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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步虛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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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搀持着走在崎岖的山道上。夜间的山林里很静,静的足以听见二人呼吸的微颤。没有言语,没有交汇,两个人仅凭贴近的身体感知着彼此的气息,仿佛一个松了臂膀,另一个就会消失于太虚之中,再觅不到踪迹。远远望着,一个白衣红裳,一个深衣裘帽,哪怕身后荒烟蔓草,歪斜一片,依旧美得如同一幅水墨丹青。好像只是那么一个不留神,两个人就会这样一直走下去,走到玉老田荒。
“追命,我问你,若我当真这么残了,却又找不到姑娘愿意照料相携,那该如何是好?”
“你是说让我照顾你?你这人健全的时候尚好吃懒做、游手好闲,现下残了,倘是谁答应照顾你,一定亏大了。”
“喂!我有没有你说的这么差啊!我也是有雄心有抱负的!”那人一急,抽出右手狠狠在左肩锤了两拳。
而追命好似没有听到他的话语,兀自往下续道:“不过,他们常说我这人脑子不灵光,偏偏愿做亏本的买卖……”抬眼看看身旁哑然的人,原本炽烈的眸子此时如弱水般澄澈,撩不起一丝波澜。“你刚才说,你有雄心有抱负,怎样,不妨说与我听听?”
“呵,其实也没有雄心抱负可言,说来三爷莫笑。从小到大,我只盼得一知心人。迟暮山、两三烟树,与其归去,执手偕□□千年一醉。”
“说得好。”追命垂首,少年时的豪言壮语如今浸入脑海,想想转眼间物是人非,不禁唏嘘叹惋,“以前我也期望,得以年年岁岁,旧蕊重开,故人常在。不过世事无常,哪是我们自己便能做得了主的。尽付空谈罢了。”再抬头,蓦然发觉——此去经年,已教他输了心比天高,徒剩一身清傲,独独换得妥协二字,却也不知值与不值,便默不作声了。
待二人回到官道,那人的眼神已逐渐有些涣散了。依稀间,看着脚下的路,忽然念及这段路似曾相识。十几年,梦里,他来来回回走了十几年——从黄发垂髫的愣头小子,到鲜衣怒马的俊朗青年。他始终记得,梦里,他在寻一个人。那人绰约地背影就在身前,仿若一伸手就能探到。可一伸手,那人又跑到了前头,想抓,却怎也抓不到。就这样,一抓一逃,他懵懵懂懂的追着那个人走了十几年。可二人间,依旧咫尺天涯。失意,颓唐,看不到前路。他觉得这梦像极了自己的人生。无意间别过头,微风拂过,吹起追命鬓边的几缕碎发。婀娜清辉,目光不经意间流泻到他微侧的脸。双眼浅笑,唇角上挑,脖颈间勾勒出的一条优美弧线。肩广而单薄,身细而□□,却从来不弯曲丝毫,不折辱半分。没有偏见,没有世俗,没有束缚,干净单纯的像个新生孩子。他知道,这就是他想要的。
“我想,我抓到你了……”
“嗯?你说什么?”追命听他喃呢而语,以为他伤口痛的紧,下意识夹紧了腰间的手臂。
“十几年,梦里、人世,我终是抓到你了。”细弱的言语中竟是那般得意的不可一世。
“抓到?抓到什么?凶手?”
那人微微摇首,努力牵拉起嘴角扯出疲惫的笑,耷拉的脑袋轻轻抵上了追命的耳畔。
此情此景,让他恍然记起耳鬓厮磨一词。以前他不懂,现在他不明,但他从未料及——将来,这个词,竟是如此令他刻骨铭心。
那个梦,不会再有。
东方既白,二人方回到钱庄。追命把他交与赵传安顿,又亲自去唤了郎中来与他诊治。说来倒是幸运,那器物正好伤到他膝下三分处,若是再差一分,拖了这么久,定会落下残疾。
“搞了半天原来凶器是铜钱。”那人拾起打伤他腿骨的器物递与追命。
“是啊,难怪长不及半寸,厚不到一厘。”追命双眉紧蹙,这铜钱与尸体伤口的大小恰恰相符。
“铜钱?可否与我看看?”追命闻言,拇指一弹,铜板坠入赵传怀里。赵传拿着反复摩挲,才开口道:“难怪……若是铜钱事情便清楚了,这件案子是汇泉行犯的。”
“汇泉行?赵传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三爷有所不知。我们开钱庄的也是有道上的规矩的。汇泉行是汴京商会的龙头,说也不巧,我们竟把钱庄开在他们的地界里,自是处处受制于人。可庄里的伙计都性子耿直,见不得自家兄弟白白被人欺侮,常是与汇泉行地头儿的人发生些口角,或是拒纳些税银。来来回回,仇怨越积越深,梁子也就结下了。只是怎会料到二人竟殒命于此。而这铜钱,是汇泉行的独有标记。凡行里有些地位的人,都以这铜钱为武器。”
“原来是这样,难怪适才见到这铜钱觉得眼熟。六扇门素来鲜少插手暗里的帮会纷争,不过汇泉行的名头我倒是听过。它不单是商会的龙头,更上通朝廷。官员里不方便出手的事便由他们代劳。你且想想,这几年童贯与蔡京的那些真金白银是怎么聚起来的?不过汇泉行一直滑溜的像条泥鳅,六扇门几次想抓它到头来都让它跑了。这次,我一定要把它端了。”
“追命,现下证据不足,你可别贸然行事。”看那人这架势,追命还道是铁手又回来了。
“放心罢,‘四大名捕’岂是白叫的。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腿伤养好。你这么唠叨,万一哪一天我反悔了,找不到别人照料你怎么办。”别过头冲他坏坏一笑。
那人不防他这么说,一下子被噎住,却没料到追命咯咯的笑了,声音如鸣环翠玉般清越。
“好了,我当走了。改日再来看你。”言讫,右手一撑窗台,白衣迎风而起,转瞬飞身落下。
追命循着光亮徐徐走着。这连日里来的种种,纷纷繁繁好似一出大戏,远远超乎了他的预料。他禁不住用手指重重的掐住酸痛的眉心,仿佛要把那些执念杂碎也一发掐死。
“追命,我送你!”身后传来那人的一句轻唤。
追命回身见他步履踉跄的赶来,笑了笑,也不劝不拦,任由着他使性子胡来,自己放慢了步子与他并肩同走。苍穹空广,夜空上墨色写意泼洒,亦如夜空下二人恣意洒脱。悠悠荡荡在街上逛着,匿了喧嚣,隐了人语,只听得那画舫里传来女子咿呀的曲调。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上元节初识的那条街上。
“话说,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追命驻足,一双笑眼晶亮的看着对方。
那人闻之,心口一窒:“你当真想知道?不后悔?”
“这有什么后悔一说!”
他拉起追命的手,伴着灯笼朦胧的光亮,在他的掌心里一笔一划的写着,庄严得如同某种仪式,仿佛要把自己的名字透进皮肤,融入血液,刻上骨髓,让记他一辈子、几辈子,都挣不开,甩不掉。
李、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