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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七、
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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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等顾南醒过来的时候,他果然已经不在青楼了。他躺在柔软舒适的大床里,透过床边的珠帘可以看见房间的摆设,衣柜、梳妆台、桌椅以及桌上的茶具。如果不是那些家具都是养鬼的槐木所制,顾南甚至要觉得他闯入了哪位小姐的闺房。
受伤的手臂受到了良好的包扎,只是稍有动作便会疼痛,身上携带的法器毫无意外得被搜刮了个干净,他甚至只穿着寝衣。
顾南脸上浮现难堪,他撑着右手想要坐起来,腿却不小心碰到了一个冰凉的物体。
他瞬间僵住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被子下钻了出来,抓住他的右手,脸上带着他熟悉的笑:“哥哥,你醒啦?”
昏迷前的种种一瞬间涌入眼前,顾南一时不知道自己是羞愤更多还是憎恨更多,理智被怒火淹没,想也没想便甩开了她,骂道:“滚!”
出乎意料的,罗刹小小的身子被他轻易得甩开了,不仅在床上翻滚了两圈,甚至嘭的一下撞在床栏上,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迅速漫上泪水,大颗大颗得往下掉。
顾南有一瞬间的心软,但这心软很快便化作了更大的愤怒,让他冷冷得看着她做戏。
果然,罗刹哭了一会儿便笑了,她慢慢直起身,自言自语:“看来哥哥不喜欢我这个样子了啊。”
女孩的身体渐渐舒展开,孩童特有的婴儿肥消失,明明五官没怎么变,气质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原本可爱天真的脸庞染上了令人心惊的魅色,似笑非笑的神情又让这美丽带上了一层不好亲近的凌厉。
顾南冷眼看着,心里却觉得罗刹本就该是这副模样,美丽、强大,浑身上下透露着危险二字。与此同时,他心中的警惕之心更上一层楼。
变化不过一瞬间的事,罗刹看到了顾南眼中的提防,不悦得眯起眼,猛地逼近了,问:“你在害怕什么?”她轻笑,“你是我的契主,难不成我还能杀了你?”
她靠的太近了,顾南不得不向后仰头,才能离她远一点。他在脑中疯狂启动契约之力,但面前的人丝毫不受影响。
罗刹之能远比他想象的要强大!
他,一个捉鬼师,居然被自己的鬼奴压制成这样!!
啊啊啊啊啊好气啊!!!
但顾南,是一个识时务的人。
在他意识到契约之力失去作用、罗刹之力他完全无法反抗的那一刻,尽管怒气仍未消散,他却迅速得放弃了抵抗。
就像当初他忍受那个莫名其妙的系统一样,他最擅长的,本就是忍耐和等待。
罗刹感受到了契约的力量,自然也觉察到了顾南的愤怒,她觉得顾南生气的样子很有意思,怒气在胸膛中翻滚,怒火在眼中燃烧,明明浑身上下快被愤怒淹没了,却能忍耐着不动手、不反抗,除了最开始的那一下,他后面做出的最大反抗,也不过是难看的脸色和紧绷的身体,让她忍不住想要再去逗弄一下。
她飞快得舔了一下顾南的嘴角,在顾南不可置信的眼神中笑得十分无辜:“亲都亲过了,舔一下怎么了?”她拉长了声音,“顾哥哥——你不会是,害羞了吧?”
绯红从脖子迅速爬上脸颊,在顾南愤怒的咆哮中,罗刹面带狡黠,从容得跨出了房门。
八、
日子在愤怒恼怒震惊羞耻这样的情绪中不紧不慢得走过。
罗刹几乎每天都会来,有时候是聊天,顺便逗弄一下无法反抗的契主,更多的时候是,带他出去玩耍。
是的,玩耍。
顾南无法想象她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带一个敌视他的人出去游玩。
当然,事实证明,他确实反抗不了她。
他们在长满奇怪菌类的山里烧烤,顾南因为误食毒菌昏睡了两天,而罗刹活蹦乱跳。
他们在泥泞的沼泽地里捕蛇,顾南因为毒障不得不在三伏天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而罗刹甚至好整以暇得给了他一个嘲讽的微笑。
有时候也会遇上鬼,大部分打个照面的功夫就会在罗刹手下灰飞烟灭,顾南耍心眼装作自己没有法器无法自保,罗刹似笑非笑得睨了他一眼,到底还是将他的法器还给了他。
她说:“你再拿十倍的法器也对付不了我!”
