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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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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隽书指的路,几人找到了一处宅子,又小又破,挤在两棵杨树之间。隽书上前敲门,不一会儿,木门打开了一条细缝。一个瘦弱的少年郎,惊恐地张大眼睛,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是谁?”细弱的声音如同飘散在空中,让隽书愣了一下,随即堆上笑容,“家里的郎君和女郎来探望攀叔,小儿快开门。”
少年看了看隽书的身后,“伯伯说不给人开门。”隽书忍着脾气劝着,“你去问问攀叔,看他让不让你开门。”
“伯伯现在睡着了。”孩子虽然害怕,但是对答如流,“伯伯夜里疼得厉害,白天好不容易睡着,不能吵着伯伯睡觉。”
隽书不能让主子就这么晾在门外,想一会儿,然后说,“主子们来就是为了你伯伯的伤,你打开门让我们进去,主子们就能够请大夫带药来治伤,你伯伯就不会睡不着了。”他清楚自家主子仗义疏财的性子,即便是对着下人们也是很有几分侠义之心,这点请求几乎不需要他提,主子也会出手。
少年好一会儿点了点头,“那你们进来吧。”
院子里东西很少,却非常整洁。小院子里只有一个屋子,木门已经十分破旧了,门前摆着一些锅碗瓢盆。少年郎着一身灰色棉衣,虽然破旧却很干净,又小又瘦,模样却周正,一双长眼浓眉勾起几分女子模样,少年郎给唐二郎磕头,阿喜往二哥哥身后躲着。
几个人进去了,隽书暗地里给唐二郎回话,阿喜在一旁也听到了,有些焦急,“大攀很疼吗?”她不知道打板子有多疼,她只见过下人被打之后的伤痕。
唐二郎停下来,抱着安慰她,“挨了板子肯定是痛的,但是大攀肯定只是因为年纪大了,而且缺医少药的,所以比其他人痛上一些。”
阿喜还是觉得很别扭,“娘娘可以在阿娘的院子里养伤,那大攀去我院子里养伤,是不是就不会疼了?”她从来没有听院子里养伤的人喊过疼,小阿喜天真的以为只要让大攀去院子里,所有的疼痛就会消失了。
二郎有些想笑,又感慨阿喜的赤子之心,只能顺着她的意思说道,“要不咱们先问问大攀要不要搬到院子里养伤好不好?”
“好。”
隽书率先进到了屋里,屋内昏暗,只能凭借着一个低矮的窗户才能勉强看清。这屋子还没有一个耳房大,只摆了一个矮塌一个矮柜。矮柜上是一些残羹冷炙和残余的药渣,下面摆着一双草鞋。
大攀趴在矮塌上,寒冬腊月里身上只盖着一层薄被,原本还算健壮的身子几乎一夜间瘦削掉了半截,脸色灰黑,全身上下只有胸口起伏,呼气多进气少。连隽书看了,都忍不住惊叫,想到身后还有小女郎,连忙一个侧身,挡住了阿喜的视线,“郎君,女郎,屋子里味道不好,我先收拾一下。”
二郎也被大攀的模样吓了一跳,拽着阿喜退出了屋子,又把门关上。少年郎也被挡到了门外,焦急地要拍门,被二郎拦了下来,“我还没有问你是谁呢?怎么就你一个孩子在这里照顾大攀?”
少年挥舞拳头,“你们这些骗子!强盗!不许害我伯伯,不许害他。”二郎轻而易举挡住了他的拳头,不怒反笑,“哈哈,你这小子有意思,怎么就看出我们是骗子强盗了?你见过哪家的强盗上门来还要带个孩子来的?不过,你这一身胆气倒是好,比我在郡王府见过的那几个少年郎强多了,小儿,你叫什么?”
