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月亮出逃》yonlyu

86、番外1 光阴日历 像小偷一般

　　一切都是黑的，过去了多少天，过去了多少月，今天是几月几号，今天是星期几，他一概不清楚。
　　屋里是漆黑的，黑色窗帘阻挡了一切，只有一条没挡严实的缝隙里，一小缕阳光洒进来，照在昏暗的红木地板上。
　　空气很安静。
　　他甚至能感觉到一直陪伴着自己的耳鸣声，偶尔有其他邻居的开门关门的声音。除此之外他没关注到其他声音。
　　只有当这一小缕阳光重复照进来的时候，他才知道，啊，原来又过去了一天。
　　今天的阳光，是昨天的阳光吗？
　　今天的自己，还是昨天的自己吗？
　　他试着张了张嘴，因为很久没有说话的缘故，他发出的声音只有极其难听而又嘶哑。连自己的声音都开始变得陌生。
　　他都不太记得自己到底是谁了，就连发生了什么，有谁对他说了话，他都已经感觉很模糊了。
　　他恍惚间拿起手机，才发现手机早就没电关机了。他勉强站起身，在这摸黑的环境里找着自己的充电器。
　　过了一会儿，手机才重新开机。他迫不得已挡了下眼睛，就连手机的光他都觉得很强烈。因为大多数时候，他都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嗡嗡声很快传来，起初只是响了一下，在这之后又响了好几下。
　　他重新躺在地板上，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太久没动了，也没正经吃饭，今天一天的行动已经抵过自己好几天的行动了。
　　过了一会儿嗡嗡声又重新响起一直没断，他烦躁地挪过去拿起手机，发现是提醒自己手机没话费的电话。
　　他郁闷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过了一会儿，他发现吴月竟然给自己发了信息。
　　不知是多少天前的了，是十几天前，还是几十天前？他不知道。
　　在这个聊天框里，吴月给他拍了几张照片，其中有几张看上去是档案袋。然后她说。
　　有东西要给他。有空的时候让他联系她。
　　他愣了愣神，抓着手机半晌。
　　嗡嗡声又响了起来，他又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又是吴月的，吴月好像知道了这天他会醒来一样，给他发了同样的句子。
　　好像让他不要忘记，她还在等着他。
　　他打开房间的灯，一切都慢慢清晰了起来，他走到卫生间，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面容，他有点不敢去面对她了。
　　不知道怎么见她，见了她又该说什么。
　　“你……好。”还是很嘶哑，很难听。
　　“你……最近……好吗？”他有点犯恶心，他凭什么用这种恶心的声音跟她说话？
　　他开始疯狂地用清水洗脸，好像要把自己的这一层面具不断撕毁，不断更新，才足以面对她。才能够面对她。她就像一面镜子，时时刻刻让他照见了自己的丑陋。他开始刮胡子，直到他以为他就是过去年少的自己。
　　她选了一个很安静的地方，几乎没有人的咖啡厅。座位和座位之间隔得很远，拥有足够的私密性。
　　你……他本来是想这么问的。
　　“你最近好吗？”话说出来了，但不是他说的，是吴月。
　　“我……”他不知道怎么说，很好吗？看上去并不是。不好吗？又好像在卖惨，他不想把这面展示给她。
　　侍者端上了两杯果汁。她还是和以前一样。
　　在这间隙，他平静了下来，几乎是笑了一下。
　　“没什么两样。”
　　他们谈论了很多。
　　谈论了学校，谈论了过去，谈论老师，谈论小时候一起去过的公园，一起去的春游，这些谈话已经是他最近说话最多的时候。
　　他能明显地发现，吴月虽然没有明说，但她一直在观察着他。
　　就好像镜子始终在映着你，但是你自己根本没察觉。
　　“明明试卷是被你藏起来了。”
　　“我才没有藏，你自己扔到垃圾桶里怎么能怪我呢。”
　　两人说着说着，竟然因为一点过去的小事开始吵闹，甚至还因为吵闹笑了出来。
　　再然后就是出奇的安静。
　　吴月没有再说话，他看着她，似乎有点明白她到底想做什么。
　　他喝了一口果汁。
　　“我知道你来是为了什么，是那个吗？你发的照片。”
　　像是如释重负一般，她也紧接着喝了一口她面前的果汁。
　　“给我吧。”
　　她打开自己的包，是很精致的单肩包，但是看着又很实用。他看着她的动作，她的肩膀，她比自己更快踏出接近世界的一步。
　　她总是在他的前面，有时候行走，有时候奔跑，有时候站着，有时候坐着。
　　他有点恍惚地用手指碰了一下那个包。
　　她有点惊讶。
　　他一下清醒过来。
　　“抱歉，不知道怎么的，看见你背这个，总想起以前你背书包的时候。”
　　她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她原谅了他的鲁莽。
　　很快，几个大的档案袋放在了桌上。
　　那些充满着划痕的，又同样的陈旧的，充斥着过去的味道的档案袋。
　　他的心突然开始有点抽痛，就好像中毒一般。
　　继续寒暄了几句后，他很快就拿着这些档案落荒而逃了。
　　是的，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不知道怎么继续在她面前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也无法继续在她面前像个得到拯救的乞丐一般感谢她。
　　他没有先回家，拿着这些袋子，他先去了家附近的超市。
　　他很久没有去过超市了，现在是傍晚，超市的人也不多，有一些老人在蔬菜区买一些蔬菜，他看着这些人，突然感觉到一种名为家的氛围。
　　他几乎不做饭，家里冰箱全是速冻产品，还有就是一些饮料和啤酒。最近的冰箱更是糟糕，空空如也。
　　他不知道别人家的冰箱是什么样的，是摆满了各种食材吗？
　　他突然就像一个祈求命运垂怜的人。
　　他买了很多菜，有青菜，有肉，有水果。
　　他拿着手机，对着手机里的APP，照着教程一步一步地做。
　　他的房子里没有抽油烟机，所以味道很大，一边炒菜一边打喷嚏，他却很享受这种过程。
　　等到一两小时后，他才把这几盘菜端上了桌。
　　他拿了两个空碗，两双筷子，两个酒杯。
　　他给两个酒杯都倒上了啤酒。
　　然后他开始吃自己做的饭。
　　意料之外的还不错。
　　“妈。你也吃。”

