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月亮出逃》yonlyu

88、番外3 债 士为知己者

　　“唱错了！你又唱错了！”啪的一声，戒尺没有打在他的手板上。
　　阿方的手很快出现了红印，他没有责怪他，只是笑了笑，这笑里带着歉意，好像不是方青造成的，而是他造成的。
　　他没有继续看着他。
　　来这里都快七八年了，自己唱戏的部分词还是会疏漏，比如该笑的情节却哭，该哭的情节却笑。自己可以用处理器出问题这种混话来敷衍过去，可是没办法日复一日地看着他人接受本该是自己该接受的惩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人类有些做的事情，他确实做不到。
　　很快，班主走到了自己的面前。他捏住他的下巴往上抬。
　　“你这个月出多少次错了？如果再错下去，不只是你，整个团队都要因为你解散，你最好想好怎么做。”班主的眼睛是往下耷拉的，黑眼圈很重，他凝视着方青，好像在责怪一条不听话的狗。
　　方青又再次低下头，没有说话。
　　回到后台，他摘下了自己一个又一个面具，直到服饰和妆容都被完整摘下。阿方这时走到了他的身边。
　　“很累吧？抱歉……如果不是因为我……也不会让你们……”
　　方青摇了摇头，他知道如果不是阿方病了，他也不会在这戏台子上，更不会存活下去，如果没有他，自己也许早就已经是待返场的零件。
　　“咳咳……咳咳咳……”阿方拿出了手帕挡住自己的咳嗽。
　　他从镜中看着他，又想到因为整个团队中的仿生人不断地出各种岔子，受罚的只有阿方，因为他们不会痛。
　　是啊，多么讽刺，所以阿方受罚的时候，整个团队必须要站着，看着，看着那红印是怎么形成的，看着人类因为疼痛而蹙起的眉头，看着整个空气中弥漫的愤怒。
　　一群疯子。
　　“你……想离开吗？”
　　本就咳嗽的阿方听到方青的建议更加咳嗽个没停，班主走进后台，狐疑地看了看两人。
　　“还在这里做什么？阿方，B团队需要你再带一下，有两个站位不对，你指示一下。”阿方点了点头，离开了这里。
　　班主拿过一把椅子坐下，打开手中的保温杯吹了吹，然后喝了一口。
　　“烫死我了。呸，什么玩意儿。”
　　“班主，我有话跟你说。”
　　班主头也不抬地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
　　“你什么废话也别说，等你把这出戏唱好了再来跟我谈条件。”

　　从那以后，他开始更卖命地训练，不过，他知道他的命不是自己的。
　　“对对对，就是这样，这个手往这里抬，然后接着后空翻，对对对。”班主满意地摇摇头，他的手随着戏曲的旋律上下摇摆，等到一曲终结，他才高兴地拍了拍手掌。
　　回到后台，方青依旧卸着自己的妆。
　　“你这次做得很好。”许久不见的阿方罕见地再次来到后台，他的面色比起上次见面的时候苍白了几分，眼下的青色也更加的明显。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这里，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这里夸他。
　　“你为什么不走？”等到他还待在这里不走的时候，方青终于忍不住问了他。
　　“走？”他听到他的提问，也不惊讶，只是自嘲地笑了笑。
　　“我们做这一行的，哪有走的，一千年前是这样，一万年前也是这样。”
　　“可是现在你不用教我们了。”
　　他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看了看那些摆在后台的戏服，又摸了摸那些头冠。
　　“在我是一个小孩的时候，我以为我能飞。”
　　他看着他，方青没有笑，他却自己率先笑了出来，这一笑又带动了咳嗽，只能再次捂住嘴。
　　“离开这里，需要准备什么？”方青在咳嗽声结束之后，问出了这句话。
　　“让我想想啊，你们之前没签合同，可以走，不过这大门一直有人守着，到处都是摄像头，得……”
　　“不是我，是你。”
　　他呆住了，愣愣地看着他，仿佛从来没想过自己可能会在一个仿生人手中得到自由。
　　“……我？”
　　方青点点头。
　　“别傻了，我能走到哪去？我无父无母，从小就在班主手下干活，好不容易有了门手艺，却又得了病……”他再次摇了摇头。
　　“没有地方容得下我。”
　　“鸟儿在没有离开鸟笼之前也是这么想的。”他盯着他，说出了这句他在一个故事里看到的一句话。
　　他拍了拍他的肩。
　　“你的心意，我很感激，但是你不必这么做。”

