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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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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似察觉到少商的不自在,看到女儿没有受到影响,过的也算自在,宣后就商量着启程南下,天气渐热,若等入夏了还没有赶到寿春,路上艰难。临别时,少商把自己做好的袖箭送给越妧防身,恭敬的向大公主行礼告辞,就躲进了马车,掀着帘子偷偷看宣后母女二人话别,真奇怪,那个抱着自己阿母不想分开,撒着娇的女娘,不还是柔弱美好的么,怎能与雷厉风行动手打人的那日联想在一起。
一路上少商也蔫蔫的,宣后忍不住问她,少商才知,除了如今的怀安王,大公主是家里最大的孩子,怀安王之前是太子的人选,有先生专门教习功课,身为长姊,就要照顾其他弟妹,孩子多,要保护他们不受人构害,不受欺负,还要随着大军转移,等到了宫中,一张活泼好动的孩子们不受规矩,都是她帮着管教的,兄弟姊妹几个都怕她,所以觉得她严厉些也是正常。
“我的阿星,她的驸马,为了救子显,一块儿命丧凉州城,说到底,是我这做阿母的,亏欠她颇多。”
“我倒觉得大公主现下这样挺好,与自己女儿独自过在一处,不侍奉君姑,不挂心夫婿,也不必受人催促,图了清静外人还称颂她高洁,多好。若是驸马还在,定然没有如今这样安宁,比如纳妾,驸马孝顺,拗不过越伯夫人必定妥协,家宅不宁的,一大堆糟心的,相比还是现下好。”
“你倒是会宽慰人,也不能是这么个说法。”宣后想驳她几句,竟无从说起,细想来,这鬼丫头是借着话说她自己的状态很好,让这些做长辈的勿催,“萧将军,你这女儿,如今青出于蓝胜于蓝,我是教不了了,等回都城,你就领回府去吧。”
“宣太后受累,孽障放肆,臣妇也管不住了,就看日后是否寻了夫家,请君姑管教咯。”
少商用手堵住耳朵,佯装睡着了,一句也没听着。
已至春末,且越往南走,天气越发的热起来,早晚还好些,气候适宜,就是正午日头正浓,大官道上不好走,便没有过多耽搁,直着前往九江郡,到寿春刚好夏初,所有人都换了薄衫,一行人先去了宣后少时随父亲隐居的那处山野。
无数次午夜梦回,在脑子中清晰回想的地方,宣后很激动,弃了马车步行,一路上给少商讲说一片片山坡,一条条小径,还有出现在记忆位置现已粗壮的树木,她都记得十分清楚,可等真正临近那片宅院的时候,宣后却变得安静了,有点疑惑。
少商听她低声念叨,“奇怪,明明小时候记得这条路很宽敞而且很长,位置也不曾更改,怎么变窄了,那块巨石,经常和阿弟爬上去玩,记得很高很高,爬上去要费些功夫,好似也变矮了,那颗树,树杈上可以爬上去荡秋千,这个高度似乎没变多少,就是枝干变粗了,涧下小溪聚成一大片湖水,方才看便成小水潭,还有那片山坡,山花烂漫时,可以待一整个下午,怎也觉得小了?”
等能清晰看到宅子,宣后用手指着一处屋子,让少商看,房子倒还保存着,细看下竟然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炊烟,宣后眼中有亮光,莫不是能遇到曾经的旧人,脚下不由加快步子,到了门口,才看清,屋舍虽然尽可能的操持着原样,但是为了居住方便,修修补补替换了好些木料,勉强可住人,也遇着几个从屋中出来的,都是面容陌生的农人,见来人,谨慎的操持着打量的眼神,却未出口询问。
停到主院落前,宣后顿住步子,不敢往进迈,院门并没有关闭,少商先进去四下张扬看看,墙侧有炊烟,屋里是有人的,便开口喊了几声,一个半大的孩子怯生生的跑出问找谁,不多时有妇人跟着出来,警惕的看着闯入院子的人,宣后跟着进来,细细打量着院子里的陈设。
“不一样了,不是了。”
再看阶上站着的妇人,并不相识,问了名姓,是住在本地的普通农人,不多时外出耕种的男子就回来了,看着几人的衣着,起初还是客气的,听清楚来人是这屋舍原先的主人后,态度就急了,声称宅子是他们买下的,还有地契可查,另外修缮屋子也花了不少费用,休想让他们搬走,要钱更是万万不可能。
