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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什么忠义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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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院之外,是喧嚣热闹,一墙之隔,是相互厮杀。
他站在屋前,置身事外般看着院中的猛兽嘶吼。人和影子一个接着一个倒了下去,他们是生活在暗夜中的刽子手,便是连死的时候都紧咬着牙口,前一刻还是相互绞杀的猛兽,在临死前却成了蜷缩一团的兔子,连挣扎的惨叫都发不出。
黑影不断的倒下,他身边的人似乎也越来越少,院中的血腥气越来越重,尸体一具累上一具,血流满地。
忽而,空中传来一阵箫声。听见箫声,与暗影厮杀的侍卫忽然抽身,转身将手中的刀指向原本应该保护的人。他们的眼神透露出比寒冬还要冰冷的杀意,比起那些暗影更要疯狂,猛兽被戴上了镣铐,关在笼子里饲养,日复一日的折磨和囚禁,让这些猛兽失去了对自由的渴求,他们手中的刀除了人血再无法得到满足,猛兽沦落为人的爪牙,换上了人皮。
“主有令,邕亲王,不得活!”有人喊出了这话,无数的猛兽带着刀剑冲向他。
李垣望向虚空,似悲似喜。不知何时,康罗云从屋内走了出来,扛着牛刀,手臂还残留大片血影,“殿下,下官没能拦住上官大人。”他挡在李垣面前,挥下牛刀,轻松将几人掀飞。
“唔。”他抽出尸体上的刀,刀锋上还滴着血,刺向身前的刺客。早该知道,那个人这么执拗,幼时两个人争吵便是他仗着皇子的身份,敬臣也没有让步过,如今这时,这事,敬臣又怎么会就此屈从呢?敬臣要来见他了,他要怎么见敬臣……又有暗影跃至房梁上,射出无数毒针,李垣挑起一具尸体挡在身前,康罗云一刀劈下半个房梁,朝几个人影砸了下去,眨眼间没了声息。
宅院之中,已然没有了刺杀的暗影,只剩下叛变的侍卫,数十人在院中各处,刀剑往康罗云和守卫身上劈砍。正对院门的路,被鲜血染红,李垣扬起手中的刀,赤血滴落,溅到他的裘衣上。
箫声又起,圆月下,钟馗面具的黑衣人立于墙头,他背后是赤色的舞龙,面对着院内的血雨腥风。寒风凛冽,吹鼓了他的衣衫。
“殿下……”康罗云被几个人压住,瞥见了两个人突破了守卫,砍向了李垣的后心。
李垣还未察觉,一阵力道将他推开,刀剑相撞,那人左劈右杀,解决了两个刺客。是上官敬臣,康罗云认出了他,将身上的几个人砍伤推开,前后夹攻使他受了伤,罗云怒极,奋力挥舞牛刀,三四个人相继倒下,他吹出木哨,十几个黑衣人从屋内飞出来,臂上绑着红布。战局转瞬改变,那些叛变的侍卫被完全镇压,黑衣人将他们的刀剑都卸了下来。
院中,寂静了半晌。
不知道从何处,吹进来一盏珠灯,那烛火明灭,照出宅院的影子,也倒映在上官敬臣的眼中。从何处来,归于何处吗?他想,他是上官家的人,应该遵从父亲的意思,他应该拿起刀,对着上官家的敌人,保护上官家。父亲甚至跪在地上低声下气地求了他,让他只做这一回的孝子,母亲对着他痛哭流涕,弟妹也是苦苦哀求。母亲说,只做这一回孝子,他便可以随心所欲,连他的婚事家里也不再干涉。他还有一个心上人在等着他,那一份悸动和相思至今想起还是让他不敢轻易倾吐,那娘子还在闺中等他上门提亲,许多年了,听闻娘子家中就要另择贤婿了。
啊,是这样吗,只要他此时举起了刀,他就做了孝子,他就能加官晋爵,洞房花烛,人生再无憾事了。
至于忠心,哼,他才不是康罗云一流,他在世人眼中早已离经叛道,他对于六殿下,从没什么忠心可言。所以,他的抉择轻而易举。
上官敬臣举起了刀,康罗云要上前,被李垣拦住了。李垣握紧手中的剑,迎向上官敬臣。
两人飞身跃起,在空中刀剑相撞,眨眼间就拆了几十招。
