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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一心养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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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直幽深的甬道,如蛇蜿蜒爬行。阿喜觉得自己又做了梦,她记得自己还在榻上,睁开眼却是陌生的景色。屋檐上堆积着厚厚的雪,明明是白日里,这甬道却透着森森阴冷,还透着一股难闻的腐朽味道。右手边是年久失修的殿门,阿喜走了进去,大抵几十步远,传出些许人声。
门从里面被打开,随之一个少年被丢了出来,少年抱着自己蜷缩在地上,纤细而弱小。从屋子里出来两三个男人,穿着内侍的服饰,其中一个站在了前头,马脸黑皮。他长得好难看,阿喜心想。
“哼,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听说进宫之前还在佛寺里呆过,有这份伺候佛祖的心怎么不想想伺候伺候你眼前这位祖宗!”那马脸黑皮往少年身上唾了一口,很是趾高气扬,“祖宗早告诉过你,这掖庭里头,你要是不听祖宗的,这一条小命也别想要了!给我打——”最后的声音又尖又响,随着命令一下,他身后的几个小黄门上前将少年拉起来,迫使他趴在门槛上,不断地往他身上踢,刻意在门槛那处的位置用脚狠狠碾过。
阿喜急了,想要叫出来,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她上前要阻拦那些人,手伸出去却抓了个空。这些人,看不到她,听不到她,也碰不到她。那个瘦骨嶙峋的少年,被几个人活生生打到吐血,不一会儿,再没了挣扎的动作。
“乌公公,这小子不动了,”一个小黄门上前摸了摸少年,“他没气了,公公。”
马脸黑皮的乌公公连眼皮子都没有动,“唔,我和李判事通了气,就当伤病处置吧,先扔外头吧,让旁人好好瞧瞧。”他的语气轻飘飘的,落在阿喜心中很是沉重。
少年的尸体被人拽着脚腕拖了出来,在阳光下,阿喜瞧见了少年的脸,虽然有些变了样,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明心……”
话音刚落,阿喜觉着自己被一股力量带了起来,她的眼前一黑,陷入沉眠。
夜色深深下,钟鼓楼打了子夜的更声。唐三老爷从唐大老爷的书房脱身,踏着寒冬的夜往西苑去。前头一个小厮打着灯笼,连声嘱咐他小心脚下。可是唐疏贤的的心思却还在方才的酒席上,大哥透露大房想要抚养阿喜。
这怎么可能呢?!他先是被这个说法给气笑了,还以为大哥是与他玩笑。
可是大哥反倒与他晓以利害,说了阿喜日后的夫家地位,说了如今陆氏心有余力不足,还说了三郎的事体……其他的他都不怎么在乎,总之船到桥头自然直,他自觉也不是卖女求荣的人,但是唯有三郎……大哥说得是,若他真的为了阿喜和明珍好,为了陆氏好,三郎的事就必须未雨绸缪。只是眼下,他对这个儿子依旧无计可施,只是希冀于三郎能够迷途知返。
那还要等多少时日呢?若在那之前,这事被捅破了,就全完了。到时候阿喜和明珍又将何去何从呢?他可以教养明珍,但是将阿喜交给大房……王宝华能够和善对待阿喜吗?王宝华为人处事,他实在厌烦,若是阿喜跟着受王宝华教养,假以时日,也学会了牝鸡司晨强纲独断那一套,那也是万万不得了的。
唐疏贤打定了主意,总之现在还不是紧迫的时候,他这边先敷衍大哥几年,再早早给阿喜订下一个好婚事,这样就算是两全其美了。
想通了事情,唐疏贤悠哉悠哉地回到自己屋子睡下了。
皇城里,七公主因着要操持明日的春宴,特地赖在了贵妃的清宁宫过夜,贵妃特地从东宫召来云潭郡主来陪着宜川,两个人说起话来很是热闹。
圣君半夜悄悄到了清宁宫没叫人磕头,他到寝殿里,发现她还醒着,他坐到榻上,轻轻撩起帏帐,低声问道,“头风又犯了?”