少商再看宣后面上,已是感伤之色,说明来意,只是想来故居看看,并非要收走房子,那夫妇才扯出一点好脸色,让几人进院子四处转转,并且一直保持着不远的距离跟着,屋子旁人住久了,也基本上不是之前的陈设,一些旧木家具,虽是老物件,也不大有用,宣后一件一件细细看,努力在记忆中回想,将眼中所看到的与记忆中的相匹配,没有什么可留恋的。
有清脆的铃铛声响,宣后循声转头,看到那妇人怀中的幼童手中,拿着一个玲珑球,正在左右摇晃,发出声响,上面的绣布已经很陈旧,粘了好些泥土,铃铛也脱落没剩几只,绒线流苏稀稀拉拉的挂着几根,少商看她盯着那个小破球看的出神,便拿了自己随身的小虎头和糕点,从孩子手中换下来,用帕子擦了擦上面的泥,递给宣后,又问了那妇人,屋中可还存有什么旧物,帮忙翻找些,不值钱的也行,那夫人带着孩子进屋,不多时拿了些破碎的笔和砚台,还有一些散落的竹简,还有其他都是破破烂烂的东西,全丢在面前地上。
少商看宣后,不知何时眼泪已经滑落她的脸旁,但一直忍着未出声。少商不由斥责了一句,让他们动作轻一点,忙蹲下身,把那些东西整理好,让人拿了布包起来全部带走,谁知那夫妇又不干了,说宅子他们已经买了,那屋子里的东西按理都是他们的,想带走必须给钱,少商看了看自己两手黑灰,那些旧物分明就是那人从犄角旮旯翻出来,丢弃不要的,不想与他们纠缠,少商甩了些银钱扶着宣后出了院子。
去溪边洗了手,少商拧了帕子帮她冰了冰已经红肿的眼睛,她也一句话都没说,俯身掬了一捧溪中流水,和着眼泪咽下,说她还想再爬一次那个小山坡,少商扶着她去了,在山坡上那颗大杏子树下,伸手摘了一颗青绿的酸杏,咬了一口,酸出了眼泪,渐而转成满腔苦涩,宣后剪下一缕头发,让少商帮忙在树下挖了深坑埋了。
坐在树下,倚着树干,闭上眼,静静听着山中的风,轻轻吹着树叶,听着林子中各种鸟鸣,还有偶尔的蝉叫,远处院落的犬吠,山涧中溪水流动,还有太阳穿过树叶照下来,落在脸庞上的真实感,这一切又好像没有变,还是幼时的模样。良久,宣后睁开眼睛,说句走吧,往山下走,少商没闲着,折了不少野花,编了花冠戴她头上,算是让她离开这片故土,至少脸上带着喜色。
再去宣氏祖宅,宅子在城中,如今也不知住着哪房远亲,屋子倒也不曾荒废,收拾的很利落,一直住着人,很干净,就是一应摆放,也都不一样,少商亮明身份,主人家很客气,虽不认识,但是追溯一下族谱,总能联系到一处,毕竟能有太后这样的亲戚,还是很有面子的,主人家招待更热情了。
难过的是,必须要在此处过夜,一行人都被安置在偏院客房,原本正屋住着主家夫妇二人,宣后的闺房是他们大公子的住处和书房,其他的屋子也都有安排,人都住着,也不好擅自观看,少商只觉得堵心,主家热情挽留,勉强住了一晚,第二日便告辞了。出城前去了趟市集,尝遍了所有旧时小吃,少商看见她笑着又哭着。
“还好,这味道不曾变。”
“女君若是喜欢,少商回去学着给你做。”少商知道,再多的劝说,也弥补不了她心中的缺失,或许这一趟,是来错了。
“你做的固然好吃,可这滋味儿,是不同的,一方的水土,一方的人物,都不一样啊。最是故人思故国,物是人非,早该料想如此,我只是想让你看看这里美丽的景色,兴许来的不是时候,春日的花期过了,山野也无什可入眼。”
“其实我已看到你眼中的美景,那盛开的百花,那涧中溪流,树下秋千,少商深深有感触,终于可以看到女君少时长大的故土,难怪养育如此毓秀之人,或许女君在意的是景致,可少商在乎的是人,少商是陪女君一同来看山野,但不是为了山野,而是为了人。虽然这里变了,可我们一起住的长秋宫,一起生活的宣府,不也有快乐的日子么,就当我们此次,没有回来过吧,没有遇到那些人。”
“好。”
一行人又踏上归途,回去走豫州,就不绕路了,少商又去买了许多便于携带的果子,这里气候湿热,放不了几日,就是想着能让她多吃上几口,大约,这也是最后一次,此生是没机会再回来了。后来听翟媪说起,那个玲珑绣球,还是她亲手缝制的,宣后幼时很喜欢,可是宣侯小时候顽皮,悄悄藏在哪里,后来自己也忘了,就没找见,能再得见,也是难得。
