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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日 非喜 ...

  •   徐西奏在办公室里那张深灰色斜长沙发上,手还枕在脑后,定定看着眼前刚收到的传真文件,盖有南华设计学院印戳的毕业证书同装在一份透明质袋子内。文件上写道的对于莫清伊的优秀肯定而准予提前结业的那些个官面文字,作为清伊几年苦修的慰问词无疑是分量有失。
      想不到清伊的动作这般干脆利落,自己先前在央月预约的一处房产,她也不去仔细瞧瞧,就毫不犹豫地拨通搬家公司的号码。
      也不是一切似春雨滑过了无遗痕。西奏注意得到清伊身上一些细微的变化,还是在搬家那一日。
      那才是隔天的清晨,踏入房门的一刻,转悠小半圈,清伊还在厨房内忙着煮速食面的时候,西奏打量房间的布置,四处寻找,不禁倒抽一口凉气。果然,没有一件家具摆饰是从旧日居住的小屋内带过来的。
      她端着面条招呼西奏,他坐下,问:“以前住的地方想怎么处理呢?”
      清伊也不停下拌面的动作,说:“锁上了。本来是应该卖掉的,可偏偏怎么也舍不得。”
      “你这样子,哪有一点舍不得的架势。”西奏看她心思仍在面的调味上,心里哭笑不得。
      心里还是略有一阵暗喜,清伊多少还有些居家女子的烟火气。昨夜的清伊,在西奏看来,那一份不合乎情况的镇定自如与清醒非常,都如此骇人心扉。
      对最先时熟知的那个身影,西奏一直心存抹不去的疑惑,不谙世事的一个柔弱女子,空手创建水色这么大的品牌,总认为是常理上不可能会发生的事。
      或许苏黎是知道的。这个业界传奇的最初,究竟起源于何处。西奏按压不住地好奇,为此向苏黎问询过。也正因为没有得到过解答,西奏的心从未真正安定过。不知面前之人的深浅,怎能跨破两心间的沟壑。即使清伊是习惯上的面有从容,西奏也免不去自己与她对话时,因为无法探知其内心,而时时会心有促狭。
      每这时,得知自己这份尴尬又无地自处的心绪,就无可制止地恼恨着。
      “想什么呢,这么专注。”以琳在面前晃悠着她的手掌。
      西奏坐起来,看她,问:“有事?”
      以琳端正了身体,抽出手臂间夹住的黑色文件夹,道:“这个需要总经理签字,另外,下午召开高层会议。”
      “高层会议?谁主持的……”西奏疑惑,明显不是自他这个总经理口里传出的指令。
      “是清伊直接给我下的通知,十点之前告知所有重要部门,部长级别以上所有管理人员务必到场。”
      西奏看向她胸前挂着的工作牌,写着“私人特助”的职位,才猛然想起这个位置已经不是属于他的。又打量起以琳。“只是不想,清伊会派给你私人特助的任命,老实说吧,是不是苏黎临走时的主意?”
      “你什么意思,我可是拿着设计专业的毕业资格,规规矩矩通过人事考核进来的。虽然说对私人特助这个职位……哥哥的确是开过口,没理由清伊会徇私答应的呀。”以琳替自己喊屈。
      “呵,你是不清楚那位苏黎说话的分量吧。”西奏得理不饶人地继续说,迫得以琳无词以对了,脸上挂上了得逞似的笑意。
      以琳也是看出来西奏有戏弄她的意味,止不住抖着声音说:“你又……”谁会愿意为人如此看低,在以琳看来,自始至终得不到西奏的认可。有时也不自主要嘲笑自己的作贱,为了什么一定要到水色来做这样一个助理职位。明明自己的身价根本不会低于清伊,而那个人每每却能得西奏如此亲昵地叫唤,连那个骄傲自负的哥哥,都不吝惜对她的庇护。
      “以琳,如果自恃苏家家业的支持,西奏他绝不可能对你上心。”哥哥离开的前夜,还坐在她的床头,这样嘱咐她。这是一句多重的警告。也激起她心底的不甘与倔强,软磨硬泡说服了那个顽固爱女的父亲,放下原本的尊贵,低头来水色的第一天,却还要受到西奏这般刁难。
      “清伊现在在哪,安排下,我要立刻见她。”西奏问。
