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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哥哥 爸爸,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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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1140年8月。
天气闷热不已,尽管入夜,吹来吹去的晚风依旧裹着令人难耐的暑气。
尤其是中央空调停止运行的图书馆。
图书馆四层,寂寥无声,有一种与气温矛盾的阴森之感。
这么热的天气,钟鹤汀还穿着整套的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垂在额前,鼻梁上的黑痣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小巧精致。
钟鹤汀站在落地窗前,身后两排书架挨得很近,月光洒落,映着一排排有序的影子,密密匝匝。
他与阴森的气氛融为一体。
钟鹤汀的耳机里时不时传来一声沉重的呼吸声,随即迅速消失在夜的寂静里,他抬起头望向北方的护城河,微微眯起了眼睛。
一条通体黑色鳞片的小蛇正盘在钟鹤汀的手腕上,忽然甩起了尾巴。
“咳。”
钟鹤汀清了清嗓子。
整个DH联盟都知道,这是专属于钟鹤汀下命令的方式。
“行动!”
耳机里响起一声粗犷的喊声,是副指挥官的补充。
顷刻之间,埋伏在各方的DH外勤人员迅疾响应,朝向同一个目标进发——护城河北段的三级定位点。
夜空顿时被点亮,电光和火焰此消彼长。
钟鹤汀轻轻呼了一口气,左手探进口袋里,转过身,背对窗外。
不顾外面如何喧嚣吵闹,钟鹤汀依旧神色淡然,向前方的暗处缓缓走去,手指划过一个个书脊,饶有兴趣,最终指尖停留在一本《贫民窟研究纪实》上。
钟鹤汀拿出书,偏着头随手翻开一页,片刻后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笑,但继续看了下去。
与此同时,护城河方向战况愈烈。
耳机里的声音从掷地有声的命令变为各处汇报丢点,人员受伤。
钟鹤汀又稳稳翻过一页纸,仿佛没听见耳机里此起彼伏的哀嚎。
“钟组长,请求终止任务,请求终止任务!”
副指挥官的声音依旧粗犷,不过尾音明显颤抖着。
“不行。”
钟鹤汀语气平淡,双手轻轻合上书,放回到书架上,指尖却迟迟不离开,一下一下点着书脊。
“你什么意思?为什么不终止?不是你七组的人,就特么不算人命吗?”
钟鹤汀的手停止了敲击,面色却沉了下去。
“任务不能停,你的人算命,那他们可以滚蛋了。”
钟鹤汀淡淡说着,听起来却不容违抗。
副指挥官哽住了,耳机那边传来了摔东西的声音,过了片刻,“他姥姥的……外勤部申请掩护……”
“随便你。”
钟鹤汀摘下了耳机,胡乱塞进了裤兜里,小蛇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袖口里,钟鹤汀松了松酸痛的肩膀。
耳后植入的脑波器忽然闪烁起白光。
钟鹤汀整个人隐没在图书馆阴森的黑暗里,他却能感受到护城河岸边的夜风吹过,听到哗啦的流水,甚至能看到围着路灯翻飞的小虫。
钟鹤汀缓缓闭上了眼睛,植入的脑波器能帮他捕捉到更细微的存在,以及,伪装的同类。
图书馆继续响起了指尖敲击书脊的声音。
护城河北段岸边。
DH组织封锁了大半流域,电光和火焰此消彼长。
然而,旁人很难发现,在一处不起眼的废弃断桥下,藏着一座由破铜烂铁搭建的堡垒。
而堡垒中,藏着三个男人。
他们围坐在用旧家具生起的一小团火焰前。
一个肥胖的中年男子不停用手绢擦拭额头渗出的汗珠。
一个青少年模样的男孩反复看向手表,手指还焦躁地抠着脚边的泥土,担心堡垒的屏蔽何时被攻破。
而那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则叼着牙签,蹲在破铜烂铁的包围中,神情异常轻松,不仅如此,嘴里喋喋不休向青少年抱怨着,双眼却始终紧闭着。
“我说了五分钟,就是五分钟,催什么催啊,着急投胎是吗?那老子又不是阎王,催我有用吗?”
青少年欲哭无泪,不敢对男人怎么样,认命一般,转头冲出了堡垒,去引开火力。
祁难再蹲得腿麻,干脆换了个姿势,动作带起的风吹动了火焰,火焰上炙烤的猫咪头骨忽的裂了一条缝。
祁难再耳朵动了动,分明捕捉到了头骨开裂的声响。
不论是跳桥还是断桥,都需要“罗盘”,指示特定时空的方向,祁难再的猫咪头骨、钟鹤汀的黑蛇,其实都是“罗盘”。
堡垒之上,夜空中一道翠绿色的荧光显现,逐渐形成桥梁的形状。
“快了快了,再催加钱了啊。”
这句话分明是说给胖子听的。
果然一听到“加钱”,胖子赶紧又擦了擦汗。
这胖子是祁难再出走后接的第一个大活儿。
胖子名叫李立业,七岁的儿子病逝,妻子与他离婚,心灰意冷的李立业把全部身家交给了祁难再,求他为自己建一座“桥”。
跨过时间与空间的联结,抵达一个崭新的世界,开始崭新的生活,从头再来。
若是一般情况,祁难再对于这种生活不幸、哭鸡鸟嚎的中年男子理都不理,但……
他实在给的太多了。
李立业是当地非常有名的实业家,也是出了名的抠门。
这么抠门的大老板,能决定彻底放下俗世牵绊,转身走向陌生的时空,从头再来,可见的确是心灰意冷了。
祁难再觉得这笔钱好赚。
“等会就能走了,交代你的事情记住了吗?”
