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月亮出逃》yonlyu

87、番外2 天地不仁 以万物为刍

　　雪。
　　他很久没有见过永南的雪了。
　　距离上次来永南多久了，他不太记得。有些记忆他不想去记忆，这样也能避免日后记起，只会给自己徒增痛苦。
　　他本来觉得自己不会再回永南了。直到收到陈素娥写给他的一封信，很简短，不像是以前陈素娥的作风。
　　自从陈素娥把他抛在永北后，她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他。
　　当然，他也没有，因为他知道他主动联系她会带来什么，会带来伤害，会带来痛苦。
　　所以还是少见为好。
　　还是很冷，吴月给他的蓝色围巾他有好好戴着。他现在越来越感觉到冷热了，所以就算是这种对常人很常见的体验他也格外珍惜。
　　什么都没变，他首先去了自己家里。
　　打开灯的时候，开关厚厚的灰尘让他一顿，他看了看自己沾染上灰黑色的手指，又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家。
　　没有电，他又去打开了水龙头。
　　没有水。
　　他打开了冰箱，断电的，空的。他打开了所有储物的地方，除了以前的旧物再无其他。
　　他把客厅的窗户打开，空气的区别格外强烈。原来她早就没有生活在这里了。
　　那她会去哪里呢？
　　她的信里没有写什么，他不愿意想，可是在这种时候，他又迫不得已想起来。
　　【宝贝儿子，不用担心妈妈，妈妈会给你准备一个超大的生日礼物惊喜！】
　　又是生日，又是生日礼物，他当时拆开信封看到这些字的时候有一瞬间以为是别人做的恶作剧。
　　这都多少年了，原来自己还是这么念念不忘吗？他不禁嘲笑起自己来，原来自己真的是一个很记仇的人。
　　他自己的房间他根本没有再去，除了一些旧衣服其他的就没有什么了，日记本自己早就拿走了，其他也没什么好留念的。
　　关窗，锁门，看了看客厅，电视柜上放着一张小时候的合照。
　　自己与陈素娥。
　　他看了这张合照一会儿，把它放进了自己的背包。

　　手机定位到了永南，自动弹出了永南的最新新闻弹窗。他略微扫一眼，没有看出什么让他感兴趣的地方，也没有看到有线索的地方。
　　他坐在公交车上，漫无目的，不知道自己的下一站。
　　“哎你知道这个寺庙吗？很灵的。”
　　“我以前怎么没听说过这个。”
　　“好像是封闭很久了，最近才重新开放让人进去。”
　　“你看评论，有人说求事业很灵的！”
　　“正好这个车到那里，我们等会儿去看看吧。”
　　“好啊好啊。”
　　他听着后座情侣的谈话，跟着他们在同一个车站下了车。
　　怎么搞的，他也想不通自己怎么想的。
　　这条小道路上铺满了小石子，一旁都是大树，不过也有一些刚种的小树苗，看上去就像小树依偎着大树一般，他不禁对这些树木愣了神。
　　人不多，这里很安静，他可以感受到一股微风，好像要把他带进寺庙，好像他注定要来到这里。
　　前头有一棵巨大的大树，上面挂满了红色的祈福牌，他走近看了看，发现很多人都是求姻缘、求财、求平安之类的。他从来没有去过寺庙，所以觉得很新奇，他发现有些人写了很多，有些人只写了一两句话。
　　“哥哥，你要许愿吗？”
　　他看了看这个跑到自己跟前的光头小男孩，困惑地摇了摇头。
　　“真的不许？你看，这里很多人都是许愿的，许下心愿说不定可以实现呢！”小男孩一跳一跳，想要把手里的红布条挂到最上面的枝丫上，可惜身高够不到，他看了看，帮他把这红布条挂了上去。
　　“你有心愿吗？”
　　帮小男孩挂上去后，小男孩笑嘻嘻地待在他跟前不走，他不知道怎么办，所以只好问了这句。
　　“有！我心愿可多了！我想要师父教我武功，教我很多很多！还有，我想要长命百岁！不过这个师父不让我许，嘿嘿。”小男孩一边说，一边围着大树转，说到后面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
　　“我可以在这里许愿吗？”
　　“当然可以了！所有人都可以！你看我们这里的胡萝卜条，也可以！”
　　“胡萝卜条，是什么？”
　　小男孩正指着在屋檐一角躺着呼呼大睡的橘猫。
　　“这个就是我们的胡萝卜条，因为它的颜色像胡萝卜，我就给它起了这个名字，而且除了胡萝卜，还有葱花，虾米，小鱼，小虾，他们都可以许愿，所以大哥哥，你刚刚帮我挂了布条，你能够到那么高，所以你也可以给自己许很多很多个。”
　　“那它呢，它也可以吗？”
　　他说完指了指阶梯旁的一个铁皮水桶。
　　小男孩又挠了挠头。
　　“自然……是可以的吧？可是哥哥，你和它又不一样。”
　　秦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摸了摸小男孩的头。
　　“去玩吧，不逗你了。”
　　这个寺庙其实并不小，有好几处地方都比较远，他每个殿内都跪了跪，像其他人一样，然后学着他们拜了拜。
　　求什么？他好像没什么所求的。
　　水桶的许愿在这里会得到准许吗？
　　他不知道。
　　雪停了，陆陆续续有些人出来扫雪。他几乎要走到寺庙尽头，正打算回转，却看见有个人，佝偻着背，穿着非常朴素的衣服，认认真真地扫着雪。
　　那人的两鬓已经花白，有几缕头发耷拉在一旁，她一边扫着雪，一边把这几缕头发别到耳后。
　　他看着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了。
　　她没发现他，扫雪扫到他的跟前，依旧只盯着面前的地上。
　　“施主，让让。”她对着他说了一声，他没有让开。
　　她发现了这人的奇怪，抬起头来看了看他，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她才终于恍然大悟般，把扫帚一扔，狠狠抱住他。
　　“小缺！是小缺来看我了！”

