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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日 暖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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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沿琛踏进南华设计院的大门,收起伞,跺去暖靴边沿积上的雪,忧心忡忡地看着还在簌簌落下的大雪。一对学生打扮的男女从他身旁擦过,先行进了院内,收了伞也在清理脚上的雪水。女生娇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好冷,这雪怎么还不停呀。”沿琛回了头去看,她身旁的男生细心地拍着她肩侧遗落的小片雪白,温言软语安抚她的怒气,眉目间尽是宠溺。
他忽而笑了。唇齿微启,念起一人的名字。掏出裹在大衣里的手机,抹去落在屏幕上的细小水珠,翻开联系人,啪啪地发起短信。他知道她从来不打电话,理由是什么,沿琛没有问过,总是,既然她这样说了,他也就这样顺着她。
——中午一起吃饭?
很快有回复过来。
——好的。下了课,设计院门口,等我。
沿琛看着末了附上的那个显眼的笑脸,脸上不自觉也微微撇开一个弧度。
整个设计院,也只有沿琛会说清伊是个孩子气的小女生。
设计院里的新进来的学弟学妹们很快就会听说莫清伊这个名字,因为她的设计已经拿过太多奖项,老师们总惯于拿她的作品去做样板让后来的新生学习临摹。同年级的学员里认识她的人实在很多,而跟她说过话的却寥寥无几。沿琛印象之中,无论多少年,清伊总是静如处子,挂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招牌式微笑,处事分寸不失客气周到,人人都觉得她和善,却不可亲。
从向来寡言的父亲在自己面前不吝辞藻地夸起院里这个学妹开始,沿琛记住了她的名字。与她交往下去,更是觉得父亲那时的评价当真是精辟独道,他说:这孩子有赤子之心。
她总沉于画稿之中,每日总是笔不离手。沿琛甚至吃饭的时侯也见过她出神,不讲话,有一些很可爱的小习惯,比方说,手会暗自交缠着,时而点点面面地悬空比划,可见脑子里当真想的都是设计。
如果不是机缘巧合作了那一次的颁奖嘉宾,沿琛心想也许就没有机会靠近了看她。南华院内设计大赛颁奖仪式的舞台上,她作为冠军从他手中接过水晶奖杯,轻笑道声谢谢,抬眼看他,眼神中没有一丝别样的情绪。她优雅又从容不迫,完全超乎这个年龄的镇定,兀自站在最中央的聚焦灯光下,对诸多赞美之词面带微笑地回应。
那时,他就惊了。他坐在嘉宾席上,仰面看她,心里越发地疼了。她此刻独当一面的风华,明明是如此耀眼,却真切地晃着他的眼,心疼她的倔强。
从没有人的存在如此清醒地提示着他,他的优渥生活竟是他的罪恶。南华设计院院长的独生子,年纪轻轻拿全奖赴美留学,南华这么大的产业,只待自己回来打理,前途一类的事情从来都无需自己操心。一开始便立于至高的起点上,他又勤奋上进,常人难以企及的福气顺理成章地降临在他身上。后面那些辛酸人辛酸事的滋味,他未曾尝过。荣誉是来之极易的点缀,人生又是如此悠闲地一场漫步。
因此,沿琛第一次握住清伊的手,它们粗糙,还有些细微的小伤痕,他细细地摩挲着,轻抚着。心里对于自己的厌恶感,陡然强了。那天,在院里,沿琛慎重地坐到父亲对面,也是第一次不顾父母意见,固执地要坚持这样一个任性的决定,他说:爸,我,想退学,回来开间公司,我自己的。他强调这最后的几个字。
