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欲集》淡盏

4、第三章 猫（3） 与猫主人相

　　计划赶不上变化。
　　准备告白的那天，湖边小树林找到了，素戒藏包里了，人约出来了，前男友却也碰见了。
　　撞上魏游钺时，我们刚享用完浪漫二人晚餐。
　　是真撞上，他埋头竞走，完全不看路，和站在隔间外的我pia一下撞了个踉跄。
　　身后的周清扬急忙扶我：“还好吗？”
　　“还好。”才怪。我拽着周清扬的胳膊站稳，捂住有些疼的脑壳。
　　周清扬对撞我的人怒目而视，心疼地揉了揉我捂住的地方。
　　别说，心里甜滋滋的，脑壳都不疼了。
　　没等我窝在他怀里细细品味，一股巨力把我扯向背后。我定睛一看，哟，这不是我那没品的前男友吗？
　　当我和别人相撞时，即使完全属于被撞的，我也会礼貌性道歉。然而看见魏游钺那张讨人嫌的脸，别说道歉了，不露出鄙夷的神色都是我教养的体现。
　　魏游钺没有辜负我对他的恶感，一张五官模糊的脸怼到我面前，六分恼怒三分羞愤一分自信，油光发亮的扇形统计图污了我的眼。
　　客观而论，魏游钺还是帅的，在一众不修边幅的男生中更是鹤立鸡群。
　　但这不妨碍我主观有余客观不足地评判他，因为一个巧舌如簧的渣男不值得客观。
　　我和他大三谈上恋爱大四闹掰。
　　他不是我喜欢的那款，却在被拒两次后坚持追了四个月。第三次，我答应了，现在想来一定是脑抽了。
　　谈了半年多，大四了，我直接考研到了现在的导师手下，他则选择实习，计划着毕业直接工作。
　　我在学校他在公司，见得越来越少。我以为是两人都忙，结果在韩魏师兄的朋友圈看见他请客官宣。
　　我这才知道那姓魏的脚踏两条船。照片上他和他异地恋四年的女友宴请双方好友，身为他表哥的韩魏赫然在列——我甚至不知道韩魏师兄是这渣滓的表哥。
　　好家伙，我被小三了，被一个苦苦追求自己大半学期的人小三了！
　　我从韩魏师兄那要来了那女孩的微信，直接打直球询问。原来那女孩和他是高中同学，高中一毕业就确定了关系，异地四年，见面寥寥，完全蒙在鼓里。
　　她还在这个城市没回去，我们两碰面随随便便一查，发现这渣渣竟然趁这段我俩都和他异地的时间，又勾搭上了同公司一实习生。
　　再一查，他竟然还不忘在交友软件上约.炮！
　　时间管理大师都没他能！
　　联系不上交友软件上的那些女孩子，我就只拉着她们俩去医院检查。在茶餐厅等结果的两个女孩哭得稀里哗啦，我在一旁递纸，心中后怕。
　　因为觉得太快或许也因为不够喜欢他，我没答应和他上.床。所幸那两个女孩的HIV检查结果也都是阴性。
　　最恶心的是，我们仨找他摊牌时，他哭着喊着异地恋女友才是他的真爱，我看似清高实则是个勾引他的婊.子，实习生是吃惯山珍海味后略尝几口的清粥小菜，而那些炮.友都只是逢场作戏的人生过客。
　　他是皇帝还是太子，以为自己是后宫文男主吗？
　　那段话够我一辈子想一次吐一次。
　　现在，他脸上的表情依旧令人作呕。
　　我不欲与他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丢人现眼，向左一侧就想离去。
　　谁知这渣男忒给脸不要脸，仗着是个男的力气大，抓着我的手腕不放我走，大声辱骂，用尽各种电报词汇。
　　周清扬把他架起，捂住他的嘴将我护在身后。我手腕还红着，忍着痛向周围已经举起手机录像的顾客和闻讯而来的服务生解释。
　　在服务生劝解下，周清扬不情不愿地松开被捂嘴还在嗡嗡嗡输出的魏渣男，而魏渣不负众望，一挣脱就指着周清扬的鼻子把他也骂了进去。
　　“婊.子，这就是你新姘.头？（哔哔哔哔——）贱货（哔哔——）又勾引人（哔哔——）……”
　　我怒了。本来想着看见个垃圾眼不见为净就好，结果反助长了这垃圾的气焰。
　　我从周清扬身后钻出：
　　“魏游钺，你个脚踏三条船还在外头乱搞的东西又在发什么疯！怎么？处理好那些知道你本性的人就来报复我了？没错，你干的那些好事都是我做主捅出去的！敢做不敢当了？社会败类，连骂人都只会来回用那些粗鄙的话，毫无逻辑。不对，你也没有逻辑，大清都亡了，哪个正常人还把自己当三妻四妾理所应当的皇——啊！”
