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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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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上准备好笔墨,铺着上好的绢帛,等着她落笔,宣后惨然冷笑,“既然让他来赴死,何须废笔墨,让我写血书,岂不更让人心急?”
“呵呵呵,我是求利,又不是求死,凡事啊,不能做绝,要留有余地嘛,不然,人质或者筹码,哪来的价值啊?”
“我若一心求死呢?”
“这个嘛,大不了我计划落空,不过你那傅母年岁已高,怕受不了几日磋磨,还有那个程少商,说起程少商,其实和亲之始,我们计划里只有程少商,为的就是凌不疑,可你们没允,要不干嘛费这心劲,你一国太后,是吧,也不至于遭这份罪,不过对我来说,也不失为良策,多一样筹码,多一分利,程少商你总不希望她死,还有程夫人,你也不希望她命丧于此吧,不过你要知道,你死了,她们就活不了。”
“少商……”宣后自责不已,为何偏偏连累她人,命丧于此?还是一同命丧于此?宣后甚至想,就这么死了,黄泉路上一同做伴,有少商在,肯定也不会孤单。但是她不舍,少商她那么明媚灿烂的人,幼时受尽孤苦,顺遂日子才刚刚开始,怎么能陪自己去死。她知道自己拖不了几日,自己不写,他们也会向各方传信,写与不写,都免不了战乱。“容我思索几日……”
李嫀从方才的焦急,看着对面的人气定神闲的模样,也没办法,坐在一旁,悠悠的喝着茶等着,慢慢跟着耗,一日两日尚有耐心,几天下来,要么发呆,要么干坐着,丝毫没有动笔的意向,“宣太后打算何时动笔?让你启笔,也是为了表示出我们的诚意,你的字迹他们总认得,能提笔书写,也能证明你在此无碍,我求的不多,不过这三州五郡罢了,放心,不要人命。”
“我要见少商,我要亲眼确保她们都无恙。”
“哎呀,凌不疑尚在于阗,不知道这程少商够不够份量让他脱身啊?”
李嫀没有应她的话,自顾念叨着出了屋子,至晚间,少商几人被蒙着眼,堵着嘴,缚着手臂带了过来,仅有一盏茶的时间相处,且李嫀一直坐在房中,全然没有商量的机会,罢了,说多了,反而起疑,落下更多的把柄在对方手里。
宣后让人送她们回去,好生照料,她同意写议和书,落笔不悔,百字书信没多大功夫就甩在李嫀的脸上,他闭眼假寐没反应过来,掉落在地面,从地上拾起看完,大笑出声,天底下竟然还有如此可笑之事。
“休书?哈哈哈,这女娘给男子写休书倒也听过,当皇后的给皇帝写休书,哈哈哈,世上头一遭,新奇,哈哈哈,权当你们夫妻间的情趣吧,咱们也瞧不懂。哎呀,事情变得越发有意思了,你们之前虽然蒙骗了我,程少商和凌不疑其实早已退婚,我还正担心能不能让他前来,你这又写了封休书要和文偱划清界限,有意思的紧,行行行,那咱们就看,你这书信送出去,文偱看了,是不顾你的死活呢,还是会应约赶来救你,其实两者我都不亏,要是一个都没来,那便无用,我再做筹谋,你死或不死,无关紧要。要是都来了,你活命我获利,也可借此,帮你试探一下文偱的真心。”
若要勘测人心,她有千般法子,却绝不会用这一种,哪怕他之前表露真心,他说入赘宣氏,他所说的种种,通通都不行,他不可以辜负阿姮,他还要好好活着同阿姮过日子,那何不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死。
“卑鄙阴险之法,断然不会称心如意。”
“行,信我寄出去,我们在这里等着,唉,我可听闻文偱当年起事,与乾安王合盟得了十万兵马,当时的筹码便是你,那我再赌一把,看用你,还能不能给我换这三州五郡?”
