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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痛苦 ...

  •   祁越到办公室发现门开着,推开就看到一张十分不想看到的脸。

      章泽天正坐在他的位置上抱臂盯着他进门,眉头皱起个川字:“你的病人昨晚自杀未遂,你知道吗?”

      祁越换好白大褂,回头看他:“哪个病人?”

      章泽天最讨厌他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傲气模样,当即拍案起身,怒道:“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没有照顾到病人的心理健康问题!这是你的失职!”

      祁越点头:“是,章副主任看着处理就好,该罚罚,该检讨检讨。我没有异议。”

      章泽天指着他的鼻子,咬牙切齿:“你!你等着通报吧!”说罢扶了扶眼镜,摔门离开。

      祁越看着自己办公室的门,打心底里觉得它不容易,经常被摔还没有一点裂痕。祁越由衷的赞叹了一句:“好样的。”

      护士站,李媛媛正跟周琳说着昨晚的事:“人差点就掉下去了,值班护士被病人家属叫走,没及时阻拦,但好在被路过的人看到救下来了。”

      周琳震惊:“啊?偶像的心理问题这么严重?”

      因为失明而抑郁的患者很多,有轻生念头的也不在少数。

      李媛媛叹气:“唉!你不是说他很优秀吗?那么优秀的人怎么会愿意变成这样呢。”

      周琳鼻子一酸,眼眶也开始泛红:“他一星期前还去了北城的音乐会,那时候还好好的,我还以为他没什么大事呢……”说着说着,眼泪便不自觉的流了下来。

      李媛媛轻轻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不哭了琳琳,你偶像一定会好的,他一定会重新登上乐展的。”

      周琳不说话,只是一直在用纸巾擦着眼泪。

      李媛媛急得手忙脚乱,正不知所措呢,一个熟悉的声音问道:“干嘛呢?哭什么?”

      李媛媛抬头仿佛看见救星:“祁医生!你快来!琳琳哭了我哄不好!”

      祁越挑了挑眉,从兜里拿出手机只听“咔嚓”一声,上一秒还在捂着脸默默流泪的人下一秒就弹射起身,扑向了祁越。

      “祁越!给我拿来!”

      祁越淡定的往后挪了一步,然后删除照片将手机怼到周琳脸上,一气呵成。

      “删了,看到了?”

      周琳:“昂……”

      李媛媛站在一旁,觉得这两人简直比亲兄妹还亲。

      祁越收回手机:“昨晚有人自杀?”

      李媛媛点头:“是啊,是祁医生你的病人,叫关一。”

      祁越的食指无意识的摩挲着手里的文件夹:“是他?好的我知道了,谢谢。”

      祁越离开了。

      “不客气!”李媛媛目送他离开:“祁医生也很有魅力啊!成熟又稳重。”

      周琳白净的脸蛋夸张的皱在一起:“我可不觉得,他这人就是个幼稚鬼!!”

      李媛媛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道逐渐模糊的人影上。纯洁的白衣,简单的黑西裤,拿着文件夹的手随着走动轻晃。

      ……等等!!

      文件夹中央那个红色的是……玫瑰?!

      “琳琳!祁医生是不是要脱单了……”

      周琳满脸问号:“什么?”

      。

      。

      此时的祁医生正站在416的门口,准备关怀一下自己的病人。

      推开房门,正对着门的躺椅上坐着位中年女人,听见开门声,她抬头看了眼来人,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

      听声音应该是在看某档综艺,手机音量开的很大,时不时传出闹人的笑声。

      祁越皱着眉看向病床,只见关一正端着食盒艰难进食。

      “你是家属?”

      女人连头都没抬:“不是。”

      祁越指着门:“那就出去吧。”说罢他来到病床边,随手将文件夹放在床头柜上,很自然的拿过关一手里的食盒。

      女人像是懒得与他争辩,十分不屑的冷笑一声摔门离开了。

      病房里终于恢复了该有的宁静。

      祁越用汤匙舀起一勺裹着汤汁的米饭递到他唇边。

      关一愣了愣,然后……转头避开。

      祁越没什么表情的又往他唇边递了递。

      关一终于出声,不过是及其烦躁的一声:“啧。”

      他挥手打开祁越的胳膊,瓷器脱手砸在地上碎成好多块。米粒洒的到处都是,床单上、地上、祁越的白大褂上。

      祁越看着自己衣服上的污渍,心想:“问题很严重啊,该让心理医生介入了。”

