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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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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国弱,即使平常无战事时,秦国也不可能给予韩使多高规格的招待,更不要说如今秦□□交战。作为他们这些名义上的使者,实际上的人质的领导者,韩非坐在青帐马车里,对可想而知的轻慢并没有多少脾气。
即使一路驶来,秦国各郡都表现出了对待外国使者应有的尊重,但没有任何一位郡守亲自接待他们,这对于勋贵出身的韩非来讲,已经算是一种侮辱和慢待。
更不要提那些城卫们掩饰不住的轻蔑的眼神,更是像针扎一样刺痛着韩非已经所剩不多的骄傲。
但他什么做不能做——也什么都做不到。
为了自己的母国来到秦国时,他便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他努力劝说自己不要在意这些外界的目光,如今最重要的事情是如何让大秦之主信任自己,从而为自己的母国斡旋,正如那位为秦国兴修水利的韩国匠人一样。
服侍在一旁的侍从偷偷地抬眼看瞧了自己的主君,确定主君暂时不需要服侍后,才悄悄地挪了挪已经跪坐的发麻的腿。他的主君自幼便有口吃之疾,如无必要绝不开口说话,所以作为仆从,他也长于察言观色,如今主君面色不算好,可情绪还算平稳,也着实让他松了口气。
韩非并不在乎侍从的目光,青帐马车缓缓驶入咸阳城内。自秦孝公将都城从栎阳迁到咸阳以来,咸阳城便一直维持着自己的荣光——秦人并没有刻意修缮它。
古朴的青砖包裹着厚实的夯土垒成高大的城墙,但却不是韩非熟悉的一国都城的样子。
如今六国在漫长的发展的中,早已慢慢将自己的都城打造成了易守难攻的内外瓮城,这种传自商代的双层城墙结构营造起来破费功夫,但效果显著。
韩国如今的都城是占据了曾经的郑国国都而建,但占领了郑国后的数十年,韩国都无力重建原本是单一墙体的新政城,只在四方城门外修建了方形的护门小城。
这种瓮城两侧与城墙连在一起建立,周边建有箭楼、门闸、雉堞等防御设施。
为了更好的发挥其防御作用,同时也为了弥补外城过于小的缺点,新郑的瓮城城门与所保护的城门不在同一直线上,并在内部挖有堑壕,战时也设有防攻城槌的武器。
而更大的瓮城,譬如魏国的国都大梁,那是一个城墙周长达30余里,有12个城门,城墙高约5丈构成的巨大防御工事。在这种大小的城墙外,还包裹着另一层拱卫整个城市的外墙,这些外墙有比内墙更多的城门,同时也与内墙的12个城门互相交错,在两道城墙之间,魏国人甚至构筑了数层低矮的墙垛组成迷宫,用以延缓敌军的步伐,好居高临下的进攻。
而以武力著称的大秦子民们,好像并不需要这种厚重的防御工事来抵御外敌。自进入关中后,韩非所经过的每一个所谓县城都仅有低矮的城墙象征性的环绕,更有些县不立城墙,若不是有县丞前来迎接,韩非甚至都不确定自己究竟是否已经来到一个新的县。
而这种简单的防守方式显然也适用于咸阳城。
在城门卫放行后,韩非一行人仅仅穿过一个高大的城门洞就进入了咸阳城内部。
与东方诸国效仿齐国制定“通商工之业,便鱼盐之利”的基本国策不同,秦国自商鞅变法后便坚定的实行重农抑商的国策,所以韩非在进入咸阳城时,对于城内的景象并不抱任何希望——总归不可能同临淄一样热闹。
可在马车穿过城门洞的瞬间,喧嚣声音便如同音浪一般向韩非所乘的车厢席卷而来。
“最新的铁镐!铁官长有令,用旧镐可换新稿!”
“给我一把!”
“我也要——不换新的,就是给家里添一把!”
“哎呦!你小子发达了?还多买一把。”
“娶了婆姨,给家里添置新物甚。”
“唷————”
马车周围是陌生的秦言,还混杂着乡人粗俗的用词,让本就对秦语陌生的韩非更难辨别,好在他来秦时特地挑选了懂秦语的侍从,有了他的翻译,韩非才能勉强跟上车外人的对话。
“喂——不买点纸吗?家里娃娃去学堂能用上。”
“不了不了,纸贵......纸贵......”
“嘿,这些是匠人们用废料私下抄的纸,通不过验收,扔了又可惜,才拿出来低价卖。不过虽然没法印书,但是咱们平时写个信,娃娃们拿去学堂,都不丢人的。”
“不用不用......”
“这还有草纸!更便宜!”
即使商贩极力推销,碍于纸张价高,用处却不大,即使是草纸一般人也舍不得买,那位被拦下的农人还是快步离开,留下商贩一人继续在街边叫卖。
韩非听了仆役的转述后,对商贩口中便宜的纸有些好奇,便指使仆役去打听清楚。
不多时,仆役就捧着一沓薄厚不一,有黄有白的纸跪在马车边,在韩非挑开车帘后,他又举的更高一些,好让主君能看清手中的各类纸张,口中利索的汇报着方才打听到的消息。
“商贩手中只有供给平民的纸,并没主君平日用的纸,遵主君命,奴将方才商贩手中所有种类的纸,都买了些,请主君过目。”说罢,他顿了一下,感受到手上传来主君挑拣纸张的感觉后,才继续说道,“稍白些的纸,就是刚刚所说,质量不达秦少府标准的纸,是少府的匠人们挑拣后拿出来卖的;还有一些质量更差的,则是原材料不达标,工匠们在闲时按正常工序做的;那些黄色的,便是有工匠休假回家后,在自家所做,因没有漂白工序,原材料也不齐,所以质量更差。”
韩非默不作声的揉捻了一下这些纸,显然与他平时用的,从秦商队买的那些没有可比性。
但他并没有在意这些质量参差不齐的纸,反而思索这些纸的来源。
纸贵,秦法严苛。据他推测,等闲工匠们不敢私下偷卖少府的纸张,更不要说在自家私下造纸。市场上能光明正大的买卖,那就代表着,他们的所作所为是被官府同意,或是默认的。
“走。”
韩非在心中分析着秦国如今的局势,边吩咐仆役上车,继续前往驿管。
自商鞅变法以来,秦国历来实行疲民、愚民的政策,他原本打算同秦王言明继续使用法家的严苛手段,如果秦王现在倾向怀柔政策,恐怕他贸然提出严法治国,只会起反作用。
......不,如今的局面更应该提出怀柔政策的弊端,力求取信秦王。
如果能让秦王重用他,以清除朝中主力怀柔政策的官员,那么秦国忙于治理内部,也就暂时没有进攻外国的机会,这样一来也能为韩国争取一些时间。
想通这点后,韩非才微微放松身体,将胳膊撑在隐几上,预备向后仰。
还没等他彻底摆出放松的姿态时,原本缓步前行的车队又一次停了下来。
没等韩非派人前去查看,便听到车外想起了夏言。
“秦国师,虞姓容氏安,命奴前来迎韩公子非,请非公子明日巳时过府一绪,晚时国师设宴,为非公子接风洗尘。”
夏言是此时各国贵族的通用语言,韩非并不需要翻译便听懂了来人的话。在他的仆役同样用夏言回复后,他才微微勾起了唇角。
方才还在想秦国内怀柔派的官员是谁牵头,如今倒是不用自己去一一拜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