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秦帝国用二进制修仙》花灯见

48、第 48 章

　　咸阳，章台宫内。

　　虽然冬日的寒风还未完全消退，但察觉到早春暖意的枝桠已经早早探出头来，为萧瑟的大地带来些许的绿意，配合着初春的生机，宫人也将咸阳宫内原本为了遮风的厚重布帘摘下，换上了更轻薄的纱帘，使章台宫也从冬日的寡淡中走出，平添几分光彩。

　　只是，这点光彩并不能照到殿内大臣的心里。

　　此时，李斯正坐在殿内应付着王上的问讯。

　　早先王上因赏识韩非才学，意使其为秦效力，这才在攻占韩国数十城后命其入秦为质，如今韩非已入京畿，不日便会抵达咸阳，因他与韩非曾有同窗之谊，所以王上才来命其接待韩非。

　　只是李斯却对韩非入秦有些忧虑，“王上，韩非确实颇具才华，但臣不以为此时重用他乃上策。”

　　嬴政端坐在王座之上，没有因为李斯的反驳动怒，实际上他在召见李斯前也召见过张苍，对李斯接下来的话也有些预判，闻言哼笑了一声打断他，“卿是想说，韩非为韩国公室，此番来秦为官，也会抱有助韩的心思。即使表面为秦谋划，暗地里难保为韩避祸，犹如郑国。”

　　“王上明鉴。”

　　“卿之所忧，并非毫无道理，但寡人以为法家治罪当重证据，如此妄加猜测是否有违法家道义？”

　　“这......”面对嬴政的诘问，李斯慌忙低头行礼，“臣不敢。”

　　可口中虽是这样说，但李斯的心中却显然并不觉得自己的猜测有什么不妥。嬴政撑着头打量着殿中的李斯，心中划过一丝无趣。

　　在骄傲的君王看来，六国迟早都会成为大秦的一部分，分裂不过是暂时的，未来的统一才会是永恒。既然没有六国之分的必然的，那么明智之士当坦然面对，并且顺应大势——更何况，助秦一统六国，更能使自己名留青史，不是吗？

　　嬴政看着眼前的李斯，在心中肯定了一下自己的想法，毕竟，朝中几乎所有的异国士人都是为此而来，而先前在自己要驱逐他们时，站出来用这种理由来辩解更是眼前此人。此时嬴政心中已经肯定，即使韩非心中有其他不满，在了解了秦国能给他带来何种荣耀后，也不会有什么不满。

　　在心中认定这件事后，嬴政就对李斯后续可能想说的话厌烦起来，只是命他前去内使处为韩非接风后，便摆摆手让其退下了。

　　李斯恭敬行礼后退，可却依旧忧心忡忡。

　　“国师还未进宫吗？”嬴政看李斯离开，这才出声询问内侍，在召李斯入宫时他便也命人去请如今在郊外工厂的容安，算算时间他应该已经入宫了。

　　“方才黄门来报，国师已经入宫，想必很快就能到章台宫了。”一旁服侍的内使连忙回禀。

　　“嗯。”

　　在嬴政问询的时候，容安确实刚好穿过章台宫的外门，正打算绕过甬道前往正殿，只是在转角处迎面碰上正从大殿内退出来的李斯。

　　李斯看到这位深受君王信中的年轻人，连忙退到一旁向他行礼，虽然对方代领丞相之职务，确实比自己职高一级，但李斯比他年长，按理不应如此恭谦，只是李斯如今自觉有求于容安，这才摆出谦卑的态度来。

　　因为角度问题，容安并没有亲眼看到李斯，但灵力增强过的感官早已察觉到他的存在，在李斯躬身之前他便已经适时侧身，同样向他行礼，引得直起身的李斯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他因为心中思虑过重而面露难色，反而掩盖了这点诧异，容安则像没看到一样，笑着说，“廷尉方从王上那里出来？”

　　明明是一句没有任何意义的废话，却让李斯奇异般的冷静下来，他叹了口气，不自觉的开口道，“王上命臣去迎韩使。”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王上有意重用韩非，但臣担忧韩非为韩公子，来秦也是因秦军压境逼迫，故此所言之物即使乍听有理，也很难判断其中是否别有用心。韩国有郑国这一先例，臣所忧之事绝非妄加猜测。”

　　“所以，廷尉便劝王上莫要任用韩非？”

　　“这......臣确实是这么劝王上的。”

　　李斯察觉到容安好像也不赞成他的观点，承认时有些犹豫，但他又立刻坚定的说，“还请国师以大秦为重，劝王上莫要因赏识一人学识，便草率决定。所说百家学说无界限，可利用学说之人是有宗族利益的。”

　　容安温和的点点头，“廷尉所言某会记得，还请廷尉宽心，某会同王上讨论如何安置韩公子的。”

　　因为同李斯多言了几句，所以当容安到章台殿的正殿时，嬴政已经独自在看那幅巨大的六国地图了。在内侍通传时，他正举着手模仿着容安的样子，在地图前的空气里笔画，想象着如果自己拥有梦中的灵力，那些神奇的灵子会如何在手中飞舞，又听话的组成他想要的样子。

　　“王上。”

　　容安行礼的声音打断了嬴政的思绪，他按捺着心中的渴望，转身时又变成那个不苟言笑的年轻君主。

　　“先生好像晚了些。”

　　“在廊道同廷尉多说了几句。”

　　嬴政了然的笑了出来，“李斯还是不放弃啊，让寡人猜猜，他想让先生劝寡人慎用韩非？”

　　“王上明鉴。”

