立时挫骨扬灰。
      且看天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破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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