“放心,小祁哥,我记得,不该说的不说,不该做的不做。”
“嗯,到了那边好好生活,这个世界的悲伤就留给这个世界的人。”
祁难再语气稍微缓和,这是对所有客户都要嘱咐的一句话,他自认为非常具有人文关怀。
李立业听了,的确忍不住落了泪。
“小祁哥……真的不能……”
“不能。”
不等李立业说完,祁难再冷漠干脆地打断了他。
祁难再知道李立业想说什么,李立业原本的请求是建一座“桥”,把自己送到儿子发病前的时空,干预治疗,改变儿子病逝的结果。
想什么美事,那不都乱套了。
跳桥师搭建的“桥”只能把人送到他不存在的时空里,包括跳桥师本人也不能随意出现在自己已经存在的时空里,否则将面临意识坍缩甚至丧命的危险。
这是常识,但总有人不信邪。
李立业见祁难再已经不耐烦,又实在不敢违逆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几岁的男人,便闭了嘴。
但很快,祁难再倏地睁开了眼睛。
一双葡萄似的眼眸,让人不禁想起毛茸茸的动物,此刻却闪着骇人的凶光。
李立业不明所以,刚想开口询问,突然后仰倒地,疯狂地抽搐起来。
同时同刻,图书馆里的钟鹤汀,护城河边的祁难再,耳后植入的脑波器闪烁的白光转为暗红,意识联结的通道打开。
只是一瞬,二人同时失去了意识。
当祁难再恢复时,眼前变成了医院的大门,抬头望去,医院的天台上,赫然一座断桥,悬在半空。
这是李立业的意识之境。
只要李立业从天台断桥跳下去,就能到达祁难再为他指引的新时空。
祁难再拔腿跑进医院,不敢耽误片刻,因为有断桥人强行挤进了意识之境。
祁难再一路狂奔,遇到的无论医生、病人还是家属,无一不喃喃念着一个相同的名字。
李星星,是李立业儿子的名字。
在李立业的意识之境,存在的所有人和物,都是他本人意识的分支,他对李星星的执念太深,深到让祁难再产生了不妙的预感。
不知道那断桥人什么水平,祁难再不敢放慢速度,一路向上,直到顶层,用身体撞开了通向天台的铁门。
眼前景象豁然开朗,天气晴朗,微风吹拂,但情况却不容乐观。
祁难再喘着粗气,只见李立业正站在断桥旁,神情激动不已,他听到声响,扭过头,难以置信地望向祁难再。
而李立业面前,站着一个和他神似的小男孩。
“我的儿子,小祁哥你看,这就是我儿子星星……”
李立业向男孩伸出双臂,激动地几欲冲过去紧紧抱住他,但身体又像是被什么力量压制住,动弹不得。
“狗屁儿子!你儿子早就死了!”
祁难再毫不客气,语气恶劣地冲李立业大喊,一边喊,一边大步走向那男孩。
隔着不远的距离,一米来高男孩勾起嘴角,露出一个不属于他年纪的诡异笑容。
祁难再突然想起了什么,立刻停下了脚步。
祁难再自认自己虚名在外多多少少是凭借了天赋,一般断桥人很难在自己面前伪装成别的模样,眼前这位大概是DH联盟里的高阶断桥人。
而且,尽管伪装成了小孩,还是掩盖不住那副丑恶奸诈的嘴脸,绝对不是善茬。
祁难再心里疯狂骂街,李立业是他出走组织后接的第一单,认怂就认怂吧,第一单不能出岔子。
“这位大哥,是我赶你出去,还是你主动退出?”祁难再后撤了一步,满脸假笑,叉着腰,吊儿郎当一问。
“还有别的选择吗?”
钟鹤汀说到一半顿了一下,他有点恶心这把稚嫩的嗓子。
“这男的脑子很笨,他的意识之境跟豆腐渣似的,经不住咱们两个折腾,你们DH不是挺正规的组织吗,做事还不到杀鸡取卵的地步吧?不如放小弟一马。”
祁难再话音刚落,整座大楼就如急着证明一般,剧烈地晃动了起来,祁难再担心地瞥了一眼李立业,李立业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显然正在接近情绪崩溃的边缘。
男孩背着手,缓步走到祁难再面前,气定神闲,虽然仰视,但祁难再真切感受到一种不容违逆的气场。
“谁跟你说的,”男孩灿烂一笑,祁难再却想起了段非那小子养的黑寡妇,“抓到你们,和你们死了,对我而言,没有区别。”
钟鹤汀微笑着说。
李立业依旧不能动弹,努力斜着眼看两人的动作,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两颊不停滚落。
大楼的晃动跟着愈发剧烈,楼板的裂缝从四周蔓延过来。
钟鹤汀站立不稳,对李立业的压制眼看成了强弩之末。
“爸爸!”
钟鹤汀对着李立业大叫一声。
这声娇嗔的“爸爸”简直是从钟鹤汀的后槽牙里挤出来的,好在李立业十分受用,震动逐渐停息了。
但钟鹤汀并不满足于这个结果。
“爸爸,这个哥哥不让我和你走。”
钟鹤汀略带哭腔,接着喊道。
听到“儿子”这么说,李立业斜着眼睛,狠狠瞪向祁难再,气愤到了顶点,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
祁难再怎么也没想到DH的高阶断桥人会玩这一招。
很快,钟鹤汀和祁难再都听到了从楼梯间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声势浩大,像有几千几万人正奔向天台一样。
钟鹤汀闻声狡黠一笑,抬手勾了勾祁难再的手:“哥哥,保重身体吧。”
从医院各处赶来的“李立业”如丧尸一般,几乎快把天台楼梯间的墙壁挤塌,源源不断从那窄小的门里涌出,而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祁难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