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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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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家曾经有过几个女郎,唐二郎也曾经有个五弟。那时候他还小,只依稀记得,妹妹们都是懂事知礼的,自己的五弟却整天上蹿下跳,用戈氏的话来说,小五郎就是个转世的猴精,比二郎还要顽劣。唐明灿那时候已经出入学堂,性子稍稍收敛了些,他也希望像大兄一样做一个人人夸赞的好哥哥,对着年幼的弟弟处处礼让。所以五弟最亲近他,也最听他的话。
只有二郎在的时候,小五郎才懂得给人行礼,便是连王宝华这个亲娘都治不了小猴精,唐家其他几位小郎君都打趣过五郎和二郎,是天生的兄弟,出入也形影不离。但后来长安生乱,全城的人都惶惶不可终日,唐家上下也都是一副万事皆休的模样,王宝华和戈氏带着全家人往洛阳去。在路上休憩的一天晚上,小五郎于溪涧失足落水,二郎从此就没了五弟。
那时,戈氏哭得昏天黑地,王宝华也红了几天眼圈。二郎也跟着大人抹脸,但是他却不明白为什么要哭,五弟死了,可是他还不到懂得死亡的年岁,只是装模作样,心中还为自己伪装得出神入化而沾沾自喜。
后来到了明白生离死别的时候,他躲在屋子里大哭了一场。
唐家几经颠簸,失去了几个子女。几年前,从洛阳返回长安安居,二郎终于得了个妹妹,这妹妹生了一双和小五郎一模一样的眼睛,所以尽管妹妹不能说话,他还是每日去探望。
太阳翻过墙头,躲进了云里,寒风乍起,吹起了唐二郎的赤色锦袍,他不怕寒风,甚至能在雪地里袒胸赤膊,此时却有几分忐忑。
“二哥哥,大攀也要没了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周遭安静下来,阿喜的声音清脆干净,就像小五郎抓的百灵鸟,一声声地,从二郎的梦里叫到耳畔。唐二郎放下了手,惊讶地看着阿喜。
“大家都说阿秭没了的时候,娘娘也这么告诉阿喜的。”阿喜很伶俐,耳朵也聪敏,即便没有人对她说过贺兰赭娘的丧讯,可她终于还是知道了。提及阿秭,娘娘和阿娘都要抹泪,因而她从来不问,她一天想做的事情太多了,等想起阿秭,只会想起那个她没有买回家的活浮屠,又会到娘娘跟前撒娇一阵,让娘娘保证再给她买一尊佛像,然后她就忘记了阿秭。“二哥哥,为什么阿秭没了,大攀也要没了呢?他们要去哪里啊?”
唐二郎摸着她的双丫鬟,想说个调皮话逗她开心,可是看着那双眼,他犹豫了。全家人都疼爱阿喜,只想看阿喜开心,所以府里连赭娘的丧讯都很潦草,他尤其不愿意惹阿喜难过,此前都说得含糊其辞。可或许是因为再次直面将死之人的冲击,他只觉得那些张口就来的欺瞒谎言,很是卑劣。
“阿喜,”唐二郎满目凝重,如同夫子一般教导阿喜,“人没了,便为亡者,亡者归于殊途再不能返。”
生者相思而不得,故悲鸣泣血。
二郎说得半文半俗,阿喜听得半懂不懂。她却被二哥哥眼中的严肃吓到了,觉得自己大概是哪里说错了,只能点头装乖巧,怕再问下去,二哥哥要和六哥哥一样教训她了。
暗云裹挟寒风而来,太阳彻底不见了影子。
在风口站得有一盏茶那么久,阿喜方才趴窗户出的汗都冷了,她打了个喷嚏,趁机想要脱身。“二哥哥,阿喜冷。”
唐二郎一听,也不顾自己那点子的感伤了,急忙敞开锦袍将小阿喜裹了进去,“唉,走走,咱们家去。”
沿着来时的路,二郎将阿喜带回了九阳斋。还没到用膳的时辰,阿喜饿了。没了隽书,二郎只能自己去给阿喜找吃的。
阿喜在屋子里裹着被褥,昏昏欲睡,差一点就要倒在地上。九阳斋里却来了不速之客,“女郎?”
她努力张开眼睛,瞧见了娇小少女也梳着双丫鬟,一双弯弯柳叶眉透着温婉,阿喜认出了她,却叫不上她的名字,只记得像是和大伯母一道的人。“大伯母?!”阿喜还以为大伯母来了,立刻爬了起来,往她身后瞧。
含黛笑了一声,赶忙道,“别瞧了,女郎,大夫人没来哩,奴是大夫人的丫鬟,含黛。”含黛说话带出南边的腔调,阿喜还是头一回听她说话,特别好奇,“你好奇怪啊。”
“奴是南边的人,说得这是南腔哩。”含黛声音温柔,让阿喜想起了娘娘给她唱的那些渔船曲调,顿时生出了好感,主动拉起她的手,“是不是我二哥找到吃的了?咦,你的手好冷,来暖一暖吧。”
阿喜将藏在被褥里的手炉递给她,含黛温顺的谢过接下了,跪坐在脚凳边,“大夫人方才从外头回来,给老夫人请安,打发奴来瞧瞧二郎君,奴没瞧见二郎君,倒是惊醒女郎了。”
呀,不好,该不会白妈妈给大伯母告状了?
二哥哥这顿打是躲不了了?今日二哥哥帮了她,方才还因为她的话难过得一塌糊涂,还在水深火热的时候给她找吃的,阿喜觉着她也应该帮一帮二哥哥。
“含黛,你能不能告诉大伯母,二哥哥今日很乖呢,没有贪玩,也没有欺负白妈妈,也没有欺负六哥哥。”唐二郎若是在场,大概又是一次暴击,他和他的那个好六弟到底是谁在欺负谁?
