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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日 时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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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色RN的季度新品发布会。作为负责人的徐西奏迟迟不登场,连同做足了宣传功夫的那件设计作品也没露出一点影子。
直到媒体再忍受不住水色招待人员游离要务之外的态度,干脆直接有人抛出话来,威胁之意不言自明。
一时造作肆起,再镇不住场面的临时总管面作镇定,示意众人稍安勿躁,桌下的手仍在不停地按着徐西奏的号码,再度被转接语音信箱。
“总管……拖太久了,水色RN的名誉……”前台主持的公关部长瞅准时间凑过来,低语道,已是无奈。
会场的灯光猝然全灭,只前台聚焦灯仍亮得璀璨。众人狐疑的眼光立时盯上踩着红地毯上缓缓踏入的一对男女。水色的一众人正不解这还不知祸福的变故,总管眼尖认出了穿着深黑西装打红色闪纹领带的男人赫然就是徐西奏,一颗心登时落下,先前蓄下的冷汗渗出额头,心内嘀咕:这男人玩心真不小。再仔细打量他身旁的女人,只是一张秀颜,些许淡妆,陌生面容,倒是身着的那件礼服,剪裁精细,白色轻纱下是紧身的同色绣花绸缎,领口高裹雪颈,微微敞开的袖口边缘尽是雏菊刺绣,细节处处是一股高古典雅之气。
已有明眼人瞅出势头,道:莫不是这,便是今日水色的重头戏码?嘉宾席间受邀的业内人士相顾失言,水色一向致力于流行时尚,追求的也是令人生畏的个性独立,这一次怎倒仿起了古风。
种种问题最后莫不是砸向徐西奏。他不慌不忙,为女伴拉开座椅,微笑看她携起裙角坐下,方才接过话筒。“如各位所见,这一季水色RN的新品,便是现在由苏小姐身着的这件,由水色RN独家设计的——婚纱系列之中的第一季:白菊。有关这件礼服的具体设计,有请苏小姐为各位作细致介绍。”
徐西奏狡猾地背过脸逃过摄影机镜头,欲离席,衣角被韩以琳拖住,两人的姿势看似暧昧非常,以琳凑近徐西奏耳边吐气:“你等着,待会收拾你。”
徐西奏闪进后台,正埋首微微以单手拉松领带,披头盖面而来的就是来人的一句:“西奏,玩得可尽兴?”
他一愣,一时没有了托词,只能苦笑:“你怎么会来?”面前正是抱臂冷眼瞅着他的清伊。看了他半响,清伊转身去倒了半杯水,伸手挑开幕帘一角,瞥瞥前台此刻的精彩纷呈,“水色RN总经理公然放公众鸽子,这么大新闻,我就算想不管不问,也躲不过现在街头街尾的议论。”停了会,又说:“从设计院过来的,我第一次缺课。”
徐西奏已知她是有些气愠,只得摊牌,又不肯直说自己的歉意,愣是还要一副邀功的口气,“刚才的戏剧化登场,我可花了不少心思。”扯扯自己身上这套装束,“但就挑这件,是浅灰或深黑,领带是水蓝或深红,就耗了我一个下午,来来回回地试。”
清伊居然听了他的诡辩,也思索方才的镜头,略微肯定地点点头,“让以琳出场,效果确实比模特假人更有实感。”
西奏见她有动摇,急忙赔笑,“我软磨硬泡拖了她来呢,还欠了好大一人情……”
清伊笑出声,眼光又转到此刻的以琳身上,“更何况……”
“更何况,我方才还推她出去面对媒体的狂轰乱炸,此后必定不好过。”徐西奏已换了一脸理所当然的嬉皮神情,抢过清伊的话头,“以琳是设计专业出身,又是水色今天的现场模特,专业问题由她解答,毋庸置疑是最好安排。我不是行家,何必做蹩脚的事情。”
清伊透过幕帘不动声色地留神前台的那一场宾主尽欢。
“你今天心情不错。”徐西奏恢复日常时两人交谈的语气,靠上前,见清伊回了眸子来看他,又说,“因为你说了玩笑话。”
清伊不以为意,“我自然有常人的喜怒。能得肯定,自然有好心情。”放下幕帘,拿过自己先前搁置的包,西奏目送她一句“先走了”出口便断然而去,才面上一抹兀自自嘲自讽还未来得及褪去,身后已响起一阵喧哗,再回身,以琳站在幕帘前,寻着凉水便灌下,瞟见西奏,便想立马扑了过来,无奈礼服下摆限制了她的步子。
“好个徐西奏,我彻底上了你的当。”以琳直咧咧地怒嗔。“那些个问题,简直不可理喻。”她掰开手指一样样地算,“比方说就这个,用雏菊有何深意嘛?我又不是设计者,哪知道?”
