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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第二次和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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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和当地警察面对面接触,崛尾的感觉简直是轻松愉快;虽然他竭力想要掩盖那种兴奋的心情,但满脸的红光还是轻易出卖了他,不过,那已无足轻重。
好好的一场婚礼,从伴娘受伤开始就蒙上阴影。原本该欢天喜地、铺满鲜花的房间里却出现一具新鲜的死尸,如今满脸严肃的警察和法医正在里面忙活;噩耗让整个别墅都弥漫着一种陈腐的味道,好像有什么东西早就烂透了,如今才从光鲜的表皮下剥露出来。但崛尾并不觉得伤感;他清楚那些满脸颓唐的客人也不过是兔死狐悲,他们更担心难得的旅游机会浪费掉罢了。但崛尾觉得自己和他们不同,那些人只会单纯地感觉失望,而他却能从阴郁的局面中发现出其不意的转机。崛尾清清楚楚地知道,从自己到这个岛上来开始,形势第一次发生了决定性的逆转。
瞥见警察盘问越前和不二那肃穆的神情,崛尾就知道这一次自己赢定了。其实崛尾打心底里认定切原是被樱乃那笨女人一时冲动捅死在睡梦中的;不不不,应该说那女人打从第一眼看见切原就打定了这样的念头。崛尾非常自豪地想,自己早就觉得那女人挽留切原是别有用心的啦。
而矛盾焦点无疑指向了和死者有宿怨的那对恋人,至于他们清白无辜的证据,偏偏就捏在崛尾手上——初步分析案发时间在午夜到凌晨两点左右——只有他崛尾知道那时越前和不二并非握着凶器伺机下手,而是悠闲地在阳台上看星星。当然,令倔尾感到开心的还不仅仅如此,因为向警方透露越前和切原过去的人并非他崛尾。由此可见,这个房间里并非全是同情越前而仇恨崛尾的人;他第一次感觉自己不是孤单的。
由于太飘飘然,崛尾没留心到底谁把警方的视线导向了那两人,他猜一定是樱乃的丈夫,这座别墅的真正主人,和崛尾同样平凡但却比他多拥有几十亿的男人。此刻他正站在妻子身后,脸部的肌肉紧绷着,一言不发地听妻子和警察争辩。樱乃不是那种擅长应付局面的女人,一着急说话就开始结巴,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她断断续续地、非常诚恳地解释昨晚的一切征兆都表明越前和切原已经达成和解,这个房间里没人有动机非要置切原于死地。可谁都觉得如果她那些话有说服力就太可笑了。
做笔录的警察对她的丈夫无奈地耸耸肩膀:“夫人,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切原先生来到这个岛上至少一个月了;而他到您这里立刻发生这样的悲剧,很难想象这次的事件和贵宅毫无关系。”
“……我只是……非常偶然地说要留下他啊……只是一种礼貌……”
“但他已经死在您这里,很抱歉,就算是例行公事我们要对您和您的客人进行调查。”警察是个黝黑的小个子,眼睛小却相当精明;似乎是习惯和岛上日侨打交道,东京话说得相当流利,态度也足够礼貌。
崛尾只顾得意洋洋地看着那只会在丈夫胸口哭泣的软弱女人,此刻她的身体正在浅紫色的和服下瑟瑟发抖。
没有的,除了我之外没人能证明越前和不二是无辜的,除非另外有人愿意承认谋杀的罪行。但是,为什么要承认呢,在警方注意力只集中在一处的现在?就像特地跳出来说明当时越前和不二正在自己房间调情一样无聊,简直只有愚蠢到极点的人才会这么做。崛尾很高兴自己不仅拥有同盟,而且找到了共犯——那个为保全自己、眼睁睁地看着无辜的人蒙受嫌疑的家伙——樱乃也好,其他什么人也好,都是站在越前的对立面,和自己在同一个统一战线。
崛尾用最诚恳地态度向警方表明,昨天自己极度疲惫(相信他们应该明白理由),傍晚就倒在床上,然后毫无知觉地睡到天明。负责录口供的警察点点头,说从不二那得到了同样说法,他证明昨晚崛尾的确没走出过房间。什么意思?在这时候为我完全洗清嫌疑,以表示他的宽宏和善意吗?崛尾低头狠狠地吐了口唾沫,心想:呸,这是笼络;他以为这样的小恩小惠和虚情假意就能让我挺身而出,我才不是傻瓜;谁笑到最后,我们走着瞧。
令人遗憾的是小个子警察似乎对越前和切原的恩怨并没有立即产生兴趣,反而想拉家常那样和樱乃夫妇闲聊起来。
“这房子真漂亮啊,虽然住在这一带的日本人都很有钱,但能买到这一处的也要花不少心思呢。”他用赞叹的目光把整个大厅细细地打量了一遍,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厄,”男主人似乎并不愿意谈论这个,只是礼节性地应和地。
“听说您的财产是靠卖土地积累的,是吗?”虽然是问话,但警察的目光显然再说他已经从日本方面得到了一切消息;男人的脸色更加凝重,而他妻子的身体好象颤抖得更厉害了。
“那个……”
“很奇怪啊,我们掌握的情况稍微有点不同,您的祖父似乎在战后就急着把地皮出手了,当初大约是比较紧张的关头啊。虽然也能换些救急的钱,但要说您现在的资产都是这么来的,恐怕……”警察好像在缓解紧张似地忽然笑起来,“该不会是股票或者赌马什么的,但不好意思说吧?”
