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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定風流】 时下汴京已 ...

  •   时下汴京已近春深,大街小巷里的春花本是一并绽放了,鲜亮明艳,却奈何接连几日的冷雨倾盆而至,葬花销魂,淹没了大好的春日景致。人们添了衣,叨叨着这鬼天一时热得骇人,一时却又冷得紧,各自瑟缩回屋里,重燃起暖炉盘算起自家的账。
      原是逆春寒。
      窗外,疾雨嘶哑而下,敲着屋瓦,敲着门窗,敲着花木泥石,在黑夜中划出无数道银色的裂痕。一叶叶,一声声,竟像是替谁哭泣哀号一般,令人不寒而栗。屋内,李坏斜倚在榻上,愣愣的发傻。宝蓝的罩衫里滑出半个膀子,懒散的撒着却不愿去理会。唯有一双大眼,疲惫但依旧不依不饶的睁着。烛泪坠落,叮当声响,燃到极致的凝脂红蜡终是突的一下明亮,然后徐徐熄灭了,留下一道青烟消散在光线不明的屋中。
      叩门之音急促而来。
      “李坏,他们回了。”
      “回了?!”一惊,从榻上一跃而起,“快教他们来见我。”
      六子十三拖沓着疲态入了暖阁,早是浑身湿透,面目纵横,打缕的头发似承载不住那雨水一般,禁不住的往下滴答。却未及李坏开口,二人欣欣然道了句:“二少爷,您吩咐的事皆办妥了!东西明日便能送到钱庄。”
      李坏看着二人横竖不知说什么好,只得连连点着脑袋拍打着脸颊呵呵笑了。正要抬手替他们抹去脸上的雨水,却被二人拦下一齐揭了脸上的人皮面具,竟哪里还有六子十三的半分影子。
      本是局中局,套中套。
      ……
      窗外呼啸了一夜的雨终是停了,天边泛起一抹鱼肚般的惨白。
      明日,将至。

      “嚯!追命,你真是吓死我了!”水芙蓉方推开门,却见追命插着腰,歪着头,浑身挂着露水,杵在门口,安静的如同鬼魅。
      “那现在回魂了?”追命翻弄着两手,剑眉星目间依旧顽劣的很。
      水芙蓉见他笑嘻嘻作弄自己的模样,恨得牙痒,一嘟嘴道:“哼,本小姐不屑于与你这等泼皮无赖理论!你要不在外面站着,要不就进来坐。不过我可没心情招待你。”
      “不了不了,站在外面说便好。”追命抚弄一下眉梢,敛了笑意,突然一把扯过她便往屋外走去。
      “喂!喂!追命你干什么!”水芙蓉被他拖得够呛,肚子里气鼓鼓的,使劲掰扯着他的手,嘴下也不见消停。
      “我有些要紧事要问你。”追命一面说,脚下也不停。话刚说完,早来到屋外天井,又问道,“芙蓉妹子,我近日听别人说见冷血带了一队人马急急忙忙的出京,只怕是六扇门那边出了什么要紧事。我这几天右眼皮一直跳,也不知怎的,搅得我心神不宁。你若知道就快与我说说。别害得我整日心惊肉跳的。”
      水芙蓉知他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冷眼一扫,不禁埋怨道:“追命,你这个死小子!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平时闲来怎不见你过来?现下有事了反倒来找我。哼,这次我真就不告诉你了。”说着,佯装气煞,别过头去不再理会追命。
      追命拉住她的衣袖好生央道:“别这么小气嘛,我追命好歹也是六扇门的人,有了事总是要过来看看的。芙蓉妹子,你看啊,我这几日也是忙得紧,待过几日我陪你出去玩,怎样怎样?”