      祁越不知道的是,关一的抗拒其实另有隐情。

      那只玫瑰让关一对祁越提高了警惕。他像只刺猬般竖起尖刺,试图以此吓退别有目的亲近。

      但同时也将善意拒之门外。

      他不愿意吃,祁越也懒得继续献殷勤,上赶着让人羞辱。

      他将食盒放在床头柜上,是关一一伸手就能拿到的距离。手掌平移至文件夹上方,拿起将里面的玫瑰抽出来放在角落。

      然后他照例对关一病情进行了询问。

      只是这次他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因为病患本人裹着被子给了他一个无情的后脑勺。

      祁越挑了挑眉不理解这是为什么,他叹了口气说出了自己最常说的那句:“好好休息。”

      祁越走后,关一第一时间是看桌上有没有玫瑰花。

      他起身,模糊的视角下出现一模鲜艳的红色,仔细嗅闻还能闻到阵阵清香。

      关一伸出手,靠着模糊的视力,摸到了那朵玫瑰,他拿在手里反复确认。

      是玫瑰花,跟昨天一样的红玫瑰。

      关一手上发力将手里的花碾碎,抬手扔在地上。

      “真的是他。”关一自言自语般的小声呢喃。

      这个医生也是他的人吗?接近我的目的是什么?难道是自杀的事被他知道了?

      可他不是希望我去死,去赎罪吗?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是在照他的心愿做事还要被这样无休止的折磨恐吓。

      关一的手痉挛似的紧紧抓着医院洁白的床单,恐惧,紧张,暴虐的情绪使他头晕目眩,自杀的想法如涨潮的海水般快要将他淹没。

      模糊的双眼使得恐惧加倍,视物不清让他觉得身边危机四伏,处处藏着危险。

      他痛苦的闭上眼睛,一次次的深呼吸,他将希望寄托于此,希望自己可以以此平静下来。

      可在闭眼的瞬间他想到了昨晚接到的那通电话。

      电话是父亲打来的,保姆还是告了他的状。

      他接起,父亲的声音跟往常一样平淡无波:“眼睛瞎了还不够?”

      关一拿着手机的手下意识攥紧,双眼带来的疼痛在此刻无限放大,他几乎是下意识的道歉:“对不起。”

      “别再给我找麻烦,再有一次,我会弄死你。”

      电话挂断。

      关一顿感呼吸困难,身体止不住的战栗,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仿佛荆棘再次落下,狼蛛爬满全身。

      离开这里!!

      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告诉他不能留在这里。

      快逃!!!

      他掀开被子下床,跌跌撞撞的离开病房。走廊中很黑,只有尽头的那扇窗户在霓虹灯的照射下透进丝丝光亮。

      在关一的是视线中那扇窗就像是西方神话里鬼魅却满是诱惑的地狱之门。

      他慢慢走向它,最后站了上去。

      他其实是恐高的,但站在上面时他竟意外觉得轻松,是了无牵挂卸下了所有枷锁的轻松。

      夜风呼啸着钻进他的衣袖,吹过四肢百骸,寒意席卷全身。时而有冰凉贴上他的皮肤,但只一秒便会消逝。

      下雪了。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雪了,想抬头看看,可眼前却是夜空深沉的黑。

      真遗憾。

      这一生都在遗憾。

      他倾身往前,感受着身体逐渐悬空,心里居然开始期待即将到来的下坠。

      “快来人啊!有人跳楼!!!”

      他在呐喊中回头,却忘了自己看不清。

      他自嘲的笑了笑。

      一如现在,他自嘲的笑了笑。

      睁开眼,他平静了下来。

      脸颊上一阵湿热,滑下的不知是眼泪还是冷汗。他将自己缩进被子里,将这视为自己最坚硬的外壳。

      保护自己不受伤害的外壳。

      …………

      积雪堆积在树枝上,压的最后几片枯叶也随着夜风而去。

      枯叶在风中翻转飘荡最后来到一座破败的公园,落进草坪,同被腐蚀的同类躺在了一起。

      祁越叼着烟坐在锈迹斑驳的长椅上,想起今早确定完关一的心理情况,他想请心理医生来为他开导时,章泽天那张欠揍又得意的脸。

      “祁医生自己能解决的事,就不要麻烦其他科室的医生了。”

      祁越冷笑:“张副主任不是说要我对病人上心?我需要心理科的协同,您现在又拦我我不明白了,到底是谁不顾病人死活呢?”

