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枕》阿弥利

32、第三十二章 自闭的六殿

　　麝烟上前磕了头，粲然一笑，“小姐今岁，必定能心想事成。”王宝华伸长了着锦袜的脚，轻踢了她的后腰，“你快去收拾金燕的事罢，今儿个都磕了几个头了，可把我给心疼坏了。”
　　先前唐大老爷寻了借口发作麝烟，到底是被王宝华看在了眼里，她心里不忿他处置自己的丫鬟，但还是为了来日而忍下了这口闷气。
　　天色很快就暗下来，宫中到了这时候，早就点上了灯。玄武殿的内殿里却是幽暗阴森，这座宫殿的主人将自己关在了殿中的深处，没有吩咐，任何人都不敢进殿中点上烛火。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半旬，连玄武殿的二把手元顺英元公公都绷紧了一身的皮，白天恨不得长出一身的耳朵盯着殿中的动静，夜里都在耳房打地铺，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元公公已经消瘦了一圈了。
　　康罗云再见到他的时候，吓了一跳，“都说太监们也信滋阴补阳这一说，你莫不是趁着殿下不注意，夜里去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元顺英顿时气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丢掉手中的灯盏，指着他就骂道，“咱家还要问你呢，上元节那日我奉殿下的命令，守在玄武殿里应付宫中，留你陪在殿下身边。你可倒好啊——好好的一个殿下，明明是囫囵走的，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魂都没有了！你是怎么保护殿下的！”
　　康罗云往殿中瞧了一眼，“殿下还没有出来吗？”
　　内室殿门紧闭，其中别说人影，连个动静都没有，若不是康罗云多年习武，耳目灵敏，听到了些许细微的呼吸，他都要以为这殿中没有人。
　　元顺英长叹一口气，“自打那日之后，殿下也不时出来应付陛下的赐宴，除此之外，就一直在内殿里，谁也不让进去伺候，白日夜里都静得，像没人声似的。”
　　康罗云摸了摸腰上的软剑，“殿下如此，看来我今日无法向殿下通报消息了。”
　　一看他这样子，元顺英就气不打一出来，“你说你个憨货，当初我怎么跟你说的，不能让上官大人见着殿下，就算是死，也不能让上官大人死在殿下眼前头，你空有这一身蛮横的气力，连上官大人都拦不住，还让殿下亲手——你说殿下怎么能不伤心！”说到最后，元顺英双颊通红。
　　“我是照着殿下吩咐，殿下都说了拦不住的人，放了也不能杀。”他半点没有悔意，耿直地与元顺英对视，“何况，亲眼瞧见自己的同袍血染沙场又如何，若是这一点都跨不过，又算得上什么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我信殿下，他是大唐皇室的好儿郎，定不会为此牵绊！”
　　元顺英觉着这人的脑袋直得简直没救了，“殿下便是大丈夫，也是个有血有肉的，殿下和你不一样，和久经沙场的将士们不一样！不然，你以为殿下为什么一而再地放过唐家的那位女郎。”
　　说起这件事，康罗云也有些憋闷，当日他派去的人就藏在宅院门后，要下手的时候被赶来的一个妇人挡了一下，刚要再下手，就收到了殿下撤退的命令。要杀的人，两次从自己的刀口逃生，康罗云平生第一次有了微妙的挫败感，于是他当即就僭越了臣子的身份，询问殿下为何要放过唐家女郎。
　　“殿下改了心思，想要利用唐家人，这才饶过了那个小娘子的性命。”
　　“那殿下为何突然改了心思？明明杀了那二十八个叛徒还有唐家人，香积寺之祸就再没有确实的人证了，这是殿下为了弥补太子和圣君之间的嫌隙才不得已壮士断腕，可太子派了上官大人去，就是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不顾及了，太子也没有打算让上官大人活着回去，这一点，太子知，上官大人知，殿下也知。殿下与上官大人是幼年结伴的知己，所以就算再难殿下都想让他活下去——亲手杀了上官大人，殿下又该怀着怎样的心思去看一心要杀死自己和折磨自己的生父呢？！”越说越是放肆，元顺英压低声音，可言语之间透露的愤恨，也让康罗云有些动容。
　　“既然早想过上官敬臣会丢掉性命，殿下合该早做打算。也不至于咱们如今主动丢掉了手中的棋子，还被太子拿捏住了殿下的心绪，进不得退不得，哼——憋闷得很！”
　　元顺英见他此时才算有了些门道，缓了语气，“既然知晓殿下有打算，咱们也不能在此偷懒好坐，劝说殿下养好身子是当务之急。”
　　“你在此转了多日，可有解决之法？”
　　“过几日宫里要办春宴，前头怕是闲不下来，想必今岁贵妃娘子也是让七公主进宫来帮着操持宴会，到时候依着七公主的性子，殿下可能要陪着热闹几日，说不准这心情就舒缓些了。”
　　“就算按你说的好了，殿下若是回殿了，不还是一副老样子，治标不治本。”
　　“那你有什么法子？”
　　康罗云被问得顿时一噎，他平日不擅长动脑子，可那一刻不知道是哪个菩萨像在他的脑子里开了一道光，他忽然就想起来那日巷子口，还有香积寺，殿下面对着那个孩子，杀意和阴谋都消失不见，那时候的殿下，是他从没有见过的样子，“要不……”
　　“什么？”
　　“算了——”他又觉着自己很是矫情，这就不是好儿郎该做出来的事。
　　元顺英逼问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婆婆妈妈了，要说就快点。”
　　康罗云大马金刀地转身，“我回去再找人参谋参谋，今日就这样！”他摆了摆手，很快消失在拐角处。元顺英站在原地，骂了一声娘，这憨货什么时候才靠得住。他叹了一口气，将地上的灯盏捡起来，绕着殿门又走了三四圈，才回到耳房里躺下，眨巴眨巴眼睛，心里念着阿弥陀佛三千菩萨，愿六殿下早日恢复。
　　过了两日，唐府的唐二老爷和唐四郎要回陈仓了，府中又热闹了一番，唐三老爷也罕见地来和几个兄弟吃了几杯酒。陆氏倒是露了面，还没说几句话，丫鬟来报说小郎从榻上起来不小心摔着了，陆氏无奈之下，留刘姑跟着阿喜，匆匆回了西苑。
　　唐四郎瞧见了，“阿喜，明珍的病还未好吗？三夫人这样担忧，你怎么不跟着一起去瞧瞧小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