　　又是一年除夕。
　　“哎你说我什么时候能回家过年。”
　　“想的美，哪里有假期让你回家，而且这里好像已经被卖了。”
　　……
　　“为什么要卖掉这里？”
　　班主听了话，还是吹了吹自己的茶。
　　“这里轮不到你来管。”
　　“不管我们可以，那阿方呢？他跟了你这么多年，你就打算把他扔在这里？”
　　“如果你不带他走，你至少可以还他自由。”
　　班主看着他，好像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他自己很清楚，生是这里的人，死是这里的鬼。要想自由？下辈子吧！”
　　“他已经没法唱戏了。对你们来说没有利用价值。”
　　“怎么会呢？卖给别人，别人又要带新的团队，只需要一个人类，就可以教会那么多的仿生人，这笔买卖很划算。”
　　“这年头已经没有人来看戏了。”
　　“小子，少在这教训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有没有饭吃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想这样吗？”
　　班主拎着他的衣领，可是力气完全不及他，看着他一会儿，便扬长而去。
　　他回到台前，这里已经几个月没有人来看戏，连桌子都积了一层灰，有个人坐在台下，看着空无一人的场子。
　　阿方知道他来了，也没有看向他，任凭着他走到身旁坐下。
　　“你想离开吗？”时隔几年，又再次发出同样的提问，他没有责怪他的不依不饶，只是和平常一样笑了笑。
　　“你想离开吗？”他用同样的问题回敬了他。
　　“现在就走。”他起身，抓住他的手腕，调动处理器的全部性能，想要硬闯门口的安保系统。
　　他们闻到一股浓烈的味道，几股火瞬间蔓延，火焰窜到房顶，窜到房梁，窜到屋子里所有的可燃物上。
　　大火很快弥漫了起来。
　　“该死的，什么时候这个戏厅这么大了。”他们躲过倒下的木梁，钻过燃烧的木桌，最后只差一点儿就来到门口。
　　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响起，像是沉寂已久的空气终于要通过爆炸来松动。
　　“还差一点儿！”
　　一个仿生人听到声音来到他们的面前，刚伸出手臂想要拉方青一把，但是胸前的电池便再次爆燃，火焰瞬间窜到方青身上，自己的身上已经起火，他用尽了最后一把力气把阿方推了出门。
　　屋子倒下，他的眼前从此一片漆黑。

　　冰天雪地里，街上几乎没有行人。
　　远处的雪山巍峨，只模糊能看到一个穿着冲锋衣的男人在雪山上行走。他像往常一样找寻着修理零件，有时候运气好还能捡到一些成品。
　　他闻到一股焦味，循着这味道，他看到不远处积雪堆积的地方，有零星的一点手臂支架残留，一看就是仿生人的手臂。
　　他走近看了看，把积雪拂开后发现了完整的处理器，只是电池已经完全漏液和报废，外壳基本已经完全损毁，他找了找，没发现什么能显示身份信息的地方，有一小块破布残留了下来，但是完全黑掉，根本看不出什么。
　　他把这些东西运了回去。
　　等到把处理器和芯片放到另外一个骨架里，他才发现他的身份iD竟然有两个。
　　“方青……阿方……”
　　有一个身份iD存在多年，显然是最初的配置，可是另外一个iD信息更新的却是几周前。
　　他挠了挠头，按理来说这仿生人也应该毁了挺久了，怎么还会更新呢。
　　他一边看着电脑里的芯片信息，一边调试着。
　　过了不久，机器启动了，等到完整的启动自检完成，他便开始问他的身份信息。
　　“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这幅没有外壳的骨架听了后，处理器发出嗡嗡的响声，过了一会儿，一个声音响起。
　　“我叫阿……不，方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