这应该是实话。
而更多的时候,他们之间并没有那么剑拔弩张。
他们在深邃的海底捕鱼,被一条鲨鱼吓得忘记施法。
他们在神秘山谷里看百花盛开,被浓郁的花粉刺激得喷嚏不断。
他们在四川被叫做辣椒的奇怪调料呛得泪眼朦胧,在苏杭为品种繁多的甜食踌躇不决。
罗刹喜欢吻他。在花丛里,在悬崖上,在水底。
顾南反抗过几次,但咬了好几次舌头之后发现疼的还是自己,最后还是放弃了。
他仰着头接受少女亲密的吻,不知什么时候失去了原本的淡然,心脏抑制不住地剧烈跳动,可耻得为一只鬼动了心。
或许是因为罗刹太像一个真正的人,让他总是不自觉忘记她的身份、她的恶行,又或许是因为他前半段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这样轻松愉悦的时光。
但罗刹并不爱他。
他因为难以抑制的情欲被吻得眼尾发红,可罗刹凝视他的双眼中只有好奇心被满足的愉悦,像小孩子尝到了新口味的糖果——她第一次吃到糖葫芦时就是这个表情。
有一回罗刹非要跟他在雪山上看雪莲盛开,一人一鬼像是傻子一样在寒风凛冽的山顶蹲守了三天三夜,结果雪莲才刚刚展开花瓣,就被罗刹无情得扯下,塞到了顾南的嘴里:“这个对伤口好,快吃快吃!”
顾南早就熟悉了罗刹的德行,迅速咀嚼了两下便吞了下去,果然,下一秒,罗刹便吻了上来。
雪莲的清香在他口腔里蔓延,但很快就被罗刹的气息代替。他被压倒在地,身后是寒冷的雪,身上是冰冷的鬼,身体却热得冒汗。
等罗刹吻够了,她便舒坦得趴在顾南身上,顾南不知道自己剧烈的心跳有没有被发现,他迫切得想要说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脱口而出的却是:“为什么要吻我?”
罗刹闻言抬起头,疑惑得问:“你不知道?”顾南茫然的摇头。
她眼里一瞬间闪过许多情绪,最后又归于平静,顾南敏锐得察觉到了什么,却不知道哪里不对。
“鬼的五感是残缺的。”罗刹轻轻道,她的手抚上顾南尚带着红晕的脸庞,微微一笑,“而你是特别的,顾南。”
她的话不清不楚,顾南却意外的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有些艰难得开口:“你在我的身上,尝到了味道?”
罗刹笑着又要吻了上来,呢喃:“不止呢。”
顾南却避开了她,低声道:“我从不知道……你们没有五感。”
罗刹笑着坐起身:“你要知道这些做什么呢?这又不能帮你们杀鬼。”
这话是没错,可顾南心中却不由自主得涌上无措,但没等他再开口,罗刹便道:“行啦,雪莲也看了也吃了,我们回去吧!”