西奏作无辜状地摆摆手,“你可以直接推说,一时灵感。”
“你……”以琳心当西奏在消遣她,已是怒不可遏,辨不出话来。西奏却推出一沓文件,
“以琳,这里记录着白菊创意所在。”挽住她的手,低声安抚,“我们扯平了。接下来才是重点,好好工作吧。”以琳为他突兀的殷勤与亲切震愕,留意他嘴角扯过的笑,手情不自禁地就攀上他的臂,揭了幕帘再度踏入台前一面闪光中。
以琳翻着文件,还在回味他方才所说的扯平一事,恍然大悟,同时眼光掠过正显游刃有余的西奏,悻悻,“好个有怨必报。”
从徐西奏跟她那个爱打些打些精明算盘的老哥,看着她,不明所以地互换眼色开始,以琳就该察觉到自己正成为他们两人这次合计的对象才是。
苏黎右手拂过镶金丝的边框眼镜,意味不明地扫了眼正端茶小心翼翼迈步子踏过来的以琳,意味深长地对着玻璃茶几对面的那人说:“西奏,我们家以琳是不是也长成妙龄女郎了?”
他才放下手头上摆弄的各种照片,上面赫然不少精装脸庞,曼妙身材的可人儿,他却苦于寻不出一张可合得上此次水色RN新作气质的丽颜。先前西奏就已对苏黎言明,此次清伊的作品,本就是为了自己而作,要说真人模特,又怎可再有人能出其右。
苏黎出言提醒,西奏倒真仔细地打量起以琳。黑直发,雪纺长袖衣衫,最可叹的是那一张面庞脂粉不施,却肌里透出水嫩粉红,举止间漫延随意。
西奏轻弯起嘴角,握在手中的笔直敲打玻璃桌面,一阵清脆响声过后,他笑说,“苏黎,好眼光。”
就是后来西奏送来水色的新装,当面提起这事,以琳断然拒绝,嘴角上翘,据理力争,“我好歹也同是学设计的,为何要替别人穿嫁衣。”西奏哑然,眉头紧蹙,只差开口要作罢,以琳却还不识时务地不肯适可而止。还是苏黎懂得察言观色,拽过她,耳语指点道,“笨,这不是耍脾气的时候,惹恼西奏小心他列你进黑名单,从此你还想能近他身?不如卖他这个人情,以后要软要硬,还不看你心情。”
以琳答应了一桩似乎百利无一害的买卖,不想西奏本就不是善与之辈,先前因自己出言不逊累积在他心头那不多不少的恶气,发布会一开始,就拖累她费了多少心思。
以琳心内虽气愤他这作弄自己的挑衅,却明显底气不足,恨不久远,西奏一个和解的动作摆出来,她就犹豫着附和了。以琳也开始笑怒自己的不争气,为何对这男人总百般迁就。心里默许过他的下不为例,以琳已不记得从相识起,是多少次。
以琳,你是爱上了。苏黎还堂而皇之地笑说。当时以琳只恼地要拿起抱枕一个个摔向已笑得毫无风度可言的苏黎,作誓要冲过去掐住他的脸。那模样,还似一个被人撞破了小心思欲怒还羞的小儿女。
既然爱了,怎么不挑明了,这样,以琳,多累。苏黎以惋叹地口吻告诫着她,她摇摇头,罢了手上欺负苏黎的动作,才轻轻摇摇头,缓缓的动作,似乎也表明着她心内的苦斗。
她的目光一直默默注视着还不曾察觉的徐西奏,直至水色此季度的新品发布会落幕,她才收回心内久久回望点滴旧事的心思,半晌,竟是一阵酸涩自心底那处希望里泛起,不禁要仰起脸向上至一个轻微的角度,才能制止要滑落的泪珠。
“哥,爱恋,真的是说不清又毫无道理呢。我看着他,只是看着,就心里满满的。与他一起做事情,很愉快,喜欢这种感觉,愈来愈依赖这种溢出来的甜蜜,可是,只消他在面前转过背,感受不到他的喜怒了,看着他走远了,心里就要作痛。”苏黎来接她的时候,以琳坐在副驾驶席上,才放开一直僵持的笑脸,压制的泪意瞬间涌了出来。她也不曾抬起手背拭去泪水,就一任它们压垮了自己的故作矜持,低颤的哭音慢慢从她口中逸出。
一旁的苏黎只两手搭在方向盘上,也不去管身旁的以琳,听着她的声音逐渐压下去,只略微的哽咽声抽泣声还充斥着这片似乎已为愁绪所濡湿的空间。车窗外上方的天空仍是阴霾一片,打开的内置广播还在播报今日中雪的消息,雪花却早已飘起。苏黎在自言自语。那一句话,无尽低沉。
他说,悲哀的暗恋者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