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秦帝国用二进制修仙》花灯见

40、第 40 章

　　秦王政十年五月，霸水旁芷阳宫。

　　钟磬之音缠绕着绛色木柱一路向上，又在漆黑的房梁间消散，恢弘的宫廷雅乐在大殿内回响，依照礼仪放置在青铜鹤香炉中的兰芷香膏因为长时间的焚烧，已经在大殿内堆积起略显刺鼻的气味。可端坐在大殿内的朝臣们却无人敢动，殿内百人，静如无人之处。

　　如果仔细看，端坐主位下手两侧的众臣，明显来自不同的国家。

　　左侧的秦国臣子大多着青、玄二色，高阶的官员更是依旧时的习惯，以青色为主，而右侧的则是在一群着紫衣高冠的官员。秦国尚玄色，这种鲜亮的颜色少有人着——即使偶有使用，也是服饰点缀。这样大片大片的紫色让秦国的许多官员都有些不适，但也有人觉得新奇，想仔细看看，但在悄悄瞥了一眼八方不动的三公和新进国师后，又不敢再细瞧。

　　秦国臣子对容安这位‘仙人’见怪不怪，不仅是因为他自平地起高楼后，便再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于常人之处，更是因为自他接手吕相留下的各项公务后，朝中大多数臣子都与他共事过，在远离传言，认识真人后，没有人会觉得这位年轻的容氏子要从赤松子游——除去他应对各种庶物的老练外，只是个普通的有为青年罢了。

　　但齐国君臣并不这样想。

　　实际上，这次齐王建前来秦国，不仅仅应秦国君臣邀请，结秦齐之好，同时也是对传言中的‘仙人’容安颇为好奇。与不信鬼神之说的秦国不同，齐鲁之地面向大海，常有齐人幻想大海里或许有着无穷的力量，它能使太阳在西边落下下之后,又被赋予新的生命从东边海里继续升起。

　　因为海边时常有海市蜃楼出现，这使得齐人乐于想象海外仙山，加之齐鲁两地航海发达，所临靠的渤海又相对平静，利于航行，与内陆以农耕为主诸国不同，海岱齐地以渔盐商业为主，百姓大多性情开放，乐于冒险，重利这众多。又因为百姓富庶，所以乐于将人生投入在海上寻求财富和长生，甚至齐国君王也喜于海上探寻长生之道，齐景公曾游于海上而乐之，六月不归，令左右曰：“敢有先言归者，致死不赦。”

　　昌平君瞥了一眼平静面对齐国大臣们隐晦目光的容安，微笑着低声说道，"姜姓吕氏受封于齐地时，太公便劝以女工之业，通鱼盐之利，故其俗弥侈，织作冰丸绮绣纯丽之物，号为冠带衣履天下。齐国富庶，乃六国所不及，但百姓皆豪放，他们并非有意失礼。”

　　容安敛目坐在如今左相昌平君的下手处，顶着对面成群好奇的目光，同样低声道，“与齐交好，恐怕也是精挑细选的结果吧。”

　　昌平君没有否认，只是简单的解释道，“此乃大秦三代国策，齐国最为合适。”

　　秦昭襄王在位时，当时还不是丞相的范雎求见昭襄王，出此良策，劝秦国交好齐楚，攻打韩魏，以此换取战略上的缓冲时间，昭襄王听从，自此，秦国直到如今都一直贯彻远交近攻的国策。

　　而其中‘远交’选择齐楚，也不是随意挑拣的。

　　毕竟，论起距离，楚国甚至直接与秦国接壤，绝谈不上近。与楚国交好，一是因为楚国国土面积广袤，国内水路蜿蜒，情势复杂，即使秦国贸然出兵，也并非一朝一夕便可吞并的；二是因为，自昭襄王时期，芈太后控制朝堂后，秦国朝堂内楚人颇多，出兵楚国阻力巨大，范雎才提成交好楚国，所以楚国在远交近攻这个词当中的地位，并不指距离上的远近，而是指心理和战略上的远近。

　　而交好齐国则与楚国完全相反。

　　首先，齐国的东莱郡，在地理上几乎与秦国成对角之势，距离足够远，所以即使现在与齐国对立，无论交战输赢，都毫无战略、战术上的益处，还会被其余诸国渔翁得利。其次，便是刚刚昌平君所说齐国人的性格了。

　　世人皆知，秦国人端正严肃，楚国人浪漫自由，赵韩魏人保守内敛，那么，位于沿海的齐鲁两国，便是众所周知的重利开放。

　　“若是真的可灭韩魏诸国，说不定日后当大秦军队兵临齐国时，齐国君臣也许都可同意无血开城呢。”昌平君补充道，“我已经读过国师所做的关于教化的文章，若一切真如国师所言，大秦甚至不必再担忧占领地叛乱之事了。”对于大秦将领来说，最耗时的从不是攻城略阵，反而是占领后如何有效的管理当地。