      水芙蓉看他一脸谄媚相,甩开手,别过头,两条蛾眉搭作一起:“唉,追命,不是我不愿告诉你,是无情大师兄指名这件事唯独不能让你知道。你别再逼我了。”
      追命闻此,浑身悚然,不由分说拉了她的领子一声声追问:“是北定王那边出了事?对不对?芙蓉你别骗我!你知道这个案子对于我来讲意味着什么!”却见她双目盈盈,两手反复摆弄着衣袖,一条好端端的袖子都快被扯烂了,知她也是心苦,不忍再逼她,松开手,道,“好,你不肯说我直接去问大师兄!”抬腿要走。
      水芙蓉只道拦他不住,怕他胡乱闯到六扇门惹出祸端,脚下加快两步堵了他的去路:“追命!等等,我告诉你便是。”即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道,“北定王派人携五万两黄金去了江宁府,不料却在半路被劫,有去无回。冷血此趟出京,为的便是这事。”
      追命原是绷着脸,这下却咧嘴笑了,张开双臂将她结结实实的抱了一下,道:“芙蓉妹子,你这个情我追命欠下了,改日赴汤蹈火定会报得。”语毕,风翔九天。
      整个汴京城,现下,只有一个人能帮到他了。

      这日广道钱庄倒是热闹的很,两进两出的门洞开着,进进出出的仆役伙计从清早起就忙着打扫布置,片刻也没停下。李坏和赵传站在门口,搓着双手敲着双腿,仍不住向四下张望着。
      “到底什么时候会来啊……?”李坏早是忍不住一句嘀咕。
      而身旁赵传则一巴掌拍在他的肚子上,低声劝道:“还是再等等罢。”
      “大傻哥,这钱庄难得修上一修,你本该找人择个吉辰赶快把那些新家什迎回来。现在眼见着晌午要到了,半个影都没看到。你还左一句再等等罢,右一句再等等罢。兄弟我拖着伤腿可是等不起。你愿意在这里傻等便等着,我回里屋歇着去。”李坏听不得他的唠叨,一扬手,摇头晃脑的拖沓着伤腿就往回走。刚磨蹭两步,却听门外敲打声、马蹄声、脚步声、吵闹声纷至踏来,众人皆停下手头的活计,朝远处探去。
      “这便到了,这便到了。”赵传心头一喜,三步作两步跑出门外燃了两处炮仗。又转去招呼那些送东西过来的杂役,忙前忙后满面红光精神抖擞,全无前几日的阴郁气结。李坏拿他无法,对其他人简单吩咐了几句,亦跑出去接应他。
      且说这边厢追命一路寻着送家什的队伍而来,没料到这伙人竟正正停在钱庄门口,钱庄前前后后忙碌的人儿简直要踏破门槛,桌案、椅凳、箱柜、奁龛……大的小的高的矮的乱哄哄挤满了庄内前院。本觉得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多出这路人实在蹊跷,现下倒像是放宽了心一般,大声喊了句“李坏”,使劲朝他挥着手臂。
      李坏直起身,见那白裳黑发清秀俊朗的人远远望着自己,又惊又诧,一时间没来由的心悸。不管不顾的丢下身后事务,迎他而去。
      “今日钱庄好生喜庆,我这一路过来还教是谁家娶亲呢。做什么这样大操大办的?”
      “唉,修葺事也。三爷不知啊,这个钱庄盘过来时东西已是古旧的很,破砖破瓦的,勉强用了这些年,早就支持不住了。这几日又出了事,伙计都埋怨阴气太重,也就想出这个法子,一来把那些老古董赶快换了,省得见了眼烦;二来是冲冲喜,去去先前的晦气。”说着,一把扳过他的肩膀,柔声道,“怎的就跑来了,不知会我一声?走,我带你去里面看看。”
      追命揉揉鼻子,展眉笑了,任凭他拉着自己往门内走去。
      两人说笑着方过前院,一衣衫鲜亮方头大耳之人迎面走来。虽是油头粉面,但脚步沉稳,吐息匀称,一看便是练家子,眉目间竟还与李坏有几分相似。追命来回端详着,心生好奇,终是忍不住拉了他的衣袖低声问道:“那人是谁?”
      李坏呵呵一笑,冲那人摆摆手,引追命到那人身前,朗声说道:“大哥,这位是追命追三爷。我先前与你提过。”又暗自捏了捏追命的左手,见他白了自己一眼,窃笑道,“这是我大哥,李纯。”
      “原是六扇门的追三爷,久闻大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会。”李纯一骇,收了折扇躬身要拜,却突然捂住后腰“哎哟”的唤了一声。
      “什么三爷不三爷的,叫我追命就好。怎的受伤了?