他望着罗刹毫不留恋的背影,在无尽的酸涩中恍然大悟自己的心动,也清醒得意识到,一只鬼的无情。
九
不务正业了大半年之后,罗刹突兀得忙了起来,有时候十天半个月都不见鬼影。
但顾南却莫名松了口气。
远离了罗刹,他似乎也同时远离了那些无措的情绪,下线已久的斗志终于又燃烧了起来,被搁置已久的目标重新回到了他的脑中——离开。
感谢罗刹的无情,但凡她对他表现出一点爱意,或许他都没有办法如此迅速得下定决心。
罗刹的居所被阵法笼罩,与外界隔绝,但这对于顾南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他本就擅长这些。
寻找破绽,准备材料,暗中布置。他有条不紊的在阵法一角挖出缺口,用一点小心思在破口上加了一个隐匿和迷幻的效果,然后在自己身上刻上阵纹,遮盖契约带来的联系。
但让他挫败的是,他仍然没有找到关于共享的线索。
不过这暂时也够了。
只要让罗刹找不到他,其他的一切都可以来日方长。
只是明明一切准备就绪,顾南却总觉得哪里有疏漏,他一遍遍的检查、改进,又拖了好几日,直拖到屋子的主人回来。
看到她的那一刻,顾南便懂了。哪里是有疏漏,他不过是想再见罗刹一面。
他心中苦笑,脸上也带出了些莫名的嘲讽。
但罗刹没有发现。她实在是太累了,几乎一回来,就陷在床上沉沉得睡过去。
顾南不知道其他鬼需不需要睡眠,反正罗刹需要。他哭笑不得的把趴着睡着的罗刹抱起来,将她在床中央放好,轻柔得盖上被子,凝视着她睡着时才能显露出的一点点温顺,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在她的唇上温柔献上一个轻吻,然后无声的说:“再见,罗刹。”
顾南走的十分潇洒,至少他自以为是这样的。
逃跑的计划跟想象中的一样顺利,只有追兵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准确的说,是根本没有追兵。
顾南改头换面了几次之后,才发现罗刹半点儿要来捉他的意思也没有,他便也不做多余的掩饰。
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可每当他听到一些似是而非的恶鬼的消息,他心中总会怀有莫名的期待,甚至悄悄靠近,直到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之后,他才陡然惊醒。
原来就连离开,他的心中都带着“罗刹会主动来捉我回去”这样的期待。
他拎着酒壶在两人结契的地方喝了个烂醉,差点死在恶鬼手里,浑身的伤痛终于让他清醒。
他想,他是顾南,是誓要成为道门第一人的顾南。而罗刹,不过一只鬼而已。
他终于重新拾起了桃木剑。
十
再一次听到罗刹的消息,是三年后了。
他听说有一只不知死活的罗刹鬼,竟动了鬼狱的结界,向天下第一道门的掌门人挑衅。一人一鬼相约三日后在鬼狱上方决战。
顾南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她。他明知这世上罗刹鬼不止她一只,又觉得那人不会这样张狂,可还是不由自主的赶到了鬼狱。
他站在远处,看到结界之上漂浮着的陌生厉鬼,披头散发,半身黑纹,双眼一红一绿,与她截然不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忍不住自嘲一笑。
正准备转身离去,却听见熟悉的声音道:“老道士,找这么多人来围观助威,你害怕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
怎么会,怎么会是她?!
他向前几步,试图更清晰得看清她的模样,却被人群挡在外侧,不得接近。
第一道门的掌门道号一清,修道百年余,看上去却是个威严的中年形象,此时他手持一把拂尘,与罗刹面对面站着,听到这挑衅之语依然神色泰然:“孽障,还不束手就擒。”
罗刹大笑道:“孽障,哈哈哈,这个称呼好,真是十分符合我和你的关系。”
这话含义不明,透露出几分隐晦的秘密,一下子叫众人涌出许多猜测。
第一道门的弟子见状露出愤色,大喊:“恶鬼,你胡说些什么?!”
“胡说?”罗刹笑着看向一清,语气中饱含恶意,“我胡说了吗?父亲。”
众人哗然。
一清面色不改,只道:“我竟不知你活到了现在。”
罗刹道:“这怎么能让父亲知道呢?若是您知道了,我哪里还有今天。”
一清又问:“你当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罗刹笑:“父亲这话问的,我自然有我的方法,当年父亲亲手将我投入鬼狱的时候,想必没有想过今天吧?”