沿琛还记得自己走在院里的长廊上,老父霜白的两鬓一直晃在他眼前。他的劳累,沿琛是知道的,院内的事物繁重,已快拖垮父亲不堪重负的身体,即便如此,长久的沉默之后,他还是允诺了沿琛三年期限,如果没有交代得过去的成就,就接手院长职务。
沿琛顶着心头的沉重,又看到了清伊。她窝在院里的工作室里画画,一边的矮桌上散着颜料,纸篓里是刚扔掉的泡沫饭盒,空气里还有隐隐的菜香。她微微歪着头看闯进来的人,又是轻声笑:学长,你没敲门呢。
沿琛的意识完全湮没在她唇角的笑意里,他上前,不管不顾地微微揽过清伊的肩,低声说:清伊,我想了解你的辛苦。
呵呵。沿琛每每想起这句话,都要暗笑好一阵。怎么就脱口说了这么句作告白呢。他都要暗自捶几下心口,恼恨自己:殷沿琛啊殷沿琛,你应该多说几句的,多好的机会,白白浪费了。因为以后,真的再没有好好地说过几句算得上情人间的甜言蜜语,那些个耳畔嘶磨,摆到清伊面前,遥远到几个世纪也不可能发生。可,只消看着她兀自作画时的身影,埋下头吃饭的小动作,咬着豆浆的吸管抬头看电影屏幕,撑伞时伸出手抓几片雪,下雨了一时兴起跺跺脚踏得水花四溅,沿琛都觉得是如此踏实地满足。
“学长,我腿已经酸了。”清伊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他才惊觉。不禁笑笑捂着自己的额,一面道歉:“看我……”。再度撑开伞罩住她的肩头,两人一起踏出南华大门。
“想去哪吃呢?”他自然地问。
“火锅,暖暖身子。”清伊还在摆弄自己的围巾,试图打出个舒适的结。沿琛留意到她手指已套上的戒指,不做声地注视她嘀嘀咕咕地折腾自己的围巾。
有多辛苦才哄她收下了这枚戒指答应了搬来跟自己同住,沿琛自己都不记得软磨硬泡地废了多少口舌了。就像,学长这个称呼,她就怎么都不肯换。去年生日时,他所许的一个愿望便是要她开口唤一声“沿琛”,清伊才支支吾吾地叫出来,他笑,她当下收了包默不作声走出包厢,愣是三天不理不睬。
是呢。终于是可以结婚了。沿琛心里叹了深深一口气。公司一个月的业绩突破百万的时候,他就打算开这个口了。甚至不愿意开车,强压着心内的兴奋,徒步走了多少站的路,去了新大广场生意最火的钻石柜台,刷了一个月的工资才买下的这枚戒指,他谨慎地亲自装进绒布紫盒内,又走了多少站的路,到她的面前时,自己的唇已冻得微微发紫,他掏出戒指就这样单腿跪进雪地里,冰冷的雪水渗进西服裤子,膝盖都在颤动。
沿琛看着她沉下眼眸,转身,身影一把扎进旧民居的铁锈大门,心已凉透半截。他仍旧跪在那里,面无表情,心里早已翻开了浪头,一阵阵的难堪委屈滑过。沿琛承认,他多想放弃,又有多恨自己此时的故作深情。
“学长,你看,我戴上了。”清伊再撑着伞出现在他面前,沿琛的身体已经僵了。从他手里掰出盒子打开了就将戒指套上手指,而后,那笑容有多无辜。沿琛为此付出的代价就是整整烧了一天一夜。他想,清伊的心有可真狠呢。
他们坐在常去的这家火锅店内,清伊拿着菜单熟练地打钩。
“清伊,抽空去见下我母亲,这个星期六,可好?”沿琛问。
她连头也不抬,直答:“学长说了算。”将账单交给服务员,她回过神来又问了问,“学长的母亲,有什么喜好嘛,比方说,爱吃的,喜欢的饰品?”
沿琛笑了,“你去了,母亲就是最高兴的了。”
他说的不是假话,不久前突如其来的发烧,躺在病床一天,终于还是没能躲过母亲的质问。他呛着声音跟母亲说:“你儿子我就要给你娶个良人儿回来了,这点罪受了也值。”母亲登时愣了,不消半会就轻捂着嘴,不敢置信地模样,直到沿琛再度点点头,她居然抹起了眼睛,嘴里还在笑着喃喃:“没事没事,就是一时……睫毛进了眼睛……”沿琛感怀地拥过母亲,如同幼时母亲哄着摔了腿的他的口吻,轻轻说:“我也长大了呢。清伊是个好女孩,你一定喜欢。”
“我母亲并没有多显赫的身份,早年也经历不少事情,能跟我父亲走到一起,也是不容易。她一直最担心的就是我这个很不听话的儿子。”沿琛数起不少幼年时候的事情,邻家男孩家斗架,爬树摔过腿,逃课不