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第 43 章 ...
-
秦王政十年七月,咸阳章台宫。
从齐王离开秦国后两个月,容安都深陷政务的汪洋大海,鉴于嬴政的案头同样堆满了公文,两人便一直没有时间面对面的详细商议最近的事情——实际上,嬴政应当比容安更忙。
比起如今羸弱的韩国,秦国粮草充裕,连弩也陆续送至前线,有了更高效的武器,秦国大军摧枯拉朽,荡平了韩国与秦国交临的几个城池,在容安的建议下,秦国官吏跟随大军进驻,并且约束军队杀良冒功,洗劫村庄粮库。军队只带走了城内粮仓的大半粮草作为行军补充,其余的也都被随军的秦吏分发给壮着胆子,从周围乡野躲兵灾回来的前韩百姓。
在分粮后,秦国官吏自然而然的接管了占领地的行政和税收,而惊慌的前韩百姓自然没有察觉到这些人悄无声息的行为——当他们回过神的时候,一切都尘埃落定。
不过,因为秦军异于往常的怀柔政策,占领地的秦军并没有遭到预想中的过度抵抗,这也让大军前行更没有后顾之忧,在短短的两个月间,秦军已经攻到了韩南阳郡的郡治所在宛城城下。与关中无城的秦国不同,韩国因为常年受到来自秦、赵的威胁,每个郡的郡治都精心修建了瓮城。
即使韩国因国力虚弱,难以构筑如同大梁那般的巨大城池,但这种内外嵌套结构的城池也难以轻易攻破,这才减缓了秦军的步伐,而此时,秦军已经连下六城了。
嬴政在接到前线军报后,只让将领自行决断,并没有下令强攻,而是决定试用一下先前同容安商议的劝降策略。
在嬴政的授意下,随军的秦吏与南阳太守腾交涉,提及降税,全民教育,已经选官政策,当然还有,如果他拒绝,那么城下的秦军将会立刻强攻,宛城被攻破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太守腾是平民出身,甚至无姓,如今在南阳做郡守也并不是因为韩王不顾出身,知人善任,而是因为国内的贵族无人愿意在靠近秦国边境的南阳郡任职,国内的人不过是让他来送死罢了。相比起喜怒无常的韩王,贵族弄权的韩国朝堂,秦国官吏所描绘的未来显然更吸引人。
更何况,太守腾并不觉得现在南阳郡有能力阻挡秦军。
在几经权衡后,太守腾携南阳全郡投降。
而今日嬴政特地召见容安便是为了这件事。
“先生谏言确实有用。太守腾携全郡降秦,如今大秦军队已经逼近荥阳,距离新郑也不远了。”原先韩国的都城在阳翟,后来因韩灭郑国,为表功绩才迁都新郑,不过如今看来,韩国已经没有多年前灭他国的威风,为表功绩而建立的都城也几乎是秦国的囊中之物。
嬴政意气风发的一挥袖袍,朗声对身旁微笑的容安说道,“若是韩王识趣,能举国皆降,寡人便能专心对付赵国了。”至于韩国另一边的魏国,根本没在嬴政的眼中。
“韩王若是面北而臣,恐怕东方其余诸国都会胆战心惊。”君臣二人都知道这并不可能,但容安没有泼嬴政冷水,而是接话道,“既然怀柔政策有效,韩国境内的各郡恐怕会在观望秦国如何对待南阳郡诸官和百姓后,再考虑是否效仿太守腾。王上不如暂时将军队撤回南阳,先静观其变?”