宣后手书送往荆州零陵郡,少商的短笛被搜出来送去西域于阗,接下来的日子便是等待,李嫀再未来过,宣后想着,他定然再忙着部署,忙着加固城防,太原郡幅员辽阔,人丁众多,比之清河郡更甚,且听他所说,并州、冀州连同再北边的幽州,定然与其沆瀣一气,北境虽有驻军,可要坚守长城抵御鲜卑,轻易动不得。
北边的天气越来越冷了,偶尔也能出屋子在院中小坐,可今年冬日的天,总是阴沉着,难得有上一两日能见着太阳,也是一点微弱的光芒,轻轻投在人身上,觉察不到一丝温暖,再几日便连这微弱的光都没了,呼啸的北风,抽在脸上,刮的脸颊生疼,天也灰蒙着,酝酿着初雪。院子里偶尔能轻嗅到几率馨香,宣后带人闻着味儿去寻,看到光秃秃的枝干上,冒着嫩黄色的花苞,小小的似吹着一个个号角,一簇一簇儿的,开的正盛,鼻尖细嗅,心肺香甜,难得被这一活物叩开心门,脸上松快几分。随行侍女见她欢喜,折了几枝在手,要回去帮她插在房中,这样屋子里也有花香味。她惋惜了一会儿,阻止已来不及,便由着去了。
回到房中,静静摆弄着花枝,屋外有小丫头惊呼落雪了,宣后的心莫名开始慌乱,已经下雪了,他们是不是也该来了,或者这么久没有音讯,应该也是好事,那就永远不要来,不要再来了。
晌午落雪渐盛,院外有人踏雪而来,是那多日不见的李嫀,人未至,笑声便穿过了几道院子,只见他脸上透着得意,一副胜券在握之意。
“宣太后,我们要等的人来了,还劳烦你移步城楼,与夫相见。”
“呵,那便来世再见,你最好善待我的小五,不然,黄泉路上也要找你索命。”
“带走。”
屋外进来两名精兵,推搡着便拉出门,小侍女冒着雪追出来,送了件棉斗篷,宣后挣脱人手停下,把斗篷披在小侍女的身上,用手轻轻抚着小女娘的哭红的脸,头一回对她露出浅笑。
“回去吧,不要再等了。”
登上城楼,极目望去,四下落白,唯有百余步外黑甲军格外亮眼,少商和萧元漪已经被按在城楼上,宣后被人带着,在中间城墙外晃了一眼,便被缚在身后旗杆上,带着冰碴的绳子磨砺着手背,动一下就刺破皮肤,天寒地冻,出来这许久,面色发白,嘴唇泛紫,宣后心想着,最好,这天,能冻死自己。雪渐转小,在冻死之前,她还想透过前面的弓弩手,眺望城下人群,来的是不是她想见的人,许是真的老了,她勉力睁大眼睛,看了几次也没有看清。
交易正式开始,李嫀架着高凳端坐在城楼上,看着下方,神态自若,对方带兵不过千余人,十里之内未见援军,他不仅不怕,且非常有把握。来人首当其冲便是披甲的文帝,右侧是凌不疑,左侧是其他几位将军,不乏精锐之力皆在其中,那便多折几枝羽翼。
“臣以为,陛下今日才至太原郡,又逢风雪,起码得天晴了才会应约,不曾想一刻也未休整便来了,倒让臣未来得及准备。”
“再大的风雪,也不影响爱卿赴死啊,正好风雪为你践行。”
“陛下厚爱,臣,受下了。”李嫀转头看向一旁的宣后,原本从容的人,再听到熟悉的声音后,明显心中慌乱,体恤她身子弱,李嫀解下自己的披风,还故意轻柔的帮忙披在宣后被上,细心的系好,让城下的人刚刚好瞧得清楚,然后走向少商。
“凌不疑,本郡为你备份大礼,之前,你大逆不道斩杀自己生父凌益,处死左御史,致我多年筹谋毁损一半,这些,我都可以既往不咎,这位,你应当相识。一年前我为我儿求娶程四娘子和亲,宣明殿上,陛下与宣皇后言,程四娘子与你订有婚约,可气的是,后来我派人查证,受了诓骗,他们说你二人已经退婚,各自嫁娶自由,我还担心那柄玉笛不会让你来此呢,没想到你来了,这我又弄不清楚,不如你亲口告诉我,本郡手中的这位女娘,可是你的新妇?”