      以琳平静了些心绪,翻看自己的日程记录,说:“恐怕不行,她在接受传媒国际的采访。”以琳停顿着,移开目光看向西奏,见他此时凝神在看她,面颊一阵发烧,慌忙躲开他的视线。
      “呵呵。”西奏轻笑。立刻起身去打开桌前电脑,敲开传媒国际的首页,关乎水色的一场现场直播的视频链接浮动在版首,其下附有详情介绍。是第一次见到正装出席的清伊,妆容细致,长发亦收起盘于脑后。微笑注视镜头,对主持人的问题避重就轻的应对,轻描淡写带过了种种质疑水色或是自己信誉的敏感言论,为自己此时才摆正身份作了一个完美的解释。
      西奏虽一早预料到,提前毕业之后唯一能选择的去处只能是水色,却不想,她还会在世人面前刻意演出这一场凭空而降的好戏。只消传媒国际的一篇报道,便会一时间立于关注的聚焦点,种种繁杂琐事缠身,如果最后还是不可避免地回到风口浪尖之上,那事前的苦苦躲避又是多可笑的抗争。
      以琳却在此时接到前台来的电话。
      “没有预约,却指名道姓要见莫清伊的男人……好吧,你让他去一楼的会客厅先等着,我立刻过去。”知道要来水色大楼找清伊的人,怕是熟人,以琳也不敢随意拒绝了来人的会面要求。
      西奏眼皮一跳,挡下要出门的以琳,说:“以琳你先去准备今天会议的事务,那个人我去见见。”拿起搭在沙发一侧的套装上衣。又说:“这件事不必告诉清伊。”
      以琳迟疑着应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长廊拐角处。
      果然,是殷沿琛。
      西奏走进会客厅,一眼便认出了来人。
      他站起来礼貌地对着西奏微微颔首。桌前招待人员准备的茶水没有动过,也已凉透。
      待两人都坐下来,沿琛便从铭牌上的文字看出了西奏的身份,“徐西奏,水色……总经理?”
      西奏笑了,径自又拿出新的茶水杯,添了些热水,推至沿琛面前,才不缓不急地自我介绍。“殷先生,我们该是见过了。”
      见沿琛很是不解的神情,西奏作了些补充,“最近的一次是在南园,那晚,是我去接的清伊,光线不对的原因,你或许没有注意到我。”
      果然,西奏可以提起的那晚,立时令沿琛的神色起了动容。西奏的猜想得以证实,连日来清伊的变化,无不昭示了那天,必定是结下了开解不了的怨结。
      沿琛开口只问清伊的行踪,并不赘述那日两人的私事。“我知道她换了住处,手机停机,设计院里也没再出现过。既然她是水色RN的创始人,我想,来这里或许能见到她。不知道,徐先生可愿帮这一个小忙?”
      “你已知道她是有意躲你,我如果横插这一手,难免要遭罪。”西奏话语间已是拒绝之意。却又话意一转,狡猾地提出条件,丢出些诱人的希望,“不过我是地道的生意人,如果殷先生愿意告知一些我感兴趣的事情作为交换,或许这个忙,我还是能帮得上的。”
      沿琛沉默之后,看清了眼前事情的轻重缓急,似乎根本无意与西奏周旋,叹了声,说:“只望徐先生信守这个诺言。那晚,其实是家母无心错说了一些话。”
      本是一个宾主尽欢,合家欢庆的喜乐日子。
      “母亲,这就是清伊。”沿琛放开攥着清伊的手,将从方才起就总是有些忸怩的她,大大方方地推至夏临荷面前。
      “伯母好。”清伊欠身打招呼,眼神还在打量眼前这位妇人。穿着喜素,简单挽了个套髻,身上还是未脱去的围裙。最难得的还是,明明是已上了年岁,面容却还带着少女的稚气。看到清伊,竟颇有些不知如何的难为情。
      夏临荷转身去厨房忙起做饭的收尾工作时,沿琛俯下身轻问,“如何,这就是我母亲呢。”清伊却有些愣住,还痴在方才殷母的那一声叫唤之中——“啊,是小伊呀。”她喃喃低语,“以前,我妈妈也是这般唤我,连语气都如出一辙。”抬起脸对上沿琛的眸,笑:“学长的母亲,很亲切。”
      “以后也是你母亲了,要记得改口。”沿琛深笑。
      饭桌之上,清伊满意地咬着殷母亲手包制的饺子,一时不察烫了嘴唇。夏临荷立时拿了浸过水的毛巾来敷。清伊直摇头说没事,却痛地眼泪都要涌出来。