“啊啊……那个……”男人含糊地应着,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说起来,赌马要是压对了宝,那还真是一夜暴富啊,如果我有这样的运气,也就不用做什么警察啦!”
崛尾皱起了眉头;他不知道那个外表精明的家伙为什么忽然把话题引向与案情毫无关联的地方去。况且他那表情与其说是羡慕,还不如说带着一丝隐含的嘲讽。不过男主人并不介意他的失礼,只是温柔地拍着妻子的背,在耳边轻声安慰。
为什么说到赌马?
崛尾想不透,而且对这个单词深恶痛绝。要知道,他平生也没几次舍得用钞票去碰运气,只那么一次听别人劝诱就动了心,压了一匹据说必胜的赛马。结果当天那批要命的畜牲就折断了腿,害得崛尾无张千元钞转眼间打水漂,不得不连吃了三个月的酱油泡饭,简直不堪回想。
更令人胸口炸裂的是,崛尾从行家那听来极其隐秘的内幕——原来赛马受伤根本不是事故!就像大股民随心所欲地操纵股票的涨落,黑市的大买主悄悄地对赛马做过手脚。他们的理念是:当一匹马有100%的几率获胜时,能够让他们大赚一笔的就是它的失败。于是他们对百万小民的利益弃之不顾,昧着良心用非法手段操纵整个赛局。
崛尾终于明白,连运气这种东西都是可以被控制的,也是整个世界弱肉强食法则的一种体现;对于一个单个而弱小的个体来说,根本没有把握的机会和可能。从那以后,他再也不碰那些东西;而对于能够掌握自己命运的存在,更加痛恨。
所以,崛尾几乎是怀着一种期待的心情看待越前和不二蒙冤;他觉得这种人也要偶尔尝尝被别人操纵命运的滋味。他热切望向询问他们的警察,希望立刻把罪过安在那两个人身上然后草草结案。
不二似乎压根儿没打算看这边一眼(崛尾觉得,那正是心虚的表现);他用流利的英语不知在和警察交换什么,崛尾连一个单词也捕捉不到,只看见对方频频点头。自始至终,不二和越前都自然而平静——那是真正的无辜者才会有的平静;这显然能引起警方好感。但崛尾认定:证据和事实是两回事,只要他保持缄默,他们的嫌疑始终最大。初步现场勘查,凶手非常谨慎,甚至没留下一个可疑的指纹;显然让真相浮出水面并不容易,在此之前甚至一直到最后,就让那两个人尝尝被冤枉的滋味吧。
越前望着不二,眼神之间又在交换着旁人无法了解的信息。不二笑笑,疲倦但相当温柔;他拍了拍越前的肩,低头附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句似乎是安慰的话。越前脸上弥漫着少见的沉重表情,也许是因为当时天气有点阴,也许是因为感叹切原不明不白的死亡,也许仅仅是因为近阶段的计划全部泡汤了——崛尾总觉得这小子其实相当冷酷无情,对于别人的不幸通常打个哈欠就过去了。
正因为如此,他更乐于看到越前的沮丧和颓废,其实打从在这第一眼看到他,那满足现状的模样就让崛尾失望至极;那小子无论是逗狗午睡吃冰激凌还是读弥尔顿都给人感觉相当欠扁。如今到这种山穷水尽的关头,越前态度依然平和,这让崛尾相当烦躁;越前越无所谓,越让为他命运牵动神经的人感到火光。
唯一让崛尾感到欣慰的是,警察终于明智地决定带不二回去协助调查——说什么官话,都明白无误地表示他的嫌疑最大。但是不二本人也不觉得困扰,只顾着嘱咐越前,不要独自出门、晚上可能会下雨还有早点休息之类的;那瞬间的感觉与其说是情人,更像个保姆,让崛尾觉得恶心;再怎么说,男人喜欢上男人……这种有背常理的事情,也应该稍微收敛一下,没看到几个警察的眼神都不对头了吗?
冷冰冰的尸体被装在冷冻箱里带走了,死亡的腐烂味道却还在整个房子里幽幽徘徊,慢慢发酵。警察临走时交待所有人不能擅自离开,随时等待闻讯;大家都不能算如释重负,各自陷入了沉默的思考。不说用,没可能提什么玩乐;在别人的悲剧发生之后,就算是漠不关心也不能表现得太无所谓,这简直不是道德而是礼貌了。心神不宁的女主人准备的饭菜也变得粗糙起来,虽然在刚刚死人的房子里谁也没什么胃口;午茶时间樱乃还砸碎了几个茶杯,好像她的灵魂已经被什么可怕的力量带走似的,留下应付场面的不过一个空空的躯壳。男主人在旁边呆呆地看着她,一言不发,也不安慰,也不帮忙;像也不是冷淡,而是被什么困扰的问题就缠住了。
整个房间沉静得像个棺材;眼看着墙上的钟表不紧不慢地挪动着时间单位,崛尾感到自己就要窒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