      李纯闻之脸色骤然一白,抬头见李坏,亦是浑身肃然,额头隐隐冒汗,交口喏声回道:“我……我今日好信儿,偏来这里帮忙,没想到那些家什这般沉重,一不小心闪了腰。不妨事不妨事。”
      “这样啊。”追命施然笑笑,回身拍了拍李坏胸口,“送你大哥去里屋歇息罢。我自己随处看看便好。”再一转眼就溜了个无影无踪。剩李坏李纯二人在那里大眼瞪小眼,不置可否。
      追命独自跑到正堂去寻赵传,本是想托他打听一下那五万两黄金的去处,可等了半晌仍不见人影。他素来闲不住,最后索性帮那些仆役伙计一道忙活了起来。
      “喔!这个柜子真是沉得紧。难怪你们搬起来这么费力。”
      旁边的伙计抹了两下额角,眼角偷偷瞄着追命,似埋怨道:“都说不让三爷您插手了您偏不听。这些都是我们下人做的活计,您是贵人,做这些是脏了您的手,倘是掌柜的撞见了也定要责罚我们,怎么使得!这些东西一应是红木雕的,里里外外实成的很,掌柜的说禁用,自是轻不了。您且去一旁喝口茶,待会儿掌柜的就到。”说完,朝追命一作揖又急忙扎入了人堆儿里。
      追命见这些人是存心撵他,自己亦不愿与他们平添些麻烦,干脆一屁股坐在红木椅凳上,双手敲打着雕花扶手,喉咙里咕噜咕噜哼起惯唱的调子。方敲两下,便惊觉事情不对——不似一般木头的低沉声响,如今座下的椅凳声响甚是空洞,想来内部非实。更弯下腰去凑近了再听,却又觉那椅凳不是空心而是置了旁的东西于其中,或惊或奇,这才明了为何这些家什皆如此沉重,难免愣愣发傻。
      “嘿,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追命随口“嗯”了一声,浑身一激灵,李坏晶亮的眸子和一深一浅的酒窝映入眼睑。
      “没,没什么……”面上微窘,右手不自然的挠了挠耳后,却换得李坏长笑不止。
      “喂!要不要笑得这么夸张!”追命两颊一鼓,一抹明丽直接红透耳根。
      “你一次,我一次。咱们算是扯平了。”原是他还惦念着上元时的旧事。
      “切,那么久远的事你都记得。真是小心眼。”都道自己生了个孩子脾性,怎么这个人也和自己一样。当真冤家路窄。嘟囔着嘴道,“对了,说正事,其实我过来这里亦是有事相求。”复抬眼看他点点头装模作样的咕哝着“好说好说”,便像得了应允似的将事情倒豆子一般一股脑的说了个透,“其实一直没与你提过,我被调职是因北定王赵璟一案。当时我奉命彻查此事,愣是花了半年时间才拿到证据,便一时沉不住气急于和他对簿公堂,可没想到却被他反将一军,落得今天这步田地。如今又闹出了赵璟五万两黄金被劫一案,我终是忍不住想要自己去探个究竟。但此一时彼一时啊,身份天差地别,亦有别人的耳目盯着,出门与旁人打交道多有不便。所以也就想从你们这里寻些门路,帮我探探那五万两黄金到底去了哪里。”
      李坏舒心的看着他,阴晴的光影在追命的脸上变换着,或狡黠或气愤,单纯喜善,分明还是个孩子,心道:他果真是个与众不同的,拱手一本正经道:“小人领命。”未及追命作何反应便嬉皮笑脸的离开了。
      追命左右无事,抬头已见日头偏西,想也是该走了。起身与仆役伙计打了两句哈哈便径自出了门去。怎想刚走几步,就见有杂役二人抬一壁龛踉跄而行,匆忙间一器物自龛底滑落,然二人浑然未觉。追命眼尖,唤了几声见没有回应,只得转身拾起那器物——红土塑模,一分两式,竟是铸金钱范。定睛再看,那范模底部正有篆体“北定”二字,一笔一划刻的分明,教人不容置喙。更霍然忆起李纯的腰伤不偏不倚恰在腰眼处。思来想去,脸上耀着的不管经历什么样的苦难也未曾改变过的的明亮色泽,终是黯淡下来,说不清道不明,只教是有种噬骨钻心的愁绪。
      他倏忽觉得有什么撕裂了空气中的薄雾,让一切变得鲜血淋漓起来。无法相信,必须相信,却又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两股力量就这样叫嚣着、拉扯着,活活将他撕裂。任谷血的话犹在耳畔,真真假假,他哪能看得清楚,心里难免不是滋味。这样想着,不觉笑出声来。那声音清清冷冷,孤孤寂寂。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吟罢又笑,笑罢仍吟。直至口舌麻木几乎再吐不出声来,他终是挪动步子,和往日里一样大踏步的走在汴京喧闹的街上。他知道有些事情发生了,有些事情就要发生了,而且是他们任何人都无法避免的事情。他追命,无论如何,自要奉陪到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定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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