      “真是叫人担心的孩子,怎么这么心急呢,刚出锅的饺子,里面的汤汁最容易烫嘴。”夏临荷还在一旁热心地嘱咐。两人的相处,沿琛却插不上话,只能乐呵呵地看着。清伊甩过去一个求助的眼神,他却故作忽视,惹得清伊恼恨地要去踩他的脚尖。
      一顿饭的时间总是过得十分快。清伊想帮着收拾碗碟,夏临荷又不肯让她沾手,两人执着不下时,清伊的手机却响了。
      “快去接吧。”夏临荷笑着示意她去阳台,又说,“别懒着了,过来帮忙。”说的人正是一旁始终抱着看好戏的不良心理的殷沿琛。
      夏临荷将盘子放下水,先前的笑容却淡了。她扯过沿琛,说:“沿琛哪,这孩子,恐怕不合适。”
      也不等沿琛惊着要寻个解释,她又说了,眼神却仿佛看着多远以前的事,“沿琛,你莫要怪我,这门婚事,我不赞同。”
      “你父亲也拿这孩子的资料让我看过,你以后是要继承南华的,这孩子无身份无背景,帮不上你的。更何况,一个出身离异家庭的孩子,心里多少是有些不正常的。我今天见她,才确信,这孩子太平静了。沿琛,听我一句,你们,不适合。”
      母亲的理由似乎是根本无法得到沿琛的认同,他正欲开口,却听见门口哐当一声,心下立时知道不妙。冲出去也只见到清伊闪身而去之时飘飞的一丝长发。
      原本是苏黎的电话,清伊在阳台犹豫半天,最终是听着它的声响湮没下去,也没有摁下接听。沉着心走去厨房时,却听见毫无避讳之心的夏临荷的一席话,字字不漏。
      终于是在南园的中央喷泉前瞧见了她,清伊却是不闪也不躲,看着流光溢彩的泉水涌出又没下。沿琛有些惊恐地叫她,清伊闻声回头看他。
      沿琛陡然想起了自己跪在雪地的那一日,看着他捧出戒指的清伊。
      急急地欲做些解释,“清伊,不是这样的,我母亲她因为早年受过很多苦,对婚姻一事心里总是颇有些小心仔细。”
      清伊没有要制止他说下去的举动,动也不动,眼睛虽注视着他,目光内里却看不见一点点要对此事追根究底的热意。沿琛察觉她这样理所当然要领受一切的态度,不再解释,定定地对视她。
      “算了,到底是我太奢望了。”清伊的轻叹落尽沿琛的耳中,他有些慌了,上前还未来得及要揽清伊入怀,那人的话已扎了过来,一字一句都是如此之重,却也如此之轻。
      她说:“算了,能走到今日,我已是铭感恩慈。”
      沿琛,这是我最后一次唤你的名字。她褪下手上戒指,捧上他的手心。“错只在我不该忘了自身的烙印,与伯母其实无关。学长的心意,我实在受不起。”
      哀及反笑。沿琛咬牙问下去,“你,真的舍得?”
      清伊却在他的这一声沉问之后,轻笑着点头。
      “不对,不过是母亲说了些话而已,你就这么介意,你不是这样子的。你一直心性淡薄,哪件事上过心……。”沿琛扯过清伊的臂膀。
      这一番话却是触动了那人的神经,她拧起眉头,冷眼看着沿琛的失态。
      “学长,你了解我几分呢。不过是设计院里一个蒙受众多荣誉尚不清楚前途多艰的小丫头,不过是个毫无身份背景空有些才华的设计业新人,不过是个殷殷切切爱着宠着就能要她一颗真心的傻女人。”
      “有些事情如果你知道了,一定会不敢再相信自己的所谓识人之能。学长,你一直蒙受父母庇佑,又怎知人心有多深多浅。前一刻还在你面前温言软语的人,后一刻就可以在看不到的地方说些真言利语。”
      “这一场骗局,经营地多好呢。”
      清伊说了很多话,每说一句都已将沿琛颇为珍惜的心意丢去一分。
      已觉察到她字里含间总提道的那些隐晦迹象,沿琛抖着声问,“你,瞒着什么了。”
      清伊推开他已僵住的手掌。后方有引擎熄火的声音传来,清伊看着他们二人的影子在光影里纠缠,躲开一步去,直直地望向沿琛的眼眸深处,似乎要以即将而来的事实,扎破沿琛长久以来的盲。
      她说,“水色RN,是我真正拥有的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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