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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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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可惜,李斯心思千回百转也敌不过嬴政对容安的信任。
在李斯——或是朝中诸臣的观念中,嬴政是出于容安所谓“仙术”所以重用容安。
但自从容安让巨大的工厂拔地而起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施展什么神力仙术,久而久之,便有人在私下揣测容安是否只是个江湖骗子。
李斯便是想利用这微弱的怀疑,在嬴政的心里挑起些许波澜。
“寡人欣赏廷尉的胆识,但不赞成他的鲁莽。”嬴政像是终于定下后续的方针,已经不在地图前踱步,转身坐回王位,与端坐在下手处的容安闲聊起来。
“臣倒是这与胆识或者鲁莽无关。”容安理解的笑笑,像是在说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一般,“毕竟时间还长,只要在各种时刻能在王上心里埋下怀疑臣的种子,十年,二十年?总有一天会发生一个转折,那枚种子会生根发芽。”
“廷尉倒是有耐心。”嬴政不咸不淡的点评着,“只可惜,他得到的信息太少,若是廷尉知道寡人在梦中见证了先生的世界,恐怕不会这么冲动。”
“他只会用更隐晦的方式。”容安笑着接话。
“不过,廷尉的做法倒是同尉缭一般。”事实证明,在嬴政面前没有什么是真正的闲聊,他的思路很快就从李斯的容安的敌意,转移到了尉缭收买的那些各国大臣上了。
李斯如今的行为正如尉缭收买的那些间谍一样。他们所采用的方法不过都是用现有的情报去蒙骗自己的主君——说不定尉缭在带着钱财上门时,也掩盖了秦国的真实目的。而那些主君都以为自己已经做出了基于当下情况,最好的选择,全然不知这是秦国早已为他们安排好的道路。
而李斯也是这样意图引导嬴政。
思及此,嬴政这才厌恶的皱起眉头。朝臣之间的争斗在他看来并不算什么大事,反而有利于互相监督,李斯的行为顶多算是背后打小报告,只要作为君王的他不会做出错误的判断,这些无伤大雅。所以即使他看出李斯的小心思,也没有过于生气。
但李斯想要控制君王,就触碰到了嬴政的底线。更糟糕的是嬴政联想到了原先经过李斯手,递交上来的关于考察选官和学馆教化的章程。
从基层教育再层层选拔的选官制度并没有什么问题,问题在于李斯年长官吏致仕后,允许其出任乡中西席,甚至参与选拔考试中,以此减轻基层教化的财政和人员压力。
这本没有什么,但联想到今天李斯的言行,喜怒不形于色的君王终于忍不住冷笑出来。
容安抿着去年酿的果酒,不需要抬头都知道嬴政在不满什么。
黑色漆耳杯中描摹的红色云雷纹在清透的酒液摇晃,随着主人的开口荡漾成一片绛色。
“实际上,王权与相权几乎是不可调和的。”在场的两人当然都知道这句话里说的相权,并不单指左右丞相,“君王需要臣子来统治国家,臣子们则要通过辅佐君王来达成自己目的。而君王只有一个,臣子却又无数。不必说,一个人的心思总比无数个没有任何关系的个体的想法更好猜。”
“但人总是自私的。”嬴政有些不赞同容安的看法,“只要能掌握这种私心,即使是无数人又怎样?”
“想要掌握什么,必须有对等的信息——至少要有对等的信息来源。”容安笑着解释,“但臣子们可以广泛的调查,私下互通有无,而君王则只能被动的从臣子处得到消息,这样的结构给臣子引导君王做出利于自己的决定,提供了天然的有利条件。”
“就像是那个让致仕参与基层教育的提案一样。”嬴政已经控制住了情绪,平淡的说,“乍看确实是合理的提案,考虑现实情况后,也经得起推敲。但几十年后呢?当官吏们通过教育垄断了考试晋升,那么即使是已经离开朝堂的官员也拥有了可以影响君王的能力。”
官员通过推行在短期合理,而长期利于自己的政策,来逐渐渗透朝堂,从而形成各种派别,直至掌握控制皇帝的力量。而皇帝在接受了官员们的建议后,在不知不觉中就将自己架在半空中。
等发现身边无人可信任时,就是想要大刀阔斧的改革也无从下手了——因为官僚集团早已让皇帝除自己以外,无人可用了。
毕竟,再怎么更换官员,最终不过是从一个集团的学生换成另一个集团的学生罢了。
嬴政在梦中见证了另一个世界的千年,原本有限的生命也因为跨越了时间的维度而变得开阔。凡人因时间和空间局限的思维,在他身上自然烟消云散。
这位年轻的君王从章台宫的王位上起身,漆黑的双眸已然穿过了朱漆的宫门,看向了遥远的未来。
“先生曾说,教育乃国本。我们教会他们什么,他们便信奉什么,寡人当时不以为然,只觉是先生夸口罢了。如今回想,也不无道理。”
秦宫依着此时的风尚,是夯土台阶式的建筑结构。宫殿大多建层层向上的巨大台阶形地基上,而君王所在的主殿自然在最上,以至于嬴政此时站在王位上,就能透过正前方敞开的宫门,看到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宇。
容安顺着嬴政的目光看向远处。
已是初春时节,原本萧瑟的大地已经冒出了点点绿意,想必过不了多久,勃勃生机就会覆盖整个咸阳。他的目光没有半分移动,笑着开口道,“王上想将学馆先生们都定为官员,以国家供养?”
