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人如麦草 阳光照耀的 ...
-
拜尔德咽了一口唾沫。事到如今，一切都已经为时未晚，他只能亡羊补牢般地宣布：
“一人半颗。”
给围着赫里特的五六个流浪儿分完蜜饯后，拜尔德手里的布袋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他把变得比之前起码轻了一半的布袋捧在手心，递到赫里特面前。
“本来就是给您买的，不知道合不合您胃口。”
赫里特平日对饮食没有特别的偏好，除了比起布列尼亚人，她吃得更甜。拜尔德还记得自己十二岁的时候，打短工的零钱全都交了鲁特琴的学费，一天吃两顿，全是黑面包，饿得面黄肌瘦。赫里特发现了，就牵着他的手去林子里摘野蜂窝找蜂蜜吃。
赫里特摘下蜂巢，蜂群从六角形的峰室中成群飞出，尽管相信赫里特，但拜尔德还是吓得拿手遮住了脸部。
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拜尔德小心地挪开手臂，野蜂如同乌云一般遮天蔽日，却对两人熟视无睹。
赫里特把蜂窝内的蜜块放在石板上生火烤干，翻动蜜块。
干迷块烤到一半时，赫里特顺手便切下一块放在自己嘴中。
原来老师喜欢吃甜的。
拜尔德坐在一旁的石块下，暗暗记下了赫里特的爱好。
果然，赫里特听到袋子内是蜜饯，伸手去抓布袋的速度都快了不少。她用两根指头夹出一块渍樱桃丢进嘴里，又把布袋子递给拜尔德，示意他也吃两颗。
“本来就够少了，您吃吧。”
拜尔德忘了一眼布袋，里面还剩五颗左右的蜜饯。流浪儿们知道自己今天不可能再分到蜜饯了，便三三两两地跑远，或许是去棚户区炫耀自己今天的经历。
“我今天遇到了大名鼎鼎的拜尔德，他还分给我半颗蜜饯！”
这是足够流浪儿们吹牛到春天的奇遇。
只有一个小女孩还站在不远处，怯生生地望着拜尔德和赫里特。尽管她看起来已经努力地鼓起勇气，但依旧是一副不敢和拜尔德搭话的样子。
拜尔德眨了眨眼，走上前去，在小女孩的面前单膝跪下。
“我叫拜尔德。你是想吃蜜饯吗？”
他张开手，掌心中是最后一颗蜜饯。
即使小女孩已经瘦得关节凸出，她的眼睛依旧如同黑曜石一般又大又圆。她定定地望着拜尔德，既不说话，也不走开。
女孩与拜尔德之间静默的时间越来越长，赫里特思考了一下，扶着拜尔德肩膀蹲下，和女孩说：
“蜜饯就是比水果更好吃的东西。又酸又涩的果子在变成蜜饯之后，会变得比麦粒含在嘴里还要甜。”
一听赫里特的解释，小女孩才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她小心翼翼地抓起樱桃干，舔了一下，下一瞬间她似乎是迫不及待地想把樱桃干丢进嘴里，却硬生生忍了下来。
原来是从来没听过蜜饯的名字……拜尔德在心里叹息。
不要傲慢地拿自己的观念去衡量别人的世界，拜尔德在心里摇头，告诫自己。
他见小女孩依旧没吃那枚蜜饯，以为小女孩还有顾虑，刚想再说些什么，小女孩的声音就打断了他的思路。
“我要给我妈妈吃。妈妈生病了，很重，她说明年春天就不能陪我了。她还说她想听拜尔德先生的琴。”
女孩失望地看着拜尔德的腰间。
“昨天我的好朋友跑去河谷集市，回来的时候很开心，和我说，拜尔德先生回来了！我知道拜尔德先生就住在特兰镇，所以我想今天说不定能碰到他。”