　　魏渣气极，朝我动手。
　　时间一下子变得无比漫长。
　　魏游钺怒气冲冲满面通红，猛地扯住我的袖子，扬起右手就要给我一巴掌。
　　衬衫领口勒得脖子胀痛，我闭上眼，恍惚间似乎听见纽扣崩坏落地的脆响。
　　一切发生的太快，我来不及反抗，只下意识跟随窒息感扯弄领口，静静等待疼痛的来临——我甚至来不及想接下来怎么弄死他。
　　巴掌带起的风声迅疾，呼啸而来，拍打在肉上的闷响也如同一声惊雷，携着闪电劈开我白茫茫的脑海。
　　好痛……
　　嗯？好像……
　　我缓缓睁眼，目之所及是周清扬急促上下的喉结，以及他脖子后张牙舞爪的魏游钺——周清扬冲过来抱住我，替我挨了一巴掌两拳头。
　　我们今天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衬衫，室内开着空调，脱下外套后，薄薄两层布料根本挡不住他胸膛传来的炽热温度，躲在他怀里，我忽然感到心安。
　　几步外的魏游钺在我的世界虚化，周围烦杂的喧闹惊呼也如退潮之水匆匆远去。这一刻，只有他身上的温度如此真实。
　　现实不是小说，他没有闷哼一声，也没有脱下西装外套从天而降地盖在我头上。
　　他只是咬牙拾起我掉落在地的外套，体贴裹住我狼狈的上身，明明眼神冰冷，还不忘轻轻按抚下我的头。
　　也许他打人的背影是有点凶残，但那又怎样？
　　他很温柔，是我魂牵梦萦的男主角。
　　——
　　服务员报了警。
　　经过周清扬武力的洗礼，魏游钺看到警察制服后秒怂，没继续挑事。初犯、过于安分配合再加周清扬回手过狠，在警察的协调下我们调解。
　　魏游钺签下保证书，承诺不会继续骚扰报复包括我在内的几个女生，在我们走后被听闻他“丰功伟绩”的女警留下接受思想教育。
　　离开公安局时还没到九点，但飞来横祸已然搞得我身心疲惫，没了继续计划的兴致。
　　这么说也不准确。
　　我的疲惫之下还有激动，是目睹血脉喷张互殴场面的激动，是观赏魏渣被教育的激动，是意识到自己真的很喜欢周清扬的激动。
　　不是不想告白了，而是觉得这个计划被横插一脚不够吉利，而且现在想来也不够盛大。
　　我一向认为当众告白社死又道德绑架，这样重要的时刻理应选择私密的二人时间。现在我依旧这么认为，但起码，不求多高调，至少应该有盛大的烟花作背景。
　　所以我要重新策划，先查查最近有没有哪里放烟花。
　　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完全没注意到周清扬异常的沉默。相处够久，我们之间不说话也不觉尴尬。
　　“阳语情，我喜欢你。”
　　真的很突然，突然到我怀疑是自己幻听。
　　“什，什么？”
　　我转头，试图分析他的表情。
　　他埋着头看不见脸，周身笼罩着一股低落的氛围，停顿许久又道：
　　“我说，我喜欢你。”
　　出租车上很安静，他声音不大话语却异常清晰。
　　我又惊又羞，瞥开头却瞧见车内后视镜里司机瞳孔地震。幸好我不是易脸红体质，只是有些脸蛋发烫。
　　“哎呀，怎么，怎么突然说这个……”
　　头脑被意料之外的表白冲昏，我顾自呢喃，沉浸于羞涩之中。
　　忽地，余光见他不安抬头猛扑向我，我吓了一大跳，倏然侧头。
　　他扑来的势头非常猛，刹车却更加快，最后只是轻轻地拥住我，我只感受到他抱住我的轻柔力道和耳边的沉重呼吸。
　　“阳语情，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你！”他声音逐渐放大，暗哑颤抖，莫名有股破釜沉舟的意味，“对不起，没有保护好你，还自顾自地表白，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的语句变得破碎，嗓音也带上哭腔。
　　“对不起，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我本来想、想你这么好，只当朋友我也很开、开心的……但、但是，但是今天，那个魏什么月居然那样骂你，还、还敢动手，我、我打红眼了，你一定看出来了吧。”