虽说帮着了结了一桩心事,可明显又给她心上添堵,回程的一路上,宣后的兴致乏乏,总提不起精神头,身子也不怎么好,少商便让行程缓着些,不可颠簸,但是天热了,午间不好行走,只能紧着一早一晚行在路上,投店歇息时,尽可能多休养些日子,再遇上大雨,就再多留几天,回程就走的很慢,过完汝南郡伏天都完了,到淮阳郡已入秋,本来已转凉的气候,徒升高温,一时适应不了,就出事了。
本来一路上也是为了安全着想,还是改换身份,饮食住店也都格外小心,就是宣后的身子总说着困乏,少商怕染上病,请了医馆的郎中看病,大夫说是染了暑气,天太热了,容易头晕乏力,还开了解暑的药,建议随行的人都喝点,预防染病,感叹他们出行在外,行路就是艰辛,少商看了,就是寻常的药,吩咐让熬煮好,大家一同服用。
再醒来时,眼前是漆黑一片,眼睛被布条覆盖着,手脚全部束缚着,嘴巴也被软布塞着,少商静静聆听,似乎还是在马车中,一晃一晃的行在路上,马车里面没有其他人,少商慌急了,她的宣皇后去哪儿了,她的阿母去哪儿,可是这些人就是不说话,伺候起居的人也分外谨慎,不多说一句,少商尝试打听其他的下落,试着伺机逃跑,根本没有机会,有好几个人轮番换值,监视着她,用饭也有规定的时间,吃好了就会立刻被绑上,塞住嘴巴。
“好,我不知道你们的身份和意图,我也不跑,我就想知道与我随行的那些人,是否安全,我家女君她身子不好。”
屋门外一声冷笑,打消了她的顾虑,“程娘子安心,没有人会对宣太后不利。”
此话出,少商心落入谷底,身份被识破,近忧虽免,远虑尚存,这些人的行径,绝不是对他们不利的表现啊。
就这样,一直艰难的在路上行走了许久,也不知多少时日,有时候夜晚也在紧着赶路,少商只知道兴许天气转凉,能感受到天气越来越冷。等到了地方,被放出来关在一处院子里,手脚松开了,也没再换过地方,但是仍然有很多人看守,她还是没有得到其他人的行踪。
宣后这边情况不是很糟,一来她的身子确实不是很好,再者身份贵重,身边全换了他们的人近身服侍,有随行几人身家性命要挟,加上她的身子骨,也不怕逃跑。等不再有人来让她转移居所的时候,宣后见到了那个人,确切说是第二面,上一次见时,还是在宣明殿上,他要自己的女儿和亲。
“怎么,说起来你我二人也算儿女亲家,郡公便是如此待客之道嘛?”
接下来李嫀的话,让她明白,为何这么些年,文帝要把自己困在宫中,自己一直想挣脱的那个牢笼,到底有多好。
李嫀一直有判臣之心,多年来文不如朝臣,武不敌武将,把心思全用在歪门邪道上,一直私下里寻找文帝的弱点,嫁女是计策之一,俨然成了废棋,求娶也是计策之一,却也成废棋,只能想其他的法子,可是从都城走的时候,让他看到了一丝破绽。文帝宁肯两宫并后,情愿退位都没有废掉的皇后,为何住在宫外,他好似明白了一点,但是那日在大殿上忍着没有说出口,十万兵马联姻。
“他对你倒是偏爱啊,住在宫外,总比宫里要容易下手,可是这个都城里面,司隶直属,治安防署管控还是严呐,我虽然有眼线,但是试了几次,都没成,再加上没有周全的计划,便没有动,后来,有人来禀你们出城了,可惜了那些人不甚中用,一路上你们身份还玩的花,今个儿姓陈明个儿姓李,行程不定,他们跟丢了几次,失手多次,可谓艰难,而且我也好奇,你们到底想做些何事,我还生怕你一路南下与他们大军会合,后来你们返程,啊,百密一疏,终于能把你们,请到我眼前。”
“这是清河郡?小五怎么了?”
“不不不,这是太原郡,咱们那公主,想必我家夫人已经教会她新妇之道了。”
“太原郡……”宣后想起,果如他当初所料想,岭北五郡三州,都是一块儿的。
“咱明白人说亮话,我也就不瞒你了,龙泉山、青城山、辛丰镇、南阳经庐等地,我也派人去过,你们掩藏的很深,守护的很好,不过也不是全然没有法子,留着日后斩草除根。”
宣后心猛然揪紧,虽然她从不知道确切的位置在何处,可是文帝保证过,孩子们都送去了非常安全的地方。
“我儿被废太子,次子凉州遇袭……”
“啊对,都有我一份力。想不明白的事,看我就行,也不与你废话了,速速写信,让文偱来此救人,这快的话,应当年底能团聚过个好年,我这人不喜跟人啰嗦,也不想同你追忆过往,赶紧的,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