两人自小在一处长大,李垣幼时身子不好,为了养身,才学了内家功夫,上官敬臣是属臣,自然也只能跟着殿下学。他们互相切磋,不下百次,下一招要出什么,对方会出什么,几乎是心知肚明。对于胜负,上官很在乎,每一回败北,都要琢磨日后哪一日定要反击打个漂亮的翻身仗。李垣却没有在乎过,输了也好,赢了也罢,都是一副温和面孔。幼时的敬臣很是恼怒,觉得这小子大半是瞧不起自己,两人又在训练场外狠狠打了一架。这是私斗,被圣君知晓,上官一家都要赔罪。幼年的敬臣从来不顾及其他,有了火气总要发泄出来才好,等到发泄完了,才忽而意识到,他似乎给家里惹了天大的祸事。
他估摸着第二日宫里就要来人打他板子,却始终没有等到。敬臣再进宫的时候才知晓,那个叫六殿下的小子不仅没有告状,还撒了谎,说自己的伤口是偷偷爬了树。他还听说是那个六殿下保下了自己身边伺候的奴才,圣君才没有大开杀戒。
那个叫六殿下的小子,原来还是有几分担当的。小敬臣这样想,到底还是忍不住又和六殿下打了一架。两人互相欺负,又互相包庇。那一段日子,是小小的六殿下在皇宫中为数不多的欢快时光。后来,敬臣做了他的属臣,上官家也开始为太子效力,六殿下也终于只是六殿下了。
上官敬臣先前被罗云砍伤,如今正是落了下乘,肩膀卸了力气,被李垣的剑挑了手腕,血流了满地。
刀架在了脖子上,他半跪在地,仰起脖子,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眼睛朦胧,他好似什么都看不清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那把刀,移了半寸,高高扬起,猛地落下。
地上,是一缕黑发。
每一次打架之后,他总会高高在上冲着他微笑,道谁胜谁负。这一次,他却偏偏没有笑,移开了手中的刀,“今日我已斩杀上官敬臣,判汝放逐,此生不许再返长安。”
不许返长安,不能入皇城。于他而言,是何等的残忍,他早能逃脱,既然知晓是这般处置,那他为何还要来,他来,就是为了做孝子,为了……做叛臣……
上官敬臣从怀中抽出什么,向前冲过去,李垣闪避不及,提刀去挡。
仿佛是眨眼之间发生的事,周遭的守卫向上官敬臣射出袖箭,上官敬臣朝着李垣的刀撞了上去。
李垣愣住了,眼前的人忽然就软了下来,跪倒在了他身前。
深夜寒冬,在屋前站了很久,李垣的手指早已冻僵了。眼下,那浸在血洞中的手指,却在一点点热起来,又胀又麻。
袖箭呼啸而过,面具一分两半。
“住手!”罗云在身后大吼,却抵不住袖箭飞过,那跪倒的人已经血流成河。
上官敬臣是叛臣,是不能对人言说的叛臣,那一场走水可以是叛臣之祸,但不能与太子牵扯。香积寺的行刺失败,太子要甩掉上官家这个包袱,上官家要牺牲敬臣。
可是敬臣,“你是无辜的——”声音呜咽,李垣抓起他的衣领,恨不得打他一顿,教训这个固执成性的人,“你怎么不走啊,我说了让你走了。”敬臣从来没有背叛过他,那些针对他的人,需要一个拉下太子的契机,就逼得敬臣做了这盘棋的弃子。只是,他与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呢?是他让敬臣沦落到如今的局面,也是他……做了杀人的刀。
上官敬臣吐出几口血来,努力说出话来,“我走了……家里人还有她……都不得安生……”
“那你做什么来,想死——不如就找个地方自行了断!你做什么要来!”
忽而,钟鼓楼打更声传来,紧接着,几声巨响呼啸而上,暗夜为幕,漫天散下火树银花,似火流光,将整个长安都点亮,连同这个小小的宅院。
这满目的光彩,似乎岁前也见过,又像是没见过。啊,他想起来了,是他没有和六殿下一起赏过。上官敬臣心想,这景色,什么时候再见一次就好了。
他已然没了气力,却也想安抚六殿下,努力挤出笑来,嘶哑道,“敬臣……又让……六郎……为难了。”
这就是他的最后了。
“你说话!你做什么要来送死——”李垣紧紧抓着他的臂膀,要让他再睁开眼睛,“你不是还要成亲吗?!那家娘子都等了你那么多年了!你不是还要去找她吗?!你做什么要来!”
高声的嘶吼,淹没在火树银花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