“知道是我的新妇,还敢放肆,你费尽心思,千里迢迢召小爷前来,你小爷我来了,还不速速下来受死。”凌不疑收到玉笛时,与敌方对峙僵持好几日,无从突破,可这关头又不能撤兵,强攻城门损耗惨重,斩杀主将之后,立刻回程,收尾之事都没来得及安排,这一命是他欠少商的,清楚李嫀来意在自己,而连累少商,哪怕做饵,也不得不上钩。所以他一眼就看到城楼上绯衣小女娘,也该还她一命。
“霍将军,我程少商与你两清,嫁娶自由,劝你少管闲事,我是不会呈你的人情的,快滚。”少商被人绑着,按在城墙上,双眼蒙着她看不清来人,只能听到相熟的声音,还有耳边那个恶毒的人阴险的笑。李嫀突发好心,扯开她蒙眼的布条,目之所望,城下人群中,赫然有她的父兄,还有骏马长枪而立的霍不疑,三年不见,他在西北冽冽寒风中,沧桑许多。
“嫋嫋莫怕,阿父来了。”
听到亲人的声音,小仙女娘再坚强,也控制不住想要哭鼻子,只是这天,再滚烫的泪流经脸庞,也是凉的,北风吹过,透着森冷,少商偏过头去找萧元漪,这么长时间她们一直分开看管,不知她如何。
萧元漪蒙眼的布条也被扯开,扭着双臂被按在城墙上动弹不得,萧元漪这辈子就没受过这样窝囊气,有本事真刀真枪战场上打一场,姑奶奶不带怕的,竟被挟持在此处当人质。
“程家男人听着,要么拿起你们手中的武器,冲进来见我,要么堂堂正正站着,一家人地府团聚,谁若是城下受降,那就跪着给我收尸。嫋嫋,是阿母对不住你,来生记得千万投个好人家。”
“行了,后事也交代差不多了,就闭嘴吧,睁大眼睛请你们看场好戏。”李嫀深知,人性的弱点贯在于此,这几个女人放不下军国大义,但是城下的那些人,更放不下她们,所以他势在必得。“凌不疑,既然来了,那就得有诚意,你的新妇在此,接得住,便还给你。”
凌不疑目测了城楼的高度和距墙根的距离,预想千种后果,他们会等自己过去放箭,亦或是城门下设有陷阱埋伏,不过那边已经给出指令。
“下马。”凌不疑照做,翻身下马,把长枪丢给一边副将,自己孤身往前走去。
“脱盔,卸甲。”
凌不疑抬手撤掉盔帽,一边往前一边动手撤掉身上的护甲。
“再撤。”
凌不疑冷笑,脱掉外衫,丢掉棉衣,扯下少商亲手给他缝制的软甲丢在一旁,现下只余白色里衣。
“脱靴去袜。”
“王八蛋,李嫀你个死变态,你要是看上小爷我就早说,脱靴解衣,小爷我送你去见阎王。”
“脱不脱?”