　　又过去了将近一个月。
　　他已经能好好的自主生活了，他每天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超市。那里黄色的暖光很符合他的心意，他甚至想过把家里的灯都改成暖光的。
　　有时候他会买点东西，有时候他会什么也不买。
　　就只是推着购物车，在这里走走，在那里逛逛。
　　他能在这里碰到很多人，有一群人，也有一个人，有老人，有成年人，也有小孩。
　　他也能听到很多次的广播里的寻人启事，也能在广播里听到很多次自己喜欢的歌。
　　渐渐的，他在超市待的时间比在自己家待的时间还要多。
　　今天也是照常很晚回家，到家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躺在客厅的地板上。
　　而是反常地拿起了那几个档案袋。
　　是啊，他从那天回来起，他就没有再碰过这几个袋子。
　　他怕打开袋子之后，自己会中了一种名为恐惧的魔咒，怕从此变得更加无法幸福，所以他害怕。
　　嗡嗡声，手机响了，他没有去看。
　　而是打开了档案袋。
　　这几个档案袋很厚，里面夹杂着很多证明以及照片，甚至还有录音和视频光盘。
　　所有的一切证据，都在里面了。
　　他像一个憧憬幸福的小偷，打开了获得幸福的秘密。
　　看着这些照片，这些证明，文字签名的落笔，他终于知晓了全部的真相。
　　邻居都感到奇怪，起初以为这家没人居住，但是今天，他们居然都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巨大的哭声。

　　又是几个月之后。
　　他看着日历，在这种不符合现在时代的挂在墙壁的老日历上，拿着红笔对着今天的日期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今天是星期一。
　　他去见面的日子。
　　他没有准备什么，只是通过她给他发的链接，点进去了那个网站，然后找到人，预约。
　　到了门口，他觉得有点紧张，他看过网站的评论，几乎没有差评。他对这种机构本来就抱有极其强烈的怀疑态度，他决定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亲自前往这个机构。
　　他推开了门。
　　“您好，我是之前预约的。”
　　“好的，稍等。白先生是吧？心理咨询师已经在等您了，这边您可以直接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