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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虽然但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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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一阵勉强算作凉爽的夜风吹过,图书馆门口停着三辆黑色轿车。
钟鹤汀大步走下台阶,腰间围着一条毯子,直到膝盖。
他的脸色比在意识世界里更加难看,颈子上两圈淤痕,即便夜色深沉,也显得格外骇人。
钟鹤汀站在车边,抬头望向护城河的方向,“桥”的湮灭在天边留下了条条闪烁着微光的细线。
钟鹤汀没忍住,骂了一句脏话,而后飞快钻进了车里。
三辆车依次驶离图书馆,寂静重新填满了深夜。
而这时,远处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祁难再浑身伤痕,驼着背,看向汽车驶离的方向,表情难得认真严肃。
但只维持了片刻,他就扶着墙,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而祁难再脖子上一圈错落有致的蛇齿形的淤痕,同样骇人。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的身后,同样有一双眼睛,正在默默注视着钟鹤汀离开的方向。
天蒙蒙亮时,祁难再终于回到了自己的破出租屋里。
段非等他等到在沙发上睡着,听到关门的声音,瞬间惊醒,从沙发上弹起来,视线里一个破烂颓丧的身影逐渐清晰。
“哥!你怎么样?伤的重吗?”段非跳到祁难再身边,看到他耳后的皮肤透着微弱的暗红光芒,抬手打算扶住他,但被祁难再躲掉。
祁难再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示意段非闭嘴不要吵,然后整个人缩进沙发里,他现在的意识极其涣散,脑神经脉冲极其微弱,几秒钟之后,祁难再的呼吸变得平稳,就这样沉沉睡去。
段非以为这天终于可以结束时,老旧的破木门突然被砸响。
段非飞快去开门,生怕吵醒祁难再,即便现在睡着的祁难再约等于死猪。
门打开,楼道里光线尚且昏暗,但丝毫不折损门外女人那明艳动人的美,段非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大……大姐……!”
江绒阴沉着脸,胡同太窄,车根本开不进来,地面也坑洼不平,江绒踩着恨天高,七拐八拐,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再美艳的长相也消解不了她此时脸上的戾气。
段非赶紧让开了路,江绒瞪了他一眼,迈着步子,径直走向沙发上的死猪。
段非昨晚喝剩的皮蛋瘦肉粥摆在茶几上,江绒端起已经软了的纸桶,把冰凉的稠状物统统倒向了祁难再的脑门。
半桶粥倒完,祁难再仍旧无动于衷。
江绒倒也不着急,段非十分有眼力见地搬来了把椅子,放在江绒身后,还在椅面上铺了祁难再最贵的衣服,自己则识趣地躲进了房间里。
江绒优雅坐下,从包里拿出一支烟,慢悠悠地点燃,第一缕烟雾袅袅上升时,她才悠悠开口,声音很轻,江绒的声线有着不同于她长相的醇熟感:“你哥在外面。”
!
祁难再瞬间睁开了眼睛。
“你再多装一会儿多好,我就能少个弟弟了。”江绒撩了撩头发。
“大姐,”祁难再伸手抹了一把脸,身体其余部分继续装死:“我都这样了,你和大哥来做什么?”
“昨晚的事,闹得那么大,家里都知道了,我们作为家长,不该来看看你吗?”
所谓“家里”其实指的是本地跳桥师组织——第三章。
“你们别欺负小孩,别抢我生意,我就谢天谢地了……”祁难再嘀咕道。
“哈,二十二岁的小孩?祁难再你不要脸。”江绒扫了祁难再一眼,把燃到一半的香烟按灭在沙发扶手上,紧挨着祁难再的脑袋:“闹够了就回家,你大哥让我转告你的。”
“可是我昨晚成功了,离开你们一样可以跳桥,我没赌气,我认真的。”说到这,祁难再坐直,认真起来。
“跟我回家。”
“不回。”
“那你把记录仪里所有视频备份给我。”
“不给。”祁难再愣了一下:“你要记录做什么?”