　　容安微笑着承认，但他并没有打算说什么去劝谏嬴政。

　　果然，嬴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寡人听闻廷尉与韩非师出同门，但询问李廷尉时，他又对韩非少有赞言，反而极尽其对秦国的危害。寡人以为，若有同门情谊，即使心中真有这方面的担忧，也不应在韩非还未见寡人之前便如此诋毁同门。”

　　“咱们的廷尉，恐怕是嫉妒韩非才华，又担心寡人任用他后，会动摇自己的位置。如此情形下，他的谏言很难让寡人信任他的话。”

　　容安微笑着点点头，心中却冷漠的分析着。李斯的说法不无道理，但他错就错在劝谏的时机和身份都不对。而且正如嬴政所说，他们尚且不知韩非会抱有什么心思开口，但李斯如今的言行绝对存在着极端私人的目的。只要嬴政察觉到李斯的私心，那么他所说的任何劝谏的话嬴政都会保持怀疑。

　　李斯显然也知道这一点，这才在容安无意识的‘蛊惑’下脱口而出那些请求的话。

　　“不过寡人以为廷尉不会这么草率的拜托先生来劝寡人。”嬴政忽然也意识到了这件事，转过身扬起袖袍带起一片玄色的云，“是先生做了什么吧？”

　　嬴政在梦中看到的越深入，便对现实的容安越了解。

　　不论容安展现的多么温和守礼，他都是那个凭一己之力搅动天地的道尊，他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心意去入侵任何一个凡人的大脑和灵魂，篡改他们的记忆和人格。他不这么做的唯一理由，仅仅是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

　　而容安也可以单纯因为好奇，去让他心思深沉的臣下知无不言。

　　嬴政看着微笑着的容安，并没有打算听他的解释，自顾自的转身继续看地图，心思却没有抽回来。

　　他从不觉得容安是一个威胁。曾经容安法力尽失，仅仅是个普通人时，他不觉得容安是个威胁；如今容安慢慢的恢复了法力，他同样不觉得这是个威胁。

　　年轻的君王脑中只是在思考着怎样将这种凡人无法掌握的力量收为己用。

　　也许真的是因为年轻？

　　嬴政摸着下巴，一边研究今年的进攻计划，一边在心里剖析自己。

　　但很快他就将这点想法抛之脑后，看着眼前的地图，心中已经坚定了想法。

　　“先生，如今攻韩的速度比寡人想的要快很多。韩国能将韩非送来，就已经证明他们无心......或者无力抵抗。”嬴政讽刺的笑笑，显然在他眼中韩国已经被从地图上抹去了，“昨日，有秦商传信来，赵燕如今交恶，恐有一战，赵国如与燕开战，面向韩秦的方向定然空虚。如此，寡人便可借道韩地，轻取撩阳，阏与。”

　　“李牧将军怎么办？”

　　“李牧镇守赵国北方，抵御匈奴，不可擅动。即使赵王迁再无能，也不会将国都置于匈奴人的爪牙之下。秦人和匈奴人，孰轻孰重，他还是分的清的。”嬴政冷笑着，“这也是寡人至今没有下令尽灭韩国宗庙的原因。”

　　六国常年互相联姻，其间关系盘根错节，少有灭国之事。即使事到如今，许多国君已经觉得秦国不过是又一次东扩——至少在这代，秦国不会行灭国之战。秦没有灭韩的行为，更是给了他们这个信心。

　　但匈奴人不同，对于绝大多数的汉人来说，匈奴人就是野蛮的代名词。若是让他们攻破城门，面临的可就不是秦人那样投降不杀的手段了。

　　“王上使尉缭于各国安排间者，还担心各国君王对秦生疑？”

　　“先生对寡人倒是有信心。”嬴政抚摸着眼前的地图，“即使那些投效秦国之人巧舌如簧，如果秦国做出灭人宗庙之事，恐怕他们也难以完全说服君主。”

　　至于日后军临城下之时，那些君王是否会悔不当初，便不在嬴政的考虑范围内了。

　　“王上既然如此迷惑诸国，那想必让非公子安心留下也并非难事吧？”容安笑笑，言语中带着暗示的意味。

　　“韩非怎能与诸国相比？他不过是一人......”

　　等等。

　　嬴政看着容安，忽然放声笑了出来，“果然什么都逃不过先生的眼睛。”

　　实际上，李斯确实足够了解嬴政，他说的那些问题也同样是嬴政埋藏在心里的忧虑，只不过这些忧虑在此时被韩非所展现的作用所掩盖。但这种忧虑显然一直存在，直到有一天会爆发。

　　而这很有可能会动摇秦国朝堂。

　　要知道，从嬴政即位，任用容安为国师开始，秦国的方针就没有变过。如今大秦君臣上下都有一个共识，若是想要真正统一六国，使万民归心，那么上要对贵族做出优待投降者的姿态，下要轻减被占领地百姓压力。

　　若是在韩非入秦后，被秦所杀，无论什么理由，都会被各国贵族猜忌。也许不会对统一的事业造成什么影响，但却会在日后称为六国贵族反秦的一个借口。

　　朝令夕改，乃君王大忌。

　　李斯想不到这些吗？

　　不，正因为他想到了，所以才会在这个时候劝说嬴政。

　　李斯法家出身，对于容安在秦国推行的富民政策本就有天生的敌意。如果嬴政铁了心任用容安推行仁政，那么作为法家的他自然在日后会得不到重用。但他并没有在嬴政最信任容安的时候，急迫的去劝说君王，而是抱着极大的耐心等待时机。

　　韩非入秦，便是他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