她言语间的委屈几乎要抑制不住了。她脏兮兮的手指指着拜尔德的腰间，“但是您今天没带琴！”
“没关系，即使没有琴也不影响，现在我去给你妈妈唱歌，好吗？”
拜尔德急忙说到。
小女孩听到拜尔德的回答，却一副快要急哭了的模样。
“不，请您回去拿琴！”
小女孩的反应让拜尔德意想不到，他张了张嘴，还想要安慰女孩，却被赫里特制止了。
“那我们现在回去拿琴，大概一个小时之后走到棚户区。你坐在棚户区的河边等我们，怎么样？”
这样的答案却让小女孩满意不少，她用力地点了下头，迈开长冻疮的脚，像野兔一样跑远了。
拜尔德站起身，摸摸鼻子，向赫里特投去疑问的眼光，当初他管赫里特叫老师的时候，可没想到连“如何和小孩子相处”都要赫里特教导。
“布列塔尼的大诗人，这个年纪的女孩已经开始爱美了！即使她住在最穷的棚户区，她也想尽量在你面前，让家变得干净整洁一些吧！”
“原来如此，没想到您对小孩子的心思也很了解啊。”
“原本我也不懂，但是自从认识一个十岁的孩子之后，很多知识好像无师自通了呢！”
“老师！”
拜尔德在赫里特的笑声中忍不住叫出了敬称，今天早上为了不惹麻烦，他一直没有开口称呼过老师。
“呀，现在开心点了。你今天早上其实心里有事吧。”
“是卡仕的使者，他们让我回去联姻。”
拜尔德和赫里特边走边聊。在暗恋的人面前亲口说出自己另有婚约，这种滋味只有拜尔德心里晓得。他不知不觉攥紧了拳，脸也别向看不到赫里特的那侧路。
“这不是好事吗？你可以请求国王把布列尼亚划给你，然后做你想做的事情。”
赫里特若无其事地说着，看起来丝毫不知道拜尔德为何烦恼。
“可是这样我就见不到老师了！”
“为什么？奥尔涅的法律可没有‘婚后不准见老师’这样的条款。”
刚刚还深谙人情世故的赫里特此刻又显得不食人间烟火，拜尔德的嘴里好像嚼了苦胆，他盯着脚下，逼迫自己把这样的句子说出口：
“我也不想离开老师。但是婚后若还和您一直见面的话，对我的妻子不公平……”
“只是这样吗？”
“……老师的意思是，不会想我吗？”
“当然不是。我问你，拜尔德，你有喜欢的人吗？”
赫里特的问题突兀，拜尔德没有抬头，却也没有给出任何的回答。接下来的路途，两人在沉默中度过。不过，嘴巴的沉默并不表示思维也因此停滞，拜尔德的思绪还是转个不停。
即使是回卡仕，受封布列尼亚也不是十拿九稳；或者他的新婚妻子并不愿意随他到这种穷地方受苦，吵闹之下惹怒了他的父亲，他的余生都要在修道院度过了；啊，干脆在回卡仕的路上假装自己坠崖死了吧，虽然以后不能当吟游诗人了，但是还能当个劫富济贫的弓箭手！
这个想法一出现在拜尔德的脑海内，他便忍不住笑了出来，引来赫里特的询问。
“我在想，要不干脆在回卡仕的路上假死，然后做一个劫富济贫的侠盗，让布列尼亚别的吟游诗人来唱我的故事！”拜尔德此时已经取回了自己的琴，他顺手拨弄几下，自傲地说，“做不了诗人了，就当给布列尼亚别的诗人一点机会吧。”
他们就侠盗的生活展开想象，把一个个民间故事的主人公换成自己，有说有笑地走到了棚户区，果然看到那个女孩坐在河边。
现在女孩的眼中也有了光彩，动作也灵动不少。她见到两人走来，像一只夏天的野兔一般跃起，走在赫里特与拜尔德前面。
“妈妈听了我的话，吃了我的蜜饯，她好像一下子变得有精神起来了！拜尔德先生，她甚至能坐起来了，还摸摸我的头，说我长大了，还把我赶出了屋子，让我早一点等您。”
天真的童音却让两人的心中警铃大作。