少年依旧大声叫嚷着,把阿喜吓得不轻,躲在自家二哥的身后,紧紧揪住了二哥的衣袖,“二哥哥,我害怕。咱们还是把大攀接回府里吧。”怪不得大攀在这里会这么疼,她要把大攀接到院子里养病。
“你快开门,强盗!把门打开!”少年的声音嘶哑了,棉衣也被木门勾出了线,扯开半截。唐二郎还在饶有兴趣与他逗趣,忽然瞥见他棉衣下面空空如也,也歇了心思,敲门叫隽书。
隽书在门后,说道,“二郎君,大攀醒了,他说面容惨淡不堪面见,怕污了主子的眼,请郎君和女郎见谅,就隔着窗子回话。”言闭,门窗被从里面开了一条细缝。
少年扒着窗户,“伯伯,你没事吧,对不起,对不起,我又把外人带进来了。”少年脸色通红,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屋子里先是传出一阵咳嗽声,然后是喑哑的呼吸声,“阿愿,不打紧。这是郎君和女郎,你代我给主子磕头。”
“方才磕过了,你放心,你这侄子没失礼。”也许是看出了少年的难堪,唐二郎及时制止了他,对着窗子说道,“大攀,我瞧你不大好,是哪里请的大夫,你告诉我,我先去砸了他的招牌,再领白大夫过来给你瞧病。”
白大夫是唐府里专门给戈氏的腿疾请来的大夫,这是唐府上下都知道的事,大攀也不例外。“二郎君不必,我这,贱命一条,这些伤,很快就会好的。”
阿喜小手扒着窗户,踮起小脚,努力往里探头,“大攀,大攀,我来了。”
“女郎。”大攀认出了阿喜的声音,“如今我身子骨不行,不能出去见女郎啦,让我小侄子给女郎磕头。”
阿喜摇摇头,“嗯~不用。大攀,大攀你很疼吗?你搬到我院子里去养伤吧,那样你就不疼了,阿喜会让其他人照顾你的。”
榻上的人,努力仰起头,他靠着矮柜往窗子看,除了薄弱的光,再也瞧不见其他。他已经疼得撕心裂肺,可还是忍不住要去瞧上一眼。旁边站着的隽书察觉了他意图,扶他站了起来。大攀侧靠着窗,看到窗边的阿喜,灰黑色的脸上挤出了一丝笑意。他大汗淋漓,喘了几口,也没发出声音。
“大攀?”
“伯伯?!”外头的几个人觉得不对劲,喊了几声也没有回应。
隽书替他回话道,“女郎,大攀说了,这屋子挺好的,也有阿愿照顾他。他的伤口已经慢慢好了,早不疼了。”这院子里的人,除了阿喜,都明白这是谎话。只有阿喜天真地替大攀开心着,“真的吗?大攀你不疼了?!是因为阿喜吗?”
“是啊。”屋子里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阿喜开心极了。原来娘娘真的没有骗她,就是因为阿喜探望了,娘娘和大攀都不疼了,真的是浮屠给她赐了福气。“哈哈,那大攀,你要快点好起来了哦。我会再来看你的。”
“是,女郎。”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咚的声音,随之,隽书说道,“女郎,大攀又睡着了。”
阿喜没有多想,只是觉着有些遗憾,没有见到大攀,“二哥哥,咱们回去吧,不要打扰大攀睡觉了。”娘娘教她要做个好孩子,好孩子是不能随意打扰主人家休息的。
唐二郎敲了两下窗户,隽书应声开了门。少年着急地从隽书身边窜了进去,“伯伯!”大攀昏倒在了榻上,呼吸都变得粗重,少年跪坐一旁很快镇定下来,利落地挽起袖子,将人扶了起来,试图喂他吃下药渣。唐二郎迈进屋子,他见过死人,只看了一眼,就明白这榻上的人时日不多了。可是阿喜的一番赤子之心,不该因欺瞒而蒙尘。
唐二郎紧皱着眉头,原本还嬉笑的脸上只剩下凝重。
阿喜也想跟着进去,被隽书挡住了。“郎君,咱们还是快回吧。”这里可不好待了,隽书将后半句咽了下去。
三个人很快离开了院子。在后街的一处站定,不顾还有旁人,唐二郎低声吩咐了隽书去请个好大夫,又将自己的钱袋子丢给他,嘱咐他一定要买些好药。阿喜在一旁看着隽书走开,“二哥哥,你为什么要帮大攀买药啊?”在她看来,钱币和金子就像是天生会有人分配给每个人的,就像她,就是从阿娘、戈氏或是大伯母手里领来的。那同理,大攀应该也会从别人手中领来金子。
她不明白贫穷和富贵的区别,即便是对着下人的屋子和衣物,阿喜也只觉得他们是喜欢住着那样的屋子穿戴那样的衣物。但是今日,她不明白大攀既然需要买药,怎么就还不给金子去换呢?二哥哥不认识大攀,甚至也没有见过大攀,怎么就要帮大攀给钱了呢?就像她自己的金子,她才不要给别人呢,那都是她用来买浮屠的。
唐二郎想了一会儿,半蹲下来与阿喜平视,罕见地一脸肃穆,不见平日的玩笑气息。他抬手抚在她的耳畔,宽大的袍子垂下来搭在她的肩头,温柔地说道,“阿喜,你长大后若记起今日了,不要过分苛责自己,你要做的想做的,二哥哥都替你做了。所以,若有一日你看懂了、明白了,也不需要悔恨,记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