“祁难再,你搞清楚,昨晚抓捕行动的指挥官是DH联盟七组的钟鹤汀,”江绒突然急眼,一把捏住祁难再的脖子,手指精准地按在淤痕上,一点不顾祁难再痛得龇牙咧嘴,“能从他手里活下来的人寥寥,你不要跟我装作不知道他是谁。”
祁难再怎么不知道,DH活阎王钟鹤汀,明明是个低阶改造人,但不知怎么混到了DH的高层,断桥表现更出人意料地属于高阶水平,折在他手里的跳桥师不计其数,下场惨烈。
“我再说一遍,把你和他交手的记录,统统备份给我,少一秒都不行。”江绒说:“这对‘第三章’很重要。”
有了备份,就能对王牌断桥人的行为断桥逻辑进行分析,事关无数跳桥师的性命……
江绒的眼神有一瞬间让祁难再觉得陌生,原来这才是她的目的所在,“大姐”的身份就这么在现实的预设里模糊了。
不过她也确实和祁难再没有血缘关系。
“你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祁难再觉得有点好笑,不信邪问了一句。
回答他的只有江绒的沉默。
祁难再睁开眼看到江绒时,心里是雀跃的,他以为江绒是真的来哄他回家的,谁想到……
姐弟两个就这么僵持着,片刻后……
“……备份可以给你,但我不回家。”祁难再一把拍开江绒的手,精美的长甲不小心在他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祁难再不看江绒一眼,侧身躺下,背对江绒,很久才囔囔说。
“条件是?”江绒几乎是立刻应答。
“姐,我现在很痛。”祁难再忽然难过了起来,他被大哥大姐赶出组织后接的第一单就遇到了活阎王,整个人半死不活,而天刚亮就赶着堵上门的大姐,也不是为了关心他,而是为了一份备份。
他觉得连工具人都不算,他是工具狗。
江绒沉默了片刻,又点起了一根烟。
“技不如人,那就别喊痛。”
祁难再的喉咙猛地顿了一下,他突然不理解自己刚刚为什么要对着江绒摆出一副脆弱的德行。
因为信任吗?因为依赖吗?因为江绒是祁难再全部亲人的二分之一,一直以来都在扮演母亲的角色吗?
非常后悔,非常蠢,非常sb。
他已经离开了“第三章”,他违背规矩独自跳了桥,他们抛弃了他,他背叛了他们。
他们已经和他决裂了,他们不再是家人,不再是朋友,而是敌人,是对手。
一朝一夕之间,所有人都变了,变得陌生,变得面目可憎,还是说人们本就如此?
祁难再想不明白为什么,哪里出错了,他想质问江绒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可他不想在江绒面前表现得像只傻狗。
就这样吧。
祁难再咬了一下嘴角:“条件是家里……不能再干涉我的行动,备份我可以给你百分之八十,”祁难再的声音和情绪都沉了下去:“当然你们也可以拿到备份后翻脸不认,不过我能对家里做什么,你们也清楚。”
“你威胁我?”
“是啊,不行吗?”
“当然可以,”在江绒眼里,祁难再赌气的样子确实像只傻狗,她没有耐心配合他:“你把备份上传到家里的云端,路径没更改,我会通知所有人从今往后再也不干涉你。”
“可以。”
“既然你决定了自立门户,我奉劝一句,从今往后,把之前别人夸你是天才什么的鬼话都忘掉。以及,一个出走的跳桥师,不配对家里构成一丁点威胁,这你是明白的。”江绒说道。
祁难再冷笑一声,只觉得虚伪:“你们管我不够过瘾,还要管别人的嘴吗?”
江绒不屑于和祁难再吵架,耸了耸肩膀:“随你,希望下次见面不是为了给你收尸。”
江绒带上门的一刻,祁难再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把自己隐没在阴影里。
过了一会儿,祁难再透过脏污的玻璃,看到了那个身着黑色紧身裙的女人,她站在原地,似乎在等人。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适时出现,男人递给江绒一杯咖啡,祁难再听不见他们交谈的内容,他拉上了窗帘。
狭小的出租屋一片黑寂,就像从没人来过。
几个小时后,天际大亮,又是崭新的一天,城市不会记得前一秒发生过什么。
市中心高楼林立,直抵天际宛如巨人,巨人脚下人车如蚂蚁,潜行,攀爬,挣扎。
钟鹤汀把DH的工牌插在裤兜里,对每个询问他身份的安保视而不见。
DH联盟全名Dear Hades,唯一拥有“桥”合法使用权的组织,直隶部门,只对一人负责,监督、处理全国范围内违法的跳桥活动。
DH总部位于第五大厦,虽属高级别直隶部门,但自创建以来,一直以一般企业的形式运行。
联盟内最有名的七组组会,通常在20楼的西侧会议室进行。
钟鹤汀端着一杯冰美式走进会议室时,会议正在进行,他走向投影下的首席位,脸色如惯常般深沉不可测。
钟鹤汀迟到了十分钟,丝毫不顾及这场气氛降到极点的组会,除了七组本组成员,还有三名来自督导组的高级探员旁听。
而投影正播放的,是钟鹤汀上交的,关于李某某时空自杀案的执行记录影像。
播放到高大男子抚摸小男孩头顶的片段时,不知道是哪个不怕死的没忍住,笑出了声。
钟鹤汀和督导组的三位脸色更难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