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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   两位结盟的君王坐在十数台阶之上的王座,嬴政东向坐,齐王为客,南向而坐,容安于北向的坐席上对两人行礼,齐王先行还礼,容安并没有离开直起身,而是在等嬴政同样还礼后,才缓缓起身,对两位君王颔首微笑。嬴政先是依礼为齐王介绍容安后,齐王又对容安行礼,以示礼贤臣下,容安侧身不受,低头回礼,齐王又行礼,容安再回。

      几人三番五次的势礼还礼的折腾后,齐王才开口说明来意,“孤听闻国师平地起高楼,不知孤可否一见?”

      容安却并不打算展示,只是温和的说道,“臣听闻‘道听而途说,德之弃也’,不过是乡人闲传,让齐王见笑。”

      “都说道听途说,但孤却觉得是空穴来风,若无空穴,那里来风?既然乡人有言,而秦王,既然拜先生为国师,自然是看重国师才能,难道国师如此自谦,岂不是在说秦王识人不清?”齐王有些不满容安竟然拒绝,话中隐隐含着若是容安拒绝自己,便是无能,甚至可以说是嬴政选官无能。

      “臣怎敢?”容安温和的否认,但却没有再辩解什么,全然一副不知齐王侮辱自身的样子,只是回望端坐一旁,神情平静,完全看不出被冒犯的嬴政。

      “大秦国师,又不是什么优伶之辈,怎会随意展示神力?”察觉到容安的目光,嬴政不冷不淡的开口道。

      齐王察觉失言连忙否认,又向容安微微低头以示歉意后,便没有继续将目光留在容安身上,而是将话题引向别处。但很快,他又提起此次前来,自己也带着齐国能人异士,想请秦王与秦国师一观。

      容安陪坐在一旁,闻言微微叹了口气,刚刚才说过,他不是什么优伶,怎么现在齐王又要让自己国家的方士表演。

      嬴政倒是兴趣盎然的招来侍从,命场上正扭动着曼妙身姿的舞姬退场,乐师们也识趣的陆续退到大殿两侧,将殿中央的大片空地让了出来。随后便有身着紫色深衣,绛色衣缘的齐国宫女挑着白纱罩着的宫灯缓步从殿外进来,白纱灯罩使人可以轻易看到灯内烛火的颜色。

      随着宫女缓步前行,原本闪烁着暖黄烛火的灯笼忽然变了颜色,蓝绿色的火焰忽然升腾,将宫女们的脸都映得肃穆森然起来,而周围从未见过此番情景的臣子们皆发出阵阵惊呼,唯有少府监和甘罗对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少府监嘴中还低声嘟囔着诸如‘雕虫小技’之类的词汇。

      甘罗扭头看向高台上陪坐的容安,忍不住对他边上的齐王露出些许鄙夷的神情,在容安温和的目光中又收敛起来,低头不知在想什么,只当前方蓝绿色的火焰不存在。

      随着宫女们站稳,白纱灯笼中的火焰猛然窜高,又很快消失不见。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不寻常的焰色当中时,大殿中央已经立着一个面带傩戏面具的男子。

      昔颛顼氏有三子,亡而为疫鬼。于是以岁十二月,命祀官时傩,以索室中而驱疫鬼焉,而后方有乡人行傩,以求平安。但眼前这突然出现在大殿中央的男子,虽然带着傩戏面具,却并未着绣画色衣,执金枪龙旗,显然并非驱傩之人。

      “青绿之焰,以为鬼神将临。”厚重的面具下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在众人吃惊的目光下又一挥手,齐国宫女手中的纱灯骤然变回普通的普通的暖黄色,然后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他边从袖中抛出紫色的长布,舒展在大殿青石铺就的地板上,而随着布卷的舒展,靠近方士的袖子的部分,左手边的长布慢慢变蓝,而右手边的则逐渐变红,就像是凭空被染上色彩一般。

      最后,方士取下脸上的傩戏面具,露出一张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脸,才向嬴政和齐王建行礼,朗声道,“臣有一小友,与臣心意相通,如今得见君王,也想前来拜见,不知秦王可愿受臣这小友一礼?”