　　容安的提议，为众臣打开了新的思路。既然一味的镇压效果并不好，他们也许可以试试怀柔政策。

　　“还需谨慎。”容安笑着否认，“无论如何，教化之事当久久为功，短期内还得倚仗各位将军。”

　　“国师谦虚了。”

　　其实迎接齐王建的正式宴会早在他到来的当日，便在章台宫举行过了，今日在芷阳宫内的宴会，更像是一种具有娱乐性质的宴请，比起正式的宴会显得宽松，但两位君王都未到场，群臣也不敢放肆，眼见着坐在最前端的两位开始低声闲聊，原本紧绷的氛围渐渐放松，大殿内陆陆续续传出朝臣互相寒暄的声音。

　　秦不善乐，本就无山东诸国的金玉之声，自然不能让来自以冠带衣履，金石雅乐闻名诸侯的齐鲁之地的贵客满意。

　　虽然有齐国臣下心中以此耻笑秦国惯是瓦釜之声，但却不敢在芷阳宫殿内露出分毫不屑。世人皆知秦国不善礼乐，可大秦雄狮却对山东诸国虎视眈眈，在秦国军队的赫赫威名下，无人敢看轻他们分毫。

　　当钟鼓声变，秦王、齐王至。寒暄的众臣立刻收声，原本那些暗暗打量容安的视线也被收了回去。

　　容安带着众臣低头，目光中除去上首处昌平君的衣摆，并无他物，一切行动都要听钟鼓之声的指挥。当钟鼓声再变时，众臣行礼，三跪九叩的礼仪已经是简化后的周礼，若是有全依从，这恐怕是宴席要等到明晨再吃了。

　　饶是如此，容安也实打实的叩首九次，只听得嬴政和齐王建回礼后，编钟换了曲调，才随着昌平君的背影伏身不再起。

　　因不是正式的宴会，所以侍者置法酒，请起后，嬴政就免了后续唱名敬酒的仪轨，只道众人自便即可。

　　随着君王的话音，舞姬乐师依次入场，用于礼仪的大型编钟也撤了出去，许是齐王提议，舞姬们并未上演用于开场的礼仪类舞蹈《礼容乐》，而是伴着更具娱乐性质的鼓，瑟，芋，筑瑶琴等乐声，直接开始舞动缠曼的腰肢。

　　礼仪类的舞蹈大多端庄典雅，而偏向娱乐性的歌舞则显得有伤风化。五月的午后还有些凉意，可舞姬们已然将衣裙褪到肩膀之下，甚至在行动间□□半露，将官吏们的视线勾到自己身上，又在下一个节拍中翩然一转，回到人群中消失不见。

　　宫廷侍从举着黑漆红纹案穿梭在宴饮的众人之间，为贵人们添置酒菜。宫廷宴会上的吃食自然精美，但在没有炒菜的年代，就算是食六谷，膳六食，饮六清，也让比不上容安前世那些来自各方五花八门的香料，和煎炒烹炸的做法。此时的蔬菜大多以蒸煮为主，肉类则以炙烤和生食为主，各种羹肴则更是日常所用。

　　其实先前容安提到过，将油炸豆腐放入菜单，可却被嬴政一口回绝。

　　“齐国非贵客，何必让寡人费心招待。”

　　容安撇了眼正与齐王建相谈甚欢的嬴政，也看不出他那里不想招待这位齐国君主了。

　　“孤听闻，穆公因其益国十二，开地千里，遂霸西戎，故将滋水更名为霸水，在灞河旁筑“霸宫”，可是此宫？”齐王建比嬴政略长，此时已蓄须，正捋着胡子笑眯眯的同嬴政闲聊。

　　“正是此宫，昭王时将霸宫改为芷阳宫。”嬴政自然的解释道，仪态端庄，心中却不耐烦起来。

　　好在齐王建也并没有打算和嬴政继续聊这些没有营养的话题，很快他便将目光转向正低头看着眼前的炙肉，不知在想什么的容安，试探着问道，“孤听闻，大秦国师有通天之能，不知传言是否有误？”

　　“国师修道，寡人又怎全然知晓，不如请国师过来，也好请国师亲自为齐王解答？”虽是疑问句，但嬴政的语气笃定，不等齐王反应，他身旁侍候的人便立刻向容安走去。

　　“怎好打扰国师。”齐王建乐呵呵的推脱了一句，当然全无真心。他此次来秦国，是与秦国刚刚亲政的君王确定齐秦之好的同盟关系，也是想见见这位在秦国境内名声大噪的国师，是否有传言中那样厉害，为此他甚至带了本国的方士。

　　见嬴政身边的侍从过来，容安便自觉的起身，不等对方开口，就已经从席上走下，向嬴政和齐王建的方向行礼上前了。

　　“臣，虞姓容氏安，见过王上，见过齐王。”

作者有话说

　　文中古文，引自史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