      郑泽天扶了扶眼镜,笑了:“这整个医院可能也就只有你在乎他的死活,毕竟你是主治医生嘛。你难道就没想过?他家有钱有势,为什么却连个角膜更换手术都不肯给他做?”

      祁越皱眉,郑泽天虽然笑着,但那笑容太脏,藏了太多恶意。

      章泽天自问自答的告诉了他答案:“因为是他父亲亲手弄瞎了他的眼睛。”

      祁越将烟头暗灭在地上,从兜里拿出纸巾包着装进口袋里。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自言自语的吐槽着:“靠,合着通报就是为了恶心我,还扣我奖金!真想给他眼镜撅了。”

      祁越皱着眉抓了抓头发,被现下复杂的情况烦的不行:“怪不得这姓章一定要把关一安排给我。”

      既不能治,也不能管,还得看着不能让人自杀,简直就是胡闹。

      把救死扶伤的事业当作攀附高枝的踏脚石,把病人的生命当做儿戏。

      他看了看自己搭在椅背上的手,突然就不明白所谓医生的意义了。

      当初只是图这行挣得多,才当了医生。但这么多年,看着手术室外的悲与喜,他越来越能感受的到医生这两个字的重量。

      可同时也见了它背后的肮脏。

      枪打出头鸟,他是混在人海中的普通人,他没有勇气与黑暗抗争。

      但也不想同流合污。

      不能痊愈那就减缓恶化,不让心理科介入那就自己来。

      他不是什么善人,他只想无愧于心,无愧于自己的职业。

      今夜的风吹的人格外的冷,祁越不自觉的裹紧衣服。

      今天下班后,他路过了这里,可能是因为心烦,他鬼使神差的停了脚步,盯着长椅看了会儿,然后扫了扫上面的雪坐下了。

      坐着坐着就想抽烟了……

      刚坐下时觉得还挺惬意,抬头看看树枝上肥嘟嘟的麻雀,时不时吹声口哨逗一逗。

      麻雀被他烦走后,他的脑袋就被工作上的事占据,烦的他直叹气直挠头。

      现在,烟抽完了,惬意也不存在了。

      祁越没了继续坐下去的心情,起身理了理衣服走人了。

      出了公园,一眼就看见了那家刚开的花店,透明橱窗里是暖黄的灯光、咖啡桌、沙发和穿着高档西服坐在橱窗边的店主。

      虽然看不全面,但内里简约高级的装修还是能让人眼前一亮。

      不过这与花店大相径庭。

      要不是门口立着的牌子上写着“售卖鲜花”,不然还真看不出来这是花店。

      祁越将视线移向店名,白色的花体英文在夜里散发着月光般柔和的光芒。

      “Sunset glow。”

      花体大多连笔,美观但不实用。祁越皱着眉看了好久才辨认出那两个单词。

      视线回归橱窗时,祁越发现坐在窗边的人正在看他……

      男人大约四五十岁,岁月并没有带走他的英俊,反而增添了独属于成熟男人的魅力与儒雅。

      男人朝着他微笑并点头。

      祁越朝后看了看,没人。这是在问好?向我?

      他也点了回去。

      男人笑了笑,朝他招手,像是在邀请他进店里去。

      祁越不习惯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觉得自己没有买花的想法进人家店里不合适。他报以微笑,有些局促的摇了摇头,然后快步离开。

      心里却对这家店有了好感。

      毕竟在这座十八线小城市里,这样一家花店是很独特也很少见的。

      寒风一路催促着祁越赶快回家,到了小区,他抬头看向老旧的单元楼,发现今天家里亮着灯。

      他有一瞬的恍惚,想起了曾经的家,和那份属于家的温暖。

      但他明白,现实与曾经相隔很远。

      推开家门,餐桌前坐着一个男人,这个人祁越见过,是父亲的牌友。

      郑月华坐在他对面,正低头抹眼泪,那男人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弟妹别哭了,就这点钱你儿子不随便给掏了?”

      听见开门声看见进来的人是祁越,他指着门口:“你看这不是回来了?”

      祁越叹了口气,跨进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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