一清点点头,“自然。我从未想过你能从那里出来。”
若是不听话语,只看神情,众人甚至会觉得这是两个许久未见的父女之间的和谐交流。
但话中带出的信息,却让众人毛骨悚然。
先不论一清道长居然有个成了罗刹的女儿,光是她是从鬼狱里爬出来这件事,就足够众人心惊胆战的了。
几百年前,万鬼祸乱人间,百姓苦不堪言,当时的道门倾尽全力在大陆最南端砍出了一条巨大的地缝,以巨大的代价封印了数千厉鬼于其中,又在地缝开口处布下高深的封印,以烈阳为源,每日降下珍贵的九阳炽火,数千厉鬼的哀嚎声响了百日,最后终于重归平静。从此以后,人们便将之称为鬼狱,用来关押那些难以消灭的大鬼。
没有人能想到,居然有鬼能从那里爬上来。
然而没有给众人消化的时间,上方两人却毫无预兆的打了起来。
罗刹以煞气化作一把利剑,与一清的拂尘缠绕在一起,利爪呼啸,一人一鬼打的难解难分,但到底是鬼狱之上,烈日当空,原本就是对捉鬼师更有利的情况,罗刹渐渐显出疲态,一时不查被拂尘打了个正着,跌落下来。
围观众人惊呼:“喔!”
一清顺势逼近,掌中化出一把匕首,自上而下决然刺下,即刻便可置其于死地。然形势突变,罗刹突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不闪不躲,反而向着匕首迎了上去,一清察觉出不对想要收手,却已经来不及了。鬼狱感受到厉鬼的气息,疯狂颤动起来,封印之上传来巨大的吸引力,拉着一人一鬼飞快得下坠。
他大惊失色:“你竟然打的是同归于尽的主意?”
罗刹没有回答,反问:“你后悔过吗?”
一清不答。
罗刹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的回答,在快要接近封印的那一刻,她突然道,“我从不喜欢同归于尽。”
只见罗刹身上那诡异的黑纹突然涌动,顺着她的血液疯狂向一清身上汇集,不过眨眼,原本煞气冲天的罗刹身上只余下了淡淡的生气,而古道仙风的一清道长却变得鬼气森森。
罗刹奋力一拽,让一清率先接触了封印,她只来得及看到一清脸上骤然涌现的愤怒和不甘,就被封印弹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罗刹胸口仍然插着匕首,无力得半跪在封印之上,却忍不住大笑。
众人被这出乎意料的结果震在原地,竟不知该如何是好。第一道门的人上前,似要捉拿罗刹,却被她瞪了一眼:“怎么?你们老祖宗的封印都承认我是个普通人,你们却要来杀我?”
众弟子面面相觑。
是啊,她,她怎么会被封印弹出来?!
鬼狱的封印,只收恶鬼,不收凡人,可这罗刹,这罗刹如今虽然没有了满身黑纹,却仍是一红一绿两只鬼眼,瘦弱的身躯之上缠绕着淡淡的生气。
明明半个时辰前,她还是个完完全全的恶鬼!
第一道门的长老沉思片刻,只道:“尽管如此,但还是请姑娘随我们回派调查一番。”
他话中称罗刹为姑娘,竟是暂时承认了她人类的身份。
罗刹却不为所动,反而冷笑一声:“看来你也知道一点儿当年的事?既然如此,那还调查个什么?”
那长老还要说什么,却见罗刹身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个男人,一手抱住她,一手掐诀,瞬间便不见了身影。
“不好,快追!”
那长老却摆摆手,道:“罢了罢了。”
这惊天一战就此落下了帷幕,给众人留下了许多未解之谜,第一道门事后未对罗刹进行追捕,也没有对此事做出任何解释,一时之间,第一道门的地位摇摇欲坠。
道界鬼界对此众说纷纭,但无论是人还是鬼,都对那诡异的转化之法眼馋不已,所有人都在寻找罗刹,但那个震惊了两界的罗刹鬼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当然,这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