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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日 难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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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西奏终于得空能与苏黎一起静坐下来好好地喝杯清茶。只是许久不聚的这一次,却又是一场临别的序曲。
“清伊的婚宴,你都不肯好好去喝杯喜酒么。”徐西奏首先发难,枪口直指今日便启程飞往北美长居的苏黎。
“现在这个身份,去了也只是徒添些麻烦。她的喜宴,你跟我都去不得。”苏黎转手推出一份报纸,版首的图片赫然还是水色的发布会那天以琳与西奏携手登场的特写照。“老头子亲自出马堵住了媒体的嘴,不然水色RN总经理与苏氏千金的绯闻已成街头巷尾的谈资。”
话语间锋芒毕现,“西奏,你做事向来顾及后果,这一次未免太不自重身份。”
徐西奏也不力争,挑起手指拿捏自己的鼻梁,言辞间还是一副轻松做派。“近来有些烦躁,这次的确是我操之过急,思虑不周。”
面对西奏坦然交待,苏黎反倒不好继续苛责,沉口气也不再提及此事。两人一时都不再言语,各自品着杯内的新茶。
“以后水色如果要拓展业务,需要取得苏氏的金援,你恐怕还要费些心思。”苏黎冷不丁地打破沉默局面,开口提醒面前也算是相识许久的人,“这次以琳的事,苏氏那位久不出面的幕后盯上你了。他自小宠爱以琳,不容她有半点委屈。”
西奏抬眼,眉头也蹙起来。“水色在服装设计界的市场已是十分稳固,拓展业务不久也会作为正式决策提名董事会议,苏氏是金融界之首,若是融资上刻意为难,水色恐怕要绕很长一段弯路。只是你父亲好歹是苏氏之中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也会这般公私不明?”
苏黎冷笑了几声,也不直接答他的话,只说:“做最坏的打算便是,到时,即使看起来是两相获利的局面,也要留个心眼。苏氏那位董事长,可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人物。”
西奏点头,而后又开始调笑:“苏黎,你这可算是出卖商业机密了。”
苏黎也不驳回,深叹口气,“这次我是要去接手苏氏在美国那边的产业,一两年之内怕是很难得空回来。水色的事,你多多照看了。”
“你当初辞掉私人助理的位置时,对我这个新手,说的可也是这么一句。”西奏都已经无奈于他这般交待后事的悲怆。他此时看似云清风淡的面色,令西奏的脑中又一度想起那时的苏黎。
自己还是一届新人去水色报道的首天,苏黎约他详谈交接细节的地点,竟不是原本最合适的办公室,却邀他上车,最后停在南华设计院的大门口。
第一次见到眼前这个神情干净的男人一脸化不开的愁容在抽着烟。寻他的眼光望去,直到一双男女走过车子停靠的单行道,西奏错愕地认出了那紧靠着身旁男子的女人。
“莫清伊,世人并不知道她水色RN创始人的身份。做助理的第一要务,就是,你要尽你所能保护这个尚未公开的秘密。代她处理所有不能出面之事。”苏黎是如此慎重地嘱托他。那口气,有恩威,亦是恳求,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苏黎是在心痛中割舍一个看之极重的人。
苏黎这样的人,第一面就令西奏生了折服之心。于是他所重之人必定会有值得所重之处,西奏便因此在未处之极深之前就对清伊另眼看待。日后接手苏黎之前处理的项目时,查看过种种资料,才更加印证了西奏此前面对他时心里隐生的不安。
“我还在学校努力积累各种知识技能,苏黎就已将各种理论归于实践,创造了水色营业上的各个奇迹。我与他的差别,就是在于时间哪。”西奏在心里感慨了许久。
行走于水色各个部门之间时,也多有人会拿西奏与曾经的苏黎相比。虽是抑扬参半,西奏却自知,他以后会有的种种成功,始终是在苏黎打下的坚实基础之上,再不可能逾越。
撕开苏黎留在水色的这一道牢固的残影,这是徐西奏曾暗下的野心。尽管,在他登上高位之后,连他自己都不禁药嘲讽初时对苏黎那暗藏的敌意,只是源于一个平凡男人对于另一个成功人士的嫉妒与渴慕。
这些都当做玩笑话再与重聚的苏黎提起,“让我意识到自己这般失态的,竟是那样的一个人儿。”西奏一再想起兀自作画不搭理自己的清伊。
苏黎只答:“你与她处久了,自会知道,她是这样一面水镜,越是平静无波,越是让你看到你自己心内的暗涌之潮。”
不是熟稔之人,怎能轻易给出精辟的定论。
苏黎与清伊的早年相识,西奏总能捕捉到些深深的时间刻印。曾在清伊面前提起苏黎的些许新鲜事情,她眉目间的笑意都是平日难以望及的安宁。那一种情绪,是长久磨砺相依相靠之后才会有的默契与信任。
而苏黎却还会这样苦笑,“是啊,清伊偏就对我只是信任。真是时间给予的恩宠呢。”
西奏还会怒捶他两下,甩些脸色,“都给了无以复加的信任,还不知足?”
