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枕》阿弥利

35、第三十五章 宜川

　　清早五更，阿喜就被刘姑唤醒。含黛早一刻就站在了窗外，刘姑瞧她一眼，她温顺地低下头，是王宝华派遣来给阿喜收拾妆容的。这个时辰外头还黑着，屋子里还点着烛火，刘姑开门，将含黛让了进来。
　　阿喜洗了脸还昏昏欲睡，几乎是被丫鬟架到梳妆台前，眼睛还半张半合地打盹儿。含黛放下捧着的妆奁盒子，洗净双手，为阿喜上妆。过了一盏茶，含黛放下口脂，问刘姑，“妈妈觉着这样画可好？”阿喜不过八岁，比起一般岁数的女郎，还显得非常稚嫩，面容更是圆润。含黛只是轻微点了底妆和唇妆，再贴上简单的月式花钿。
　　虽然清淡，但可见含黛的功夫，刘姑也满意点头，“我给女郎梳个蒲桃髻，你去将裘衣熏一熏。”含黛即便是被刘姑驱使，也未见难色，温顺应下，去屏风外头准备衣裳和配饰。
　　蒲桃髻是类似葡萄样的发髻，多有数十辫发，因要配以钗环，刘姑只梳了五髻，戴上月桂鎏金银钗，鬓边配以玉翠流苏。
　　阿喜醒来，铜镜里的人吓了她一跳，就要扑到刘姑怀里，刘姑抓住她肩膀，轻声细语安慰她。缓了一阵，阿喜才接受原来这是自己的脸。含黛过来说到时辰了，几个丫鬟服侍阿喜穿了新的袄裙和披袍，袄裙是藕荷色青鸟暗纹，披袍是银灰兔白。
　　含黛将裘衣捧了来，给阿喜披上。她跪下来给阿喜佩戴玉石，“女郎，这玉兔是贵妃娘子赏下来的，千万不能丢了或是磕碰到了。”
　　刘姑拿出了一个锦囊，也系在阿喜的腰上“这是给女郎装些零碎的，我在里头给女郎放了些五角去邪气。”阿喜摸着锦囊，支开了刘姑，将昨夜里的画折好放了进去。
　　朱雀大街还在静街，长安城，钟鼓楼上的一声声钟声响彻云霄，坊门打开。
　　从各府中出来的马车慢慢驶上朱雀大街，最后一轮巡逻的金吾卫站在天门街头维持秩序。唐府的马车几乎落在最后，阿喜和刘姑一辆马车，王宝华的马车在前头。
　　刘姑侧头朝外望去，前头都是香车宝车，前后也是健奴相拥。就连平日里不甚炫耀郡君的品阶，今日也摆上了郡君的姿态。
　　这情形却让人有些不安，刘姑摸着阿喜的头，嘱咐她在宫里头一定要守规矩，还问了她如何行礼问安。虽说这不是阿喜第一回入宫，但上回只是应了太子妃和贵妃娘子的召，太子妃再位高权贵也到底有些亲缘。这回却很不一样，几乎在贵族夫人面前从未露过面的女郎，今日要站在大唐所有世家大族的主母面前，这份殊荣——过于令人侧目。
　　刘姑其实对这些事情不太了解，因为陆氏没有关心过，她没有其他的途径，她也只能随着陆氏一心经营着唐府西苑。只是今日见到这一般情景，她心中那份仿佛深藏已久的不安，此刻更是放大了。
　　清宁宫，宜川和云潭的屋子里很是热闹，贵妃娘子身边的骆夫人亲自给两个人画了花钿。云潭郡主的大丫鬟芳菲是出了名的嘴甜又机灵，围着两位主子将骆夫人的花钿一通夸耀。宜川被她逗得忍不住捧腹，看着外头到时辰了，才叫停几个玩笑的宫人。
　　宜川刹那间换了张面容，眉宇间透露几分傲气，“行了，该走了，咱们还要给娘子请安，云潭你带好手炉，就拿上回刺史大人送的那个青瓜样式的，可叫那些人好好开眼去。”
　　云潭有些犹豫，朝芳菲眨了眨眼睛，芳菲心领神会，“公主，那青瓜手炉被三郡主瞧中了，说要过去玩几日，所以这回出东宫也没有刻意去要回来。”那手炉是宜川公主送给郡主的，自然不可能轻易让出，但云潭自小陪伴在公主身边，了解公主的性情，知道这回春宴公主肯定要让她炫耀一番，彰显她在宫里的地位才好。这手炉是刺史送给公主的节礼，若被那几个世家夫人知晓，怕又要作乱。云潭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就在离开东宫的时候，将手炉暂放在了云安那里。至于芳菲语气中的挑拨之意，也是她嘱咐的。她如今和公主感情好也不过是仗着年岁上的优势，但这几年云安也很受长辈的疼爱，这让她不得不警惕起来。
　　宜川听了先是皱眉，一会儿又恢复傲气，笑着对云潭说道，“想来是云安这几日病痛，这边办春宴，她还躺在床上，肯定心里不大好受罢。这几日太忙，等过几日歇下来，我去东宫探望她，送她几个好的鞠球，云安就能活蹦乱跳了。至于那个手炉，她要就给她吧，我回头再给你几个更好看的。你们姐妹间，还不至于为了这些不值当的物什伤了感情。”
　　云潭有些脸红，低声道，“是，姑姑。”骆夫人今日给她画了桃花妆，也没有人瞧见她的窘态。芳菲在后头盯着主子，沉默不语。
　　不同于云潭是未及笈的娘子，宜川梳着望仙髻，头顶着宝钗金蓖玉步摇，她拖着长裙，扶着骆夫人的手，每一步都是端正优雅。两人向贵妃娘子请了安，贵妃又嘱咐了宜川几句，才放两人离开。骆夫人招来贵妃的步辇，扶着宜川坐在步辇上，宜川将云潭也拉了上来。
　　骆夫人欲言又止，但也是随了宜川。
　　步辇到了禁苑的锦绣苑，对着金鳞湖，锦绣苑是几处香阁宝庭组成，一片收拾好的草地上，摆满了帏帐青庐和矮塌高桌。数十名宫人立在榻前，摆上了香炉和茶水。
　　宜川公主驾到，宫人们离开矮桌，拜服跪地，高呼万福。
　　“起身。”骆夫人的声音十分沉稳。
　　宜川挺直脊梁，宛如金鳞湖上一只仙鹤。身后的云潭，也一时陷入了在这清尘收露，仙鹤泛湖的美景。两人在高塌上坐下，帏帐随着清风微微荡起。
　　“夏尚宫，陈尚食，近前——”骆夫人唤出两人，穿着锦缎宫服，头插金钗，看着三十仿佛，这是两局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