　　他越搂越紧，像是要将我揉进他的血肉里。
　　“他那么恶心，应该坐牢的！竟然只是调解……都怪我，对不起……在，那个调解室里我越想越害怕，幸好你没受伤……完蛋了，你肯定看出我喜欢你了，怎么办，怎么办……
　　“对不起，对不起和你表白，我只是想抓住最后一次机会，至少，至少能光明正大地表达一回心意。
　　“对不起，你不用觉得有负担，我以后不会再没眼色地找你了。”
　　声音越来越小，我耳边最后只余蚊子般的喃喃自语：
　　“对不起，对不起……”
　　然后，他突然泄尽所有力气，松开怀中迷茫的我，温柔至极。
　　——
　　他倚着窗边侧身背对我。
　　车窗外灯火飞速闪过，浮华又寂静，如同我此时的脑海。
　　他的话信息量太大，我CPU一下过热，宕机了。
　　什么叫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一直以为我们两情相悦，处在只差临门一脚的暧昧期。我甚至策划了告白！
　　什么叫不用觉得有负担？我琢磨着我也没表现得这么令人误解呀。
　　什么叫以后不会再没眼色地找我？我还停在被表白的欣喜上呢，咋的快进了。
　　说实话，懵逼中有一丝好笑，欣喜里透几分无语。
　　他泣不成声自说自话，完事就孤零零靠在窗边忧伤，所以我这另一主角的戏份呢？
　　不过，忧郁美男也不错……斯哈斯哈。
　　嘤，周清扬，你的每一个样子我都喜欢，还不快来——
　　“做我男朋友吧。”
　　我凑上前从背后搂住他。
　　他缓缓转头，身体却小心翼翼地不动如山，带着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启唇欲语。
　　我仰头将食指抵在他唇前。
　　“嘘——周清扬，不许拒绝。”
　　他眼眶还微红，与我对视须臾：
　　“什，什么？”
　　“我说，周清扬，清扬，宝贝，我喜欢你，做我男朋友吧！”
　　他眼神失焦，一副精神涣散的样子，脸色却诚实地肉眼可见地变红：
　　“我，我吗？”
　　好纯情。
　　我贴近，落吻于他唇上，摩挲舔舐，浅尝辄止。
　　“闭眼，傻瓜。”像几分钟前被表白的我一样傻，呆呆愣愣。
　　我说吧，我们天生一对。
　　——
　　我恋爱了。
　　我恋爱了，和周清扬。
　　我们恋爱了！
　　我们做尽一切热恋期小情侣所做之事——在校园恋爱圣地卿卿我我，买第二个半价的甜筒，用一根吸管同饮奶茶，去网红地点合影打卡，乃至一前一后做核酸，数不胜数。
　　自偷偷摸摸翻墙找科普教学贴后，他从牵手抱抱贴贴狂魔进化成了接吻狂魔，励志使我的嘴唇丧失消肿时刻，自带永久口红。
　　虽然黏人了点嘴痛了点，但我不吃辣，就还好，不，就还挺不错。
　　有一回，他导师手下学生约去短途旅游，我成了被捎带的家属。返程前一天晚上，一行人聚在其中一个房间，玩起老生常谈的真心话大冒险。
　　经典永不过时，俯卧撑、公主抱、自爆，大家以饮料代酒，个个上头。
　　周清扬又转到一次，选了真心话。
　　我和几个事先打好招呼的学长学姐使了个眼色。他们会意，一个起哄说让我提问，其余几个高声附和，带跑了其他不知情的人。
　　我顺应“民心”，努力表演赶鸭子上架的为难，维持不了几秒就破功而笑。
　　“自初见，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纵是千千晚星，不敌灼灼月光，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周清扬，我趁良辰借美景，邀你共度余生，你可答应？”
　　我情绪高涨笑容灿烂，声音里不易察觉的颤抖掩盖着忐忑。
　　告白计划流产，仓促确定关系又忘了掏戒子，这次可要万无一失。
　　“自然是应的，此乃吾幸。”
　　他接过素戒套在我的中指缓缓推上，而后快速戴上了自己那个。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他倾身与我热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