      嬴政其实已经因他前面的弄虚作假感到厌烦,但碍于身旁齐王的面子,只能肃着脸微微颔首,自然有礼官替他应答。

      方士又看向自己的主君,在得道首肯后,才拍拍手。立刻有两个带着面具的小童抬着巨大的漆盘上前,黑色的漆盘上立着一个木制人偶。此时的人偶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物,有孩童的人家大多都会有几个玩偶哄孩子,普通人家用木雕,贫穷些的也会拿草编一个来玩,而王公贵族们的孩子,有很多精细的玩偶,甚至很多娃娃的眼皮都能上下开合,头发也是使用真人的头发制作。

      而相比起那些由木工精细制作的玩偶,这个站在漆盘上的人偶,虽然同样衣着华贵,但却显得有些其貌不扬,甚至有些地方做工粗糙。不过方士却极度珍惜的一手扶着半人高的人偶,引着它向两位君王行礼。

      “见过二位王上。”木偶在行礼时,突然开口说话,吓得离它最近的那位臣子差点失礼的从席上站起来。

      方士并未动动嘴,但木偶却说个不停,不仅对嬴政行礼,还谈起一路而来所见风景,语气生动,再加之行动流畅,像是真的活了一般。

      但到此为止,这不过是一个木偶戏的把戏罢了,甚至没有前面展示的所谓方术有趣。

      这方士难道已经无计可施,这才用这种乡野淫技来糊弄大家?

      但方士却好像没有看到周围人怀疑的目光,在木偶说完最后的俏皮话后,才施施然站起身,放木偶独自跪在漆盘上,而木偶又适时开口,“臣知王上怀疑奴,不过既然能与先生为友,臣自然也有些能力。”

      “譬如......”

      随着木偶开口,它竟然缓缓从漆盘上漂浮起来,在晃荡了几下后,便稳稳地悬浮在半空中。

      嬴政这才微微瞪大眼睛,仔细的盯着木偶和漆盘之间。木偶双腿成踞坐状,深衣的下摆也被仔细的收拢在最下方,将脚下浮空的部分暴露出来,齐王甚至让随身的侍从过去,伸手从人偶的下方穿过,人偶除去有晃动了一下外,并不受影响。

      “这倒是,有趣。”嬴政笑了笑,对齐王点点头,想要示意那方士退下时,那名方士却行礼道,“臣还有一计,尚未展示。”

      在开口时,他已经汗流浃背。作为常年在各国行走,面见过多为君王的方士,他自然知道,刚刚自己所展示的,看似让在场所有官员都大吃一惊,但却并没有打动这位年轻的秦国君主。原本他应当遵从君王的命令退下,但一想到他没有达成此行的目的——让秦王赏识自己,他便心有不甘。

      既然秦王能拜一个岌岌无名的青年为国师,为何不能任用声名显赫的自己呢?

      为了自己的前途,他决定再争取一下。

      好在,嬴政并没有因方士无礼恼怒。

      “哦?”

      嬴政向后倚靠在身后的凭几上,饶有兴致的看向在他眼中,俨然已经沦为弄臣的方士。

      方士见秦王并未喝退他,连忙挥手让刚刚抬木偶上前的小童又端来个陶盆,盆中盛放着一种清澈的液体。方士为众人展示后,介绍道,“臣年轻时,曾随先师出海,于海外仙山得此清泉,其清澈通透但遇火则燃。”说话间,他从袖中掏出火折子,投入陶盆。

      当火星沾染上盆中液体时,盆中立刻窜出一抹蓝色的火焰。

      方士满意的看到众人再一次露出惊讶的目光,继续说道,“这来自仙山的清泉不仅可燃,其燃烧的火焰还为冷火,即使伸手触碰也不会被烫到。”说着,他便在周围人都惊呼声中将手审进盆中,火焰就像是有生命一般,自觉的攀附在他的手上。

      方式将手高举,幽幽的蓝火,在他手中燃烧,而方士的表情闲舒,毫无痛苦之意。

      随着火焰燃烧,方士慢慢的收拢手掌,将那火焰按灭在掌心。他挑衅的看向容安,开口说道,“先师曾说过,唯有大功德者才可触碰此水,不知,秦国国师是否敢触碰这仙山灵泉?”