“兹事体大,不允许任何无关之人插手。”嬴政肯定的接话。
容安躬身行礼领命,心中明白,嬴政此时才真正的将教化万民放在了心上。
“不过,廷尉倒是给了寡人一个思路。”嬴政哼笑了一声,没有忘记他们最初是在讨论什么,“先生愿为寡人劝服韩非吗?”
容安原本低头行礼,听到嬴政的声音才微微抬眼,瞬间便心领神会,轻声应下,“诺。”
......
若想利用好韩非,那么只需要让他在自以为正确的道路上前行,直到再也回不了头就好。
容安回到府中,对着内史送来的奏章琢磨着。
陈平和张苍跪坐在一旁服侍,看着原本能将奏章悬浮在半空中,同时批阅十几页的先生,竟然对着一页简单的奏章发呆,有些疑惑的对视了一眼。
陈平最先按耐不住,戳了戳张苍,比划着嘴型无声的问道,‘那本奏章有什么问题吗?’
在容安进宫时,送来国师府的奏章都是他来整理分类,那本内史的奏章他也简单看过,上面无非就是说韩国使臣已入京畿,不日便会抵达咸阳,除此之外还有些铁官长、廪牺令关于京畿地区这一月用铁,储粮的简报,并没有什么异常。
所以张苍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
容安察觉到他们的躁动,抬头看了过来。
两个孩子自然知道自己私下的小动作瞒不过先生,张苍将手背在身后,在衣袖的掩饰下揪了揪陈平的衣摆,陈平偏头瞪他,他当作没看见,又用力揪了一下,差点将正坐的陈平拽到自己这边。
“怎么了?”容安看着两个孩子的小动作,没有出声阻止,只是在陈平扁着嘴,将自己的衣摆从张苍手里拯救出来后,怒视张苍时,笑着开口。
有时看到两个孩子的打闹,他便想起自己的师尊曾经也是这样,看着自己背书练剑,偶尔纵容自己胡闹的。
张苍看陈平没有先开口的打算,便嘟囔的抱怨了几句‘明明是你想知道’‘干嘛让我问’之类的话后,才对容安行礼,将两人的疑问问了出来。
“京畿地区的事物没有问题。”容安笑笑回应着,也没有瞒着两个孩子,“只是韩使将要来咸阳,王上命我先行接待,而后再让其入宫觐见。”
“先生又不是谒者,区区韩使,怎劳烦先生亲自接待?不如让学生代劳。”张苍说道,毕竟王上只说让先生接待,没说一定要亲自接待,自己是国师府的人,自己代劳设宴的话,也算是国师接待了。
“韩使......”陈平倒是在一旁若有所思,在听到张苍的话后立刻反应了过来,“可是韩公子非来秦了?”
“韩公子非?”
张苍这才反应过来,眼睛也亮了几分。
为了支持在京畿地区试行雕版印刷,嬴政特许太史们将咸阳宫中的各类藏书摘抄编纂成册,再着工匠雕刻印刷成书,低价贩卖。容安也为张苍和陈平买了一些,其中就有咸阳宫藏的韩非文章,这两天他们正好在看。
“先生,能带我一起见非公子吗?”张苍立刻说道,也不再提什么他替容安去接待了,来者毕竟不是普通的使臣,若是容安不出面,恐怕会让韩非觉得自身受辱。虽然韩国弱小,即使容安真的羞辱于他也没事,但张苍受荀子教育,本能的尊重有学识之人,自然不再提此事。
陈平也不甘示弱,眼巴巴的看向容安。
容安笑着摇摇头,拒绝了两人,此次面见韩非他是有事要办,不便让两个孩子坐在旁边。
不过在两人失望的目光中,他又补充道,“非公子如今入秦,短时间内大概是不会离开了,日后我会再引荐你们给非公子的。”
“哇——”
陈平和张苍忍不住欢呼出声。
容安伸出一根手指,立在唇边示意他们安静下来,“但要先读完非公子的文章才行,不然你们同他说些什么呢?”
“当然当然,学生一定勤勉。”张苍连忙点头,拉起陈平向容安行礼,然后就往书房疾步而去。
容安则无奈的摇摇头,继续批奏章。
秦王政十一年四月,韩公子非入秦。此时没有人知道,这位被母国放弃的公子,在日后会成为大秦千秋万年的基石之一。城卫此时只是轻蔑的撇了眼风尘仆仆的韩使一行人,在看过内史颁发的手令后,挥手让他们入城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