当回忆戛然而止,苏黎的脸再度清晰起来时,两人都不再带着同天气一色的阴霾,西奏在机场,向苏黎伸出右手,待苏黎狐疑地盯着他时,他笑得洒脱自如。
“嘿,苏黎,到你回来之时,我会在与你对等的位子上。”
苏黎挑起眉,握住他。“新一轮的竞争宣言么。”终于回了西奏一个极具特色的挑衅眼神,“我接受了。”
西奏坐回自己的车内,重调整了暖气的温度,回想起苏黎那时自信满满的应战,嘴角才真的不自觉地挑起。“苏黎,你真的懂我说的对等的意思么。”他抬头望向已转黑的天空,暮色降临之际,他的笑意也抹上了一丝意味不明。
“啊,好冷。”西奏收收肩,叹了声,“回家吧。”
手机在不知名的地方闹腾起来,西奏好奇地摸过来,单手仍是灵巧地扭动钥匙。
引擎发动的声音中,铃声听着只似是喑哑的戏剧哼唱,在一片薄暮之中,屏幕上的光有规律地闪烁,来自陌生号码的未读邮件几乎可以断定是哪个骚扰广告。主题一栏的署名却写着:莫清伊。
西奏心头顿时一紧,自己亦栽进这一趟无名无由的深渊。意识开始不自主地迅速运作,种种不可能的迹象开始向他昭示着一种不吉利的预感。
曾向她要过号码,被轻声婉拒。那声音还记得,“西奏你的名气,在南华也是无人不知的呢。”原来是为了避嫌,西奏还曾为此颇有微词,暗地琢磨:这怎算一个说的过去的理由。
曾在百无聊赖之际,与她聊起最新的邮件业务,向她炫耀最新款的手机功能。自己的地址那时亦是附带着提了,只因末了的域名甚是合他的偏好。从不想,她居然声色俱无地记下了。
因为她总是要刻意表露地那些个不轻易,此刻突然而来的讯号无疑不是什么好兆头。
——南园中央喷泉,烦请来接我。
西奏仔细咀嚼这句话字里含间的种种意义,试图探出一点点关乎那人的情绪。最终所得的种种担忧其实也不过是猜测。心里更加烦乱,西奏低咒了几声,踏上油门,拉起离合,车子驶出停车场的那瞬,他已不作他想,向着南园而去。
西奏到的时候,透过车窗打量情况,在他前方的人,除了莫清伊,还有一人,西奏自然是认识。他是明眼人,眼见这两人对峙的神色,已知道自己是错过了好戏。他打亮车灯,轻按了下喇叭,清伊的回眸表明她已知道西奏如约而来,也扫过头转身就上了后座。
比起擦过殷沿琛时所瞥过的那一副茫然颓丧而后毫无举措放任他们离去的无力样子,西奏更愕然于此时清伊的一脸平静无波。掠过的昏黄灯光打磨着她的侧脸,光影交叠,清伊仿佛是掉入了一丛密生的夜穴,轻微的风伴随轰鸣的嚎叫声滑过,从破碎的哪一处灌进去又穿出来。清伊周遭渐渐隆起的那一股深邃,带同眼神一起,堕入了去则无返的失笑之中。
一切都是西奏始料不及的。清伊忽而坐直身体,关上半天的车窗,揽平了衣服下摆的褶皱,抚顺弄乱的刘海。说:西奏,三件事交给你去做。闻声的西奏靠路边停下车,转过身去,眼神被清伊的目光牢牢攥住。她眼里的清凉仿佛也在冷却西奏的热心。
她在坚决地舍弃什么。一遍遍地在重复着这样的质问,却对着这样的沉静道明往后安排的清伊,一句话也问不出口。
清伊的话音渐落,西奏心内已是哑然一片,阵阵错笑于内里暗自开合,忆起时常所见那一处小屋内,柔和光线下作画女子,不染风尘的身影,从此或许只能是心里的一时感念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