贵妃摇头,“宜川和云潭这俩孩子凑到一处说个没完,比我那鸟还要吵,方才催着才去安置了。”
圣君笑了笑,“明明是姑侄俩,感情却这样好,咱们该高兴,只是吵着你也不好,明日让她们自去锦绣苑招待,你就好好躲清闲罢。”
贵妃瞪他一眼,“若不是陛下,我可还有好多清闲日子呢。”
“将这春宴摆完,就能给几个世家和皇家子弟赐婚了。你前些日子不也念叨着小六郎的婚事吗?这回正好,让小六郎挑个合眼缘的。”
“到底是我念叨,还是你念叨啊~我可早就说了,我瞧沈家的女儿养得挺好的,崔家的女儿也很是出众,之前不怕陛下瞧我笑话,我连我们王家的孩子也看了一遍了,那要么陛下不满意,要么小六郎直接跪下跟我谢罪,我可早就歇下这份心思了,这回春宴我交给宜川,也是不想插手你们父子俩,在这遛着我一个贵妃忙前忙后。”贵妃说得眉飞色舞,便是没了那份娇艳,那眼眸流转间却能觑见年轻时候几分颜色。
圣君被逗笑了,抓起她的手摩挲几下,觉得有些冰冷,“都是我和六郎的不是,你明日宽心好生歇着罢,让太子妃她们忙活便好。”他将身边的毯子铺开,盖在她的身上。
贵妃心情好了一些,絮絮叨叨地推着圣君去洗漱。一番忙活后,两人都躺下了,贵妃有些打盹儿,却觉察到身边人还没有安眠,这么多年伴驾,还与圣君一起从奉天走回长安,对于揣摩圣心贵妃早就磨砺得十分敏感,“陛下不必担忧小六郎,六郎胸襟手段样样不缺,虽然在情义上会吃苦头,却也不是坏事,或早或晚他会知晓陛下的一片苦心。”
“我本以为六郎这回能吃个教训,早些清醒才是……”
她见圣君一脸悲悯,安慰道,“六郎最后关头到底是留下了唐家人,不就是照着陛下的心思嘛,可见六郎还是想清楚了陛下想要六郎做的事。”
“朕是为他好……”圣君闭上了眼睛,“……他在玄武殿里整日不吃不喝,任性地让朕头疼。”
“六郎从小就是这样的性子,还不是陛下宠溺出来的,你瞧子女辈里,也就宜川和六郎比肩了,宜川不也是一样的任性,我本来以为她嫁了人能好些,只是在公主府住了一年多,除了骄奢的名声,那是一点娴静都没有养出来。”
圣君被宜川的事分了心思,“骄奢的名声?谁说的?御史台的帖子我近日来懒得瞧,难不成有人参了宜川?”
“还能是谁啊,这两日为了办好春宴,我见了崔家和卢家人,崔家人倒还好,卢家那位主母却不大好相处,宜川前些日子和她家女郎起了些争执,卢家夫人明里暗里说宜川被人宣扬骄奢,在坊间的名声不好。我当时敷衍过去,回来问了宜川,她说大概是几月前她派人在东市买屏风的时候,下人和几个胡商起了冲突,当时那些下人说漏了身份,才叫人拿了把柄。”
圣君皱了皱眉头,“这些下人……”
“自然已经处置了,宜川说下人开始还瞒着她,几个板子下去才说实话,只是当时那些胡商们已经离开了,宜川这丫头心大还以为就没事了,抛之脑后再没去管。”
圣君沉吟半晌,“等春宴罢了,让宜川在府中反省。你与卢家和崔家说,这是朕的意思,既然是一场小风波,板子也打了,就到此为止。”因着御史台整日叫嚣,前朝的麻烦事不断,再添上六郎和太子,他已经很头疼了,这时候其他事都要搁在奉迎佛骨之后。
“对了,明日唐家人也进宫吧,朕记得你的那个侄孙女稼的是唐家大郎?”
“宝华是唐家的主母,夫郎是唐疏礼,唐家的当家人,任江西观察副使,那个唤做珈喜的女郎是唐家三房的女儿。说起来,虽说有亲缘在,我见这女郎的次数还没有六郎多呢,她与咱们的小六郎真是有缘分,好像每一回都有菩萨庇佑似的。”贵妃停下来,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圣君笑了,“既然这小女郎活下来了,这一步棋就要走下去。朕前几日翻看江西这几年的考评,唐疏礼有功有过,但也算得上是个能吏,如今和郭萧几家牵扯也少,他若是个开窍的,朕让人去提点他,想必过几年便能有所成。”
贵妃收了些笑意,“不过是一枚可有可无的棋子,后宫事有我,何必还劳累陛下。”
“唉,”圣君叹口气,“还是老了,要是年岁轻些,哪还用得着这般瞻前顾后,如今我也就想着手中的棋子再多些,方能一举……倾覆。”
良久,两人都不再说话了。贵妃翻了个身,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问下去了,陛下老了,她也老了,如今这皇城却依旧和多年前一般危机四伏,她枕着金玉入眠,渐渐忘记了这些阴谋诡计。她觉着,老了也没什么不好的,她早就不想争也放弃去争了。但是,陛下还没有放弃,他还固执地要去争一个慈父,一个圣君。这么大岁数还要逞强去支撑着这份心气,她都有些可怜陛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