含黛面露难色,“女郎,奴只是来寻二郎君,大夫人有些话要与二郎君说,只是说什么,奴可不知道。”
呀,白妈妈真的告状了,大伯母要教训二哥哥了?!
“含黛,二哥哥真的没有惹祸,而且他对阿喜特别特别好,还带着阿喜去了后街探望大攀,还给大攀找大夫买药呢!”
唐二郎表示真的会谢。
含黛听得冷汗都要冒出来了,那一抹温柔的笑都僵硬了,“女郎,奴觉得,要是大夫人知晓了二郎君今日带了你出门,恐怕不大会高兴的。”
啊,是的,她太着急了竟然就把这件事说出来了。
阿喜吓住了,她惊慌扯着含黛的衣袖,扁着嘴泪眼汪汪,“含黛阿秭,阿喜……阿喜说错话了,你不要告诉大伯母,也不要告诉阿婆,好不好。”
含黛的一颗心都快她哭化了,掏出手帕给她拭泪,“女郎,不哭了,快别哭了。”
她将阿喜抱在膝前,仔细哄着。“女郎,奴觉得,便是说给大夫人听,也不打紧的。大夫人明日要进皇城拜见太子妃,这会儿正在宝华楼里准备衣饰呢,若是女郎现在去与大夫人说,大夫人便是要打要罚,那也是后日了,等明日让二郎君找个借口躲出去几天,依着大夫人的性子,指不定就不追究了。”
阿喜抽泣着,“真的?”
含黛温柔笑着,“奴不敢骗女郎。”
“那咱们这就快去吧。”天真的阿喜破涕为笑,将四处觅食的二哥哥忘在了脑后,就要往外跑,还是含黛心细,嘱咐了一个婆子在此等着二郎君,将阿喜的消息给他。
阿喜很喜欢来宝华楼,每次来这里都有很多新鲜玩意儿,响鱼(如同现代的摇铃)、九连环、鲁班锁、木陀螺。唐二郎亲自手把手教过她,可阿喜不会玩却非要玩。唐家二郎很快认清了这个事实,从此只要阿喜进了宝华楼,他就一准脚底抹油。
转过影壁,就能瞧见二楼的人影憧憧,觉得像是在哪里瞧见过的影戏,阿喜兴奋地忘记了来这里的缘由,一溜烟跑到门边,高声叫着,“大伯母!大伯母!阿喜来了!”
随即,雕梁画栋的窗几从里面打开,王宝华依靠在窗边,身后垫上了软和的棉垫,一双眼眸透着华贵又风雅,笑得温和又诱人,“阿喜,快上来,我叫人做了蛋羹,就等阿喜来了。”
“蛋羹?阿喜要吃!”阿喜抓起袄裙,小跑上了二楼,奴仆们纷纷避开。麝烟端着两碗蛋羹,在二楼先迎了她,“哎,女郎慢些走,先把袄裙放下来吧。”王宝华也出来了,瞧见她的模样,面露焦急,语带责备,“外头这样冷,你怎么就穿了这身袄裙,也没有披件像样的棉衣啊。”
“含黛呢?!含黛!”王宝华高声叫着含黛,阿喜生怕含黛上来先把二哥哥的事情给说漏嘴,立即上前阻止她说,“大伯母,我饿了,九阳斋里没有吃的,我想要吃蛋羹。”
麝烟及时往前一凑,“小姐,这蛋羹要冷了,这时候吃最好。”
王宝华瞧了麝烟一眼,又低头对阿喜笑着说,“好,那我就先和阿喜一起吃蛋羹,吃完了咱们再说。”两人随即坐下,吃下了两碗蛋羹。阿喜还是觉得饿,王宝华让人上了糕点,亲自喂了她吃。
“大伯母,我……我可以自己吃。”阿喜羞涩的红了脸,娘娘告诉她乖孩子应该自己吃东西,不能让人喂。王宝华美颜一展,笑开了花,“大伯母喜欢女儿,尤其喜欢阿喜,阿喜吃得高兴,大伯母也开心。”
阿喜开心地吃着糕点。
这时候麝烟端上来一个盒子,“小姐,这是银楼送来的样式,叫人瞧过了,都能使得。”
王宝华歪坐在一侧,随手掀开盒子。阿喜一瞬间被金银珠钗闪花了眼睛,都是漂亮得不知名字的花鸟,“哇,大伯母,这些花鸟都是什么啊?”
王宝华笑着,“这个是喜鹊登枝,那个桃色点珠上头是桃花,还有海棠簪、凤尾花、鎏金蛾。”
阿喜也见到过珠钗,只是陆氏本身是内敛节俭的性子,也不爱侍花弄草,每月银楼送的、年节里旁人送来的,都是些常见式样,也不会专门去做别个样子。
“阿喜想要吗?”
“想。”
王宝华笑得得意,挑出了桃色点珠,戴在了阿喜的头上,麝烟在一旁捧着铜镜,“瞧这桃色还是配给阿喜才最好看,那就给阿喜吧,算是提前做节礼了。”
“谢谢大伯母!”
“阿喜……还有一事,”王宝华关上盒子,推到一边,“大伯母明日要去皇城,要带你一起去,阿喜今日要学些进宫行礼的规矩,明日大伯母说什么,阿喜做什么,可好?”
阿喜乖巧点头,“好,阿喜一定听话。”
“阿喜真乖。”王宝华笑着将阿喜搂在怀里,心中思索着明日在东宫要如何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