“寡人已经命太守腾为内史,南阳郡百姓主动入官府等级户籍的免税、徭役两年。”只要想善待百姓,嬴政有无数种办法让所有人满意,“寡人当然有耐心等韩国那些官员自行投降,但先生——”嬴政拖着慵懒的语调说道,“大军已经开拔,将军们可不会等。”
容安笑着点点头,“臣正要说此事。”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这种书写工具如今在京畿几乎已经不再使用,容安此时拿出来的,显然是边境官吏或是他国来客的上书,“魏国有士人投效国师府,臣观其能不应埋没于国师府,故来向王上举荐。”
容安很少举荐官员,嬴政听闻饶有兴致的展开竹简,看着上面的内容挑了挑眉,哼笑了一声,反问道,“凡兵,不攻无过之城,不杀无罪之人。夫杀人之父兄,利人之货财,臣妾人之子女,此皆盗也?(1)”
容安笑着示意嬴政接着看下去,在确认嬴政读到后续关于军队建设和各国形式分析的内容后,才笑着说,“这些不过是其中的梗概,臣府中现在还有三四车的竹简,是这些用兵之道的详细内容。也许他的用兵理念确实与大秦不符,但他的才华是毋庸置疑的。臣愿意为他担保,举荐他入朝为官。”
“先生如此笃定,那寡人自然要见一见这位。”嬴政无可无不可的说,也许是因为对容安过于信任,他觉得如今的大秦朝堂并不需要其他新的谋臣,所以他意见很长时间没有接见过来投效的各国士子,但这次是容安开口,嬴政自然不会拒绝。
但没想到,这次见面却并不算顺利。
“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我布衣,然见我常身自下我。诚使秦王得志于天下,天下皆为虏矣。不可与久游。(2)”魏缭坐在国师府的书房中,冷着脸对案几对面,正低头看着郑国递上的郑国渠改建计划研究的容安说。
容安闻言抬头,在脑海中想了想嬴政坚毅的面庞和强健的身躯,怎么也和魏缭所说的样子对不上,至少他要是换个更好的词来形容王上,容安更能接受一些,不过他还是好脾气的笑笑,“先生有些言过了。更何况,我怎不知道,何时君王礼贤下士,也有不妥之处了?”
“某曾学习相面之术,并非礼贤下士不妥,而是秦王太过礼重,反而让某觉得虚假。”魏缭好像并不在意容安此时大秦国师的身份,直言不讳道,“而且,国师也清楚,秦王如今尊阁下为国师,领丞相权,但却不封爵,不拜相,不过是利用阁下能力,却不希望阁下在朝中培养自身势力。无爵无官,所以阁下只能依托秦王。”
他之所以在来到咸阳后,选择拜见国师而不是任何其他秦国官吏,便是因为听闻秦军在南阳郡所为皆是大秦国师谏言,猜测这位国师并非庸人,这才带着自己所写的书简前来拜会。而容安确实如他所料,并非等闲之辈。
自魏国来秦,路过各个乡野村庄,虽然因战事导致壮劳力并不多,但乡间其实并不颓靡,乡人不论老少妇孺,皆勤勉务农,孩童也三两结伴在田间识字,说是乡中有讲师教书,他们在农闲之余都入学堂识字。不过即使见秦国政通人和,他也并不信一路上听闻的关于容安的传言——那些什么神仙降世之类的话,在他看来不过是秦王为稳定人心编造出的谎言罢了。
但在亲眼见到容安后,他又不是很确定。
从面向来看,这位秦国国师显然只是普通的年轻人罢了,最多称一句样貌俊朗,可当他想要细细打量时,却感觉先前所学相面之术全然无用,不论从何种角度都无法剖析他的性格。
不过,在与他交谈后,魏缭确定他虽然性情冷淡些,但绝非俗人,如此他才没有在面见秦王后立刻离开秦国,而是与这位容岁吟商谈对秦王的看法。
容安当然知道嬴政的考量,但他并不贪慕凡人权势,自然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只不过,这些都不足为外人道也。所以,他只是淡淡道,“我有我的理想,而王上有王上的抱负。我们的性格也许存在差异,理念也并不相同,但只要能借助对方的手去达成自己的理想,便不必在意君主的缺点。”
“即使,那是明晃晃的利用?”魏缭轻声问道。
“利用?”容安像是听到什么奇怪的话一样,诧异的看着魏缭,“难道先生来见王上,不是想在大秦实现自己的理想?这岂不也是一种利用?”
