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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倒霉侄女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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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位于太极宫之东。
太子居于东宫崇仁殿,太子妃居于丽正殿,经永昌坊,进凤凰门,从外郭直入东宫。唐家女郎今日起了个大早,梳了单丫髻,戴上了桃色点珠,一张圆脸染上绯色,开心地连耳畔插的花蕊也颤巍巍几欲滴。出门前,娘娘给她换上了新的袄裙,阿喜可开心了。
王宝华也戴上了喜鹊登枝和海棠簪,还插上了银发蓖,银鼠裘衣内衬着腊梅缠枝,额头描了牡丹花钿,高挑的身姿立在那里,仿佛见到了前朝王氏的影子。
奴仆们随着马车,留在了凤凰门外。阿喜跟着王宝华,进了凤凰门。她第一回见这么大这么重的门,心中又好奇又害怕,紧紧抓着王宝华的裘衣,眼睛却滴溜溜转。
东宫的内侍迎上来,自称方程,受太子妃差遣来迎唐家人。“方内侍,有劳。”王宝华的傲气收敛了,从袖中掏出荷包,塞给了方程。“唐大夫人客气了。”
三人一路往里走,从永安门绕过东宫的明德殿。王宝华觉着脚都走酸了,看身边的阿喜还在一蹦一跳,心中不免觉着还是上了年纪的,比不上少年人了。她小声告诫阿喜,“等会儿拜见太子妃,阿喜要照着昨日妈妈们教的去做。”
阿喜在脑中又认真复习了一遍,狠狠点头,“大伯母,阿喜记着。”
“阿喜真乖。”
几人说这话就到了丽正殿,一个华贵的妇人站在檐下,身后领了一群宫装女子,那妇人插木蓖戴银钗,披着棉衣,原本还低着头,却不知道怎么就瞧见了他们,领着宫女子上前来行礼。
王宝华认出了这妇人,先笑开了,“汾夫人,这样冷的天,我们可不好让你出门来迎。”
汾夫人对她温和笑着,没有理会王氏的奉承,低头瞧着阿喜,“是唐家女郎吗?”
阿喜也对她笑了,后退一步屈膝行半礼,“我是唐家女郎,唐珈喜,给夫人请安。”王宝华昨日教过她,汾夫人是太子妃身边封了夫人的女官,是有品阶的,阿喜需要给女官行礼。
小娃娃懂事行礼的样子,让人不免心软,汾夫人扶起了她,“唐女郎快起,从宫门到这里一路,累坏了吧。”
阿喜摇摇头,头上的花蕊也要缠在了一起,“阿喜不累,多谢夫人。”王宝华被汾夫人拂了面子,也还端庄,“这时辰不早了,太子妃召见,我们不好让殿下久等,您说呢,汾夫人。”
汾夫人依旧稳重点着头,说道,“唐家夫人,女郎,请跟我来。”
丽正殿被从里面推开,汾夫人领着两个人往殿中去,院子里栽着几棵松针,风一吹沙沙作响。殿中的门一扇扇推开,殿外的寒冷几乎消失了,到了茶屋,几人纷纷脱去了外头的裘衣和棉衣。王宝华自己收拾了一番,腊梅缠枝的袄裙在冬日里也映衬着画意,傲气中生出瑰色。阿喜也听话得将外罩脱掉,她的鼻尖被冻得通红,一到屋里头,暖和的想要打喷嚏,可是想到大伯母的教导,她赶紧双手捂住嘴巴鼻子。
忍住,忍住,不能做丢人的坏孩子。
从茶屋经过侧殿,终于到了正殿。宽大屏风挡住了视线,只能模糊瞧见一个瘦削的人影端正跪坐在高塌上头,大伯母口中的太子妃,就坐在那里。
王宝华和汾夫人,连一众宫女子跪下磕着头,高呼殿下。
太子妃透过屏风,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了唐家的女郎。她就算是跪下了也不老实,偷瞧宫女的头钗,又趁着磕头把自己头上的花蕊乱揉一通,真就还是个孩子。唐家那样的染缸竟然养出了这样简单的女郎,她都有些想见见唐家三夫人了,太子妃轻轻笑了。
王宝华自然不晓得太子妃的心思,只是刚在一旁坐定,瞧见身边阿喜的模样,脸上的笑容立刻僵硬了。她趁着汾夫人回话,将阿喜耳畔的花蕊给取了下来。“别乱动,阿喜,等会儿太子妃嘱咐什么,你仔细听着。”
阿喜不知道为什么大伯母拿走了她的花蕊,磕头的时候花蕊要掉了,她好不容易才插了回去呢。
只好糊里糊涂的点头。
汾夫人退回了屏风之后,不一会儿就听见太子妃说,“宝华有些日子没来了,身子还安康吗?”王宝华膝行几步,在屏风前头跪坐,“回太子妃,身子安好,妾多日未进宫请安,实在是妾的过失。”
“你前几日去瞧过你阿娘了?”太子妃的声音波澜不惊,仿佛谈论的不是自己的家人,“你阿娘的眼疾这两年也不大好了,本宫问过太医署,连李太医令都说是积重难返。唉,你平日里多去瞧瞧你阿娘,这时候最需要女儿家来宽心了。”
“是,妾遵命。”王宝华面上不露,心里却不以为然。什么宽心,什么平日里,不过是指责她在长安出入宴会,又没有顾忌王家外家的脸面,才借着孝顺二字来教训她。这是什么亲姑姑,她王宝华倒情愿没有这样的姑姑。太子妃接着说道,“年关在即,本宫近些日子忙着上元节的宫宴,原本是想等着节庆后再召你进宫一叙,节骨眼上这外头却不太平了。庙里的因果,本宫问过六郎了,六郎的意思是不想再让旁人担忧了,虽说走水兹事体大,不言亦是不敬,但也万幸这两个孩子都安然无恙,这便是天大的福气了。儿郎们知道体谅长辈,咱们这些做长辈的,也要多体谅郎君们才好。”
王宝华心中腹诽,你算六殿下什么长辈?