“那就快点吧，我们也不想让夫人久等。”两人催促着女孩加快脚步，风一样地赶到了女孩和母亲居住的破旧棚户前。那是一个黑漆漆的、四处漏风的木板房，看上去随时会垮塌。
瘦小的女孩推门而入，扑到床边。
“妈妈！看看是谁来了！”
没有回应，女孩的母亲好像只是安静地睡着了。
赫里特低低地叹了口气，他们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拜尔德走到床边，却不知道怎么和女孩开口。但女孩无需他人，自己便在懵懂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这在棚户区十分常见，一场冬天下来，他们就会消失一半的熟人。
死亡是笼罩在这些孩子身上的阴影。
但这是妈妈，即使越来越虚弱，仍然会躺在床上祝她晚安的妈妈。在女孩有限的人生中，她的潜意识始终认为，妈妈应该是永远都在在她身边的。女孩的大脑似乎始终接受不了这件事，正如女孩也不能想象没有妈妈的将来。
这种矛盾的混沌表现为，女孩只是安静地立在母亲的遗体前。
赫里特不想用“睡着”之类的谎话诓骗女孩，也不愿意直白地向孩子道出死亡的真相。她揽住孩子的肩膀，坐在床边，示意拜尔德唱歌。
原本准备的欢快歌曲，此时此刻已经不适合，哀乐也过于凄苦；拜尔德想起典故：一些痛失幼子的母亲会让吟游诗人唱描述森林与精灵的歌，这样他们便可以告诉自己，自己的孩子只是被精灵藏在了森林中，某一日或许还能够再相见……
于是拜尔德唱了一首又一首这样的歌，直到第三首的末尾，女孩似乎才消化完悲伤的事实。那一瞬间，刚刚被思考掩盖的巨大悲伤就好像雪崩一般，冲刷着她有效的心灵。她在赫里特的怀里抽动了一下肩膀，放声大哭了起来。
赫里特拍着女孩的背，用温和的语调说着：
“夫人去了冥府。在那里，所有的人都生活在阳光照耀的平原上，没有寒冷和饥饿，她的每一天都幸福又快乐，直到你活了很久很久，你也离开了，你离开的那天，夫人就在河谷的入口处等你。你可以牵着夫人的手，回到那边的家……”
女孩的眼中饱含泪水，认真聆听着赫里特给她描述的那个世界。这分明是异教的故事，但或许是赫里特的气质让这样的故事更有说服力，又或者这样的世界是在太过温暖，女孩似乎信以为真。她问赫里特：
“为什么我还要等很多很多年？我想现在就去另一个世界。”
“因为妈妈也想和妈妈的妈妈在一起。”
赫里特给出这样的回答。
两人帮忙埋葬了女孩妈妈的遗体，又询问了女孩的意见，拜尔德答应会帮女孩找一家修道院。
处理完这一切，拜尔德和赫里特又走回了来时的河边。
“布列尼亚的每个镇里都有这样的贫民区吧。”
“不止布列尼亚，恐怕全奥尔涅的都是这样。”
“那就是说，每年都会死这么多人。”
拜尔德的声音很轻，几乎只是说给自己的呢喃。他一边说着，眼泪一边两颊淌下，在深秋的阳光下就如同两条闪闪发光的光带。
“做一个侠盗能救多少人，做一个领主又能做多少事？自由和我的理想不可兼得。我会回去的，回到卡仕。如果我真得逃之夭夭，我怕是晚上也睡不了一个安稳觉。”
“只是老师——”
他转过头，用从未展露过的灼灼目光凝视赫里特，他的目光落在赫里特身上，十秒、二十秒，而赫里特也出声询问或者嘲笑拜尔德，她只是让拜尔德注视着。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人如麦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