魏缭顿时涨红了脸,对容安过于直白的话感到不适,最后厉声道,“国师如此羞辱于我,我看此事你我不谈也罢。”
容安却没有动怒,只是淡淡的看着魏缭,“难道先生觉得,除去秦国还有别的地方能使先生施展才华?”
“七雄并起,怎无我容身之地。”虽然这般反驳,但魏缭却没有什么底气。
“楚国由世家贵族把持地方,考列王死后李园把持中央朝政;至于韩魏,不过强弩之末;燕赵君王,多疑怯懦;而齐君主偏听偏信。我竟不知还有哪国,可使先生满意。”容安温和的笑笑,像是方才讥讽各国的人不是他一样。
“此乃大争之世,已经无人可挡,大秦前进的脚步。先生方知,如果不做强勤的助力,那么自身的才华必将葬送在大秦的铁蹄之下。”容安紧紧盯着魏缭,目光并不骇人,却让魏缭觉得自己已被看穿,“如果先生方才所言是为自抬身价,那么还请先生放心,王上不会亏待有能之人。”
“国师怎敢如此揣测我?”听闻此言,魏缭却没有方才受辱一般的愤怒,他手敛了一切情绪,学着容安的样子,淡淡地说。
容安见目的达成,淡定的收回目光,“如果先生真的想走,恐怕如今也不会与我坐在这里争论不休。”
“从听闻秦国官吏所言国师敏锐,如今看来,确实所言不虚。”魏缭拢着袖子,终于笑了出来。
容安微微摇头,“先生谬赞,不过是同僚夸张罢了。”
魏缭盯着容安看了半晌,在容安被看的奇怪,实在忍不住想要开口询问时,才开口道,“方才看来,怎觉得国师不似二十出头,反而像个耄耋之年的老者。难道乡人所言,国师乃从赤松子游不是虚言?”
容安叹了口,笑着回应,“罢了,这在咸阳朝堂也不算什么秘密。”说吧,他随意抬手,原本堆放在书房角落的,各类书简文章无风自动,在魏缭震惊的目光中,分门别类钻进书架当中,回到自己应在的位置,容安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又随手一挥,原本放在案几旁的蒸汽模型,忽然发出尖锐的轰鸣声,吓得魏缭一颤。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正围绕着容安手边转圈的小蒸汽机车,小机车像是知道魏缭正在看它一样,还喷出几股蒸汽,发出‘呜呜’的轰鸣声,又欢快的转了一圈,向魏缭的方向驶过来。但魏缭显然并不欣赏它的姿态,也不顾礼仪,慌忙想要站起身。
容安见他如此慌乱,才挥手让蒸汽机掉转了方向,逐渐远离了魏缭,这才没让震惊的魏缭做出什么不雅的行为。
“这是蒸汽机的原型,少府前些天才送来的。如今我是直接蒸发了里面水箱的水,利用水蒸气的力量让它前进,不过要是再大点,就不能像我这样直接烧水了。”容安笑眯眯的介绍着,“如果运气好,大概先生再过几年就能看到他真实的样子了。”
可魏缭此时根本听不进容安的话,他还没从容安刚刚随手就让书房里的书简飞起来,自己回到原本的位置,这个行为反应过来,容安就又让这个怪异的东西跑了起来,还和他说什么是少府做的!
他竭尽全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可颤栗的大腿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魏缭四处大量了一下,确定自己还好好的坐在容安府邸的书房内,并没有疯,这才鼓起勇气将目光重新落在容安身上。
“这——”魏缭颤抖着手指向那个怪异的蒸汽机,虽然恐惧,可又克制不住的问道,“这是仙法?”
容安摇了摇头,否认道,
“不,这是凡人的伟力。”
他平静的样子,完全不像是施展法术,惊吓了自己未来的同僚一样,只当是手边呜呜作响的蒸汽小机车,不过是平常孩童的玩具罢了。
容安平淡的拿起蒸汽小机车,将其放在手心,偏头看着已经呆滞在原地的魏缭,轻声询问道,“那么,先生可愿侍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