“太子妃说得有理,只是妾觉着,六殿下长大了,或许也觉着自己的心思不好告诉长辈了,也或许觉着魏国公更好亲近了?”
“唐大夫人,六殿下自小在本宫膝下,是本宫看着长大的,尽管是别人生的,可既然本宫养了,那就是本宫的孩子,是李家和王家的孩子。”
太子妃口中的警告只增不减,王宝华却没有因此收手,“这是自然的,太子妃说得是。妾还记着太子妃提起六殿下在弘文馆下学之后,每日都来丽正殿请安,是极孝顺的孩子呢。”王宝华似在回忆,话锋一转,“想想也是,特意从明华门绕过崇仁殿到这里,那么长的宫路,六殿下无怨无悔地走了好几年,真是孝顺。”
屏风内,瞬间没有了声音,倏尔,太子妃才又开口,“宝华,本宫与你明说了,这事,不是你能插手的。”
王宝华的眼中忽而闪着兴奋,“太子妃,妾只想着与殿下分忧,不敢僭越分毫。”
太子妃长长叹了口气,“唐家女郎,你进来,本宫有事要问你。”汾夫人走了出来,领着阿喜绕过屏风,跪坐在榻前。阿喜抬头看着这皇城里的主人之一,哇,好漂亮,就像是无数个海棠花绣上了金边,连味道也香,让她想起了在大雄宝殿里,那个软和的赤金裘衣。
“唐珈喜,给太子妃请安。”阿喜乖巧磕头,却一不小心磕到了脚踏的一角,“啊!”阿喜疼得想哭,但是又想起了大伯母的话,双手捂住额头,努力吸着鼻子,不让自己哭出来。
汾夫人想要斥责,只是太子妃拂开了她,嘱咐道,“觉着不好,就去茶屋里歇一歇罢。”
“没事。”她咬紧牙关,攥紧拳头,“阿喜不疼的。”
太子妃说道,“那好罢,唐家女郎,你告诉本宫,那日在香积寺里,你看见了什么?”
还没等阿喜按照大伯母的打算回话,外头有人推门进来了。那个在门前接了三人的方程急匆匆进屋,面露不安道,“殿下,清宁宫那边关大伴来了,说是带着旨意。”
太子妃点头,沉稳地命令搬开屏风,推开房门,带领众人在殿中接旨。关大伴是贵妃的身边人,因着王家的缘故,平日里与东宫走动也算频繁。今日太子妃召了唐家人进宫,贵妃一早就得了消息,只是感慨几句自家的几个小辈还是不死心,却无意插手做什么。年岁大了,贵妃只想着要安享晚年。
原本是这么打算的,可是却被一个圣令打得措不及防。这几年随着小六郎的圣宠日盛,连最年轻受宠的宠妃都要退居一舍之地,贵妃伺候圣君多年,自忖得了几分圣意,她很早就晓得,在小六郎的事体上,从不能以常理度之。虽说王家的处境艰难,但她身为贵妃就简单多了,她只要做好小六郎的养母,一个慈祥的祖母就够了。什么庙堂权势,她争过了,也争到了,这几年就渐渐心灰意懒了。
却没想到太子,自己的侄女婿实在不争气,不仅没有半点治国安邦之能,也没有收揽人心之才,说他平庸都是看在自己侄女的面子上。天降甘露,让小六郎生在了太子东宫。这蠢货不去维系父子亲缘,甚至还把小六郎越推越远。贵妃很难承认这是自己的侄女婿,蠢到她已经决意撒手不管。
香积寺的事体,她大概也清楚,心中隐隐有猜测,却又觉得这前朝还是用不着她来过问了,于是只打算作壁上观。却没想到圣君出手还是一如既往的快,太子妃前脚刚把唐氏接进宫,这道旨意后脚就到了。如今真是棘手,已经到了她不能遮掩的地步,须得让小六郎过来一趟才好。
“麻烦了。”清宁宫中,贵妃将身边人都遣出去,看着鸟笼里的雀,喃喃自语,“小六郎若不能来,这皇家就要掀个彻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