　　他很想说他不是，可是他发现他说不出口。
　　他又怎么不是呢？他又为什么不是呢？今非昔比，可他最不愿意想让别人看到的就是他不是秦缺，他无法接受。
　　陈素娥在扫完雪后，拉着他去了自己的住处，这里是寺庙最偏僻的一角，房间里也很冷清，什么都没有，秦缺就像找寻线索一般死死探寻着。
　　“我还以为给你写的信你没有收到呢，原来你收到了，不过我没有写我在哪，你是怎么找到的呀？”陈素娥很高兴，拉着他的手坐在凳子上说了很多。
　　“你怎么没有穿我之前给你买的那件衣服？”
　　“你瘦了，都跟你说了要多吃一点。”
　　“你这孩子，都说了心有灵犀吧，今天你正好来了，我有礼物给你，你等我！”说完陈素娥一溜烟跑了，似乎见到秦缺后她的人生年轻了不知多少岁，也不怎么佝偻着背了。
　　秦缺坐在那里，觉得很难受。
　　好像自己本可以不踏足这里，打扰一方清净。
　　是啊，是他自己主动来打扰她的。他本意并非如此。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很快又出现了。
　　陈素娥端着一个大碗走了进来，热气腾腾地放在了这个房间里唯一的小木桌上。
　　“这是……什么？”
　　“长寿面！今天不是你18岁生日嘛，快吃快吃！别看我来这里久了，其实我都记得呢！”陈素娥说完，把自己手中的筷子递给了秦缺。
　　他不禁哑然，对自己的期待抹上了十分的嘲讽。
　　18岁……自己已经离18岁太远了。
　　是啊，她要的是小缺，那他就是小缺。
　　他对着佛像合上手掌，他确实没什么所求的。
　　他看着面前的长寿面，恍惚间回到了那个不属于自己的生日蛋糕面前。
　　一切照旧，可是他吃了这碗长寿面。
　　陈素娥很开心，觉得自己的心意得到了非常好的表达。
　　“祝小缺每一年的生日都过得这么开开心心！也希望小缺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他没有应她的话，只是把背包中的那个合照拿了出来，当做礼物一般送给了她。她非常开心，把照片擦得干干净净的，希望他以后多来看看她。
　　没多久他就离开了那里，他看着自己手中的红布条，挂在了他也够得到的最高的树枝上。
　　一阵风吹过，所有红布条和祈愿牌都被风吹起，包括他刚许下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