      容安本想回应,却被嬴政的笑声打断了。

      嬴政并不是刻意打断方士说话,而是实在忍不住,原本被压抑的笑声,终于在方士将燃烧的手熄灭后泄了出来。

      莫说梦境中看到容安一剑断山海,挥手平时空,就是如今他不用道法,带着孩子们做的豆腐都比这些有意义。

      见嬴政轻笑,齐王微笑着开口道,“不过是雕虫小技,惹秦王一笑便是。”话虽这么说,齐王却满目的骄矜,微微扬起脖颈看向嬴政。显而易见,他这番话不过是在自谦,其实正等着看嬴政后续的反应。

      可惜的是,嬴政在耐心看完齐国方士的表演后,心中只有在梦中从那些穿越者口中学到的一句话,‘不学数理化,生活处处是魔法。’

      嬴政兴致缺缺,甚至不再看齐王建,而是将目光转向容安。

      虽然他并没有说话,但这番动作还是引起了齐王的注意。

      “不知国师有何见教?”齐王也顺着嬴政的目光看过来,问道。

      能教的事情多了,但容安并不打算为不想干的人解惑。

      石蕊溶液遇酸变为红色,遇碱又变为蓝色;磁石同极相斥控制了人偶悬空,人偶开口说话,大抵是这名方式善于腹语吧。

      至于为何那名方士能将水点燃,并且在沾水后,火焰继续在他手上燃烧。恐怕是因为,那陶盆中的清透液体并不是水,而是浓缩后的酒精。

      而为什么沾染在手上,并不会烧伤皮肤,道理也很简单。因为热对流作用,热气总是上升而悬空的手下方,不断的补充冷空气,所以在沾染燃烧的酒精时,皮肤只会感觉到温热。但如果时间过长,还是会烧伤自己,这也是为什么方士只愿展示一会儿的原因。

      虽然并不清楚他们究竟是用什么样的方法,提纯蒸馏酒精的,但明白其中道理,对于容安倒是不难。

      莫说是容安,就是嬴政也不需要他提醒,早就看穿一切。

      但两人都默契的没有做声,容安当然能解释其中缘由,但他并未作声,甚至微微摇头,以示自己并没有想要驳斥的。

      齐王此番前来,是与秦国继续结盟交好,若是此时开口驳斥殿中方士,恐怕会让齐王下不来台,失了颜面。

      不过虽然堂上君臣二人早就看透这种把戏,下首处坐的秦国诸臣却个个目瞪口呆,有不少人都不受控制地将目光投向容安所坐的位置,好像在思考自家国师是否也能做到。

      但并未有人开口请容安展示法术——正如嬴政所说,秦国国师又不是优伶,就算有通天之能,也不是用来表演的。

      思及此,反而有不少臣子对齐王所为面露不满。国君礼重下士,自然不会让臣属做优伶之态,如果他真的礼重如今在大殿内的方士,必然不会让他轻易展示神通。

      齐国臣子,也在此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纷纷将目光投向齐丞相后胜,希望他能出言挽回国君颜面。

      但那位眉目慈祥的齐国丞相却像是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君王行为不当,稳稳地坐在自己的席上,手中还把玩着岫岩玉精雕的把件弄器。

      齐距离岫岩玉的产地颇远,如今产量最多的地方便是秦国陇西,也不知后胜是从哪里得来的。

      有知情的齐国臣子,暗自冷笑。也不知秦国是自哪得来后胜好财的消息,早些年以重金贿赂于他,这些年来后胜因得秦国财帛,时常为秦国美言。如今齐王亲自前来秦国,与秦王同修旧好,便是后胜游说的结果。