凌不疑蹬掉战靴,撤掉薄袜,赤脚踩在已经铺满地面的积雪上,冻的僵硬的地面将冷意袭上,每走一步,从脚掌向上就僵硬一分,走到李嫀满意的位置,膝盖往下已经没有知觉了。
“怎么样凌不疑,我怕你受疼,腿冻麻了,就不疼了。”
“就这?还有什么要小爷我做的,死前让你看个够。”
“跪下。”
生而为将,可以堂堂正正站着死,却不能卑躬屈膝跪着生,凌不疑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绯衣小女娘,就是那晚上,她骑着烈马,红衣飞扬,要与自己共进退,可是自己辜负了她,便永远失去她了。
“霍不疑,你不准跪,你不能跪,凌子晟,你听到没有。”
凌不疑朝她笑笑,活动了一下已经僵直的腿,试着让它们听话的跪下去,单薄的里衣抵不住刺骨寒风,膝盖刚一打弯便整个跪直了栽倒下去,配合他跪下的动作,地面冒出一排锋利的钉板飞起,牢牢刺穿双膝,白色里衣溅上鲜血,周围苍白色的地面也逐渐被洇成红色。
“凌子晟……”
凌不疑仰头轻笑,让自己脱靴去袜,双脚失去知觉,为的不就是掩藏地面被翻动过的痕迹,好让自己判断不准钉板的位置,小孩子把戏,“果如郡公所言,一点都不疼,还想看什么戏,小爷给你演。”
“李爱卿,你谈什么合约,冲着孤来,不要为难孩子们。”
“陛下,雪天路滑不好走,让凌将军帮你探探路,再者,臣不是想帮程娘子试探试探夫郎的真心么。凌不疑,看好了,你这新妇我可还给你了,莫要接不住,辜负本郡一片心意,日后成婚,别忘了送杯喜酒来。”
李嫀往前一推,少商半个身子探出去,从城墙上摔落,程始和两个儿子翻身下马往过冲,萧元漪往前倚着身子凑着往前看,宣后挣脱着手臂上绑缚的绳子,四面八方传来惊呼。少商已经认命闭上双眼,凌不疑双膝被串在钉板上,尚不能自保,傻瓜,明知道有诈,还要来,这种小孩子的把戏,为什么要轻易上当。
凌不疑双掌撑地,把膝盖从钉板上拔出来,跃上空中,双臂张开,接住了摔落下来的人,两个人的重量,再加上膝盖出的疼痛,让他不得不再次直直的跪下去,同样在他双膝落地的地方,地板再次刺穿已经血肉模糊的膝盖。少商几乎看到他一直强忍着疼,额头上在这个气候下,渗出细微的汗珠。
“凌子晟,你疯了嘛,你的腿不要了。”少商从他紧紧的怀抱中挣脱出来,跪在地上查看他的膝盖,钉板是打磨好的利刃,一行一行排列着,这要架火烧烤,直接串成肉串了。
“凌不疑,我还你一个毫发无损的新妇,要你两条腿,不过份吧,带着程娘子回家安心过日子吧,日后就不要上战场了。”
“嫋嫋……”
“阿父,宣太后和阿母还在上面。”
看到女儿无事,不过再看凌不疑这膝盖,程始汗颜,以往的所有芥蒂也都不重要了,“霍将军,我们程家上下,都欠你。”
李嫀看到这个画面,仿佛有些兴奋,“凌不疑,娶新妇是要给聘礼的,要不要本郡今日给你加一份,你这未来岳母,要不要再加把劲儿?”
“我来。”程始站起身迎上李嫀的目光,程咏、程颂在帮着凌不疑把钉板拔出来。
“哎哟,程大将军亲自来,那可就不是这么简单了,当然程将军救自己夫人理所应当,也不是不行,本郡方才要了凌不疑两条腿,要你一条右臂,不过份吧。”
“阿父,你砍我的手臂,我来换阿母。”程咏和程颂安置好凌不疑,上前拦住了程始。
“程始,你若敢动刀,我萧元漪跟你绝婚,程咏程颂互送霍将军和嫋嫋回去。”
“元漪……” 程始从腰间拔出匕首,亮着明晃晃的刃,高高举起。
“程始,你敢……”萧元漪急了,挣脱许久的绳结有些松动,费力挣开,整个身体往后把扣押着她的士兵撞开,顺势抽出另一个人腰间的佩剑,从城墙上翻落下去,剑刃擦着墙砖,电光火石,萧元漪凭借着还算利落的身手,从城墙上呲下去,脚挨地,顾不上擦破皮的手掌,径自走过去甩了程始一个巴掌。 “我的话是不是不管用了。”又看向两个儿子,“我萧元漪生的儿子,就是这样不中用,手中的刀是要上阵杀敌的,不是用来砍自己的手臂。”
“阿母,儿错了,我们只是想救你,你无事就好。”
“救我?我即便是死了,又有什么关系,将死疆场,理所应当,可是看到你们这一个个的样子,我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