      当然有有识之士劝谏齐王,可如今的齐王已经忘了先祖兼听则明,偏信则暗的训诫,除了后胜及其举荐的客卿外,再也听不进旁人的话。那些有意劝谏的,大多都在几次碰壁后离开齐国,依旧坚持的老臣,则在后胜弄权中被君王贬黜。

      如今齐国境内,已无再敢与后胜为敌之人。

      如今既然后胜不开口挽回,那他们自然也就不再做声。

      国君亲自来到秦国都城会盟,而不是选择距两国都近的地点,齐国已经颜面尽失,也不差这点君王慢待士人的传言了。

      在还未与齐国交战的如今,嬴政自然也不会刻意慢待齐王,眼见臣下们躁动,便命舞乐再起,将这荒唐的一幕揭了过去。

      当月色西沉,宴会也临近尾声。许多臣子已经搂着心怡的宫女舞姬离席,嬴政自然早早回到章台宫,将宴会让给远来的客人。

      离开前,还带走了明显无聊的容安。

      “寡人以为,先生会出言揭穿那荒唐方士。”嬴政坐在章台宫的书房内,轻笑着调侃容安。

      “臣以为,王上也不愿齐王下不来台?”容安点破嬴政的心思,又说道,“更何况,只有弱国才龇铢必较,即使臣在芷阳宫内承认对方技高一筹,也无人会因此觉得大秦羸弱。”

      嬴政听闻朗声笑了出来,“寡人之强秦,并不是因神仙之道而强大,自然不会因旁门左道而惶恐。”

      “不过,那田建是否也能如此坦然,寡人可就不知了。”

      嬴政看着容安,意味深长的说道。

      与此同时,芷阳宫齐王临时歇息的偏殿内,后胜正平静的候在寝室外,平静的神色,像是完全没有听见寝室内的淫词浪语。

      原先宫奴为后胜通传,但还未等话说完便被正与美人欢乐的齐王赶了出来,后胜便没有再要宫奴请君王,而是直接坐在寝室外,直到齐王自己觉得不好意思后,才又派人去请君王。

      很快,屋内传来齐王恼怒的声音,“何人惊扰寡人休息”

      “王上,是臣。”后胜对此已经习以为常,没有半分不耐烦,一如平常一般搭话。

      “呀!”屋内传来美人的惊叫,然后便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听上去像是齐王建将秦国送来的美人掀翻在地,自己起来重整衣着。

      一阵悉悉索索的穿衣声后,寝室的门被守在屋内的侍女拉开,齐王建大步走出,瞥了一眼后胜道,“卿寻寡人何事?”

      他在秦王面前自称为孤,有自谦之意,如今,在自己臣子面前,自然不必如此自称了

      “臣为方才殿内方士献艺之事而来。”后胜完全不怪棋王,让他久等,脸上堆着笑容说

      “寡人知道此举颇为不妥,已经命人备下重礼,改日命人送往秦国师府便是,丞相,还有什么想说的?”齐王建烦躁的说着。

      方才嬴政离席后,特命侍从为他遴选美人,侍从自然尽心为他献上不少美人。他本打算今夜与其寻欢作乐,但当准备离席时,竟有臣子拦下他,因方才对秦国师稍显失礼,就喋喋不休的说着,秦王如今倚重国师,甚至命期待行丞相之事,方才他让方士做法,言语间逼迫秦国师同要献艺,俨然失礼在先,唯恐秦国师对齐不满,坏了齐秦邦交。

      “臣确实为此事而来,但却并非是请王上向秦国师赔礼的。”后胜笑着对齐王说道。

      “哦?”齐王挥手让后胜近前说话,“寡人以为,丞相会同旁人一般。”其实,齐王也清楚刚刚行为确实不妥,但正因如此,他才对后胜的话颇感兴趣。

      “据臣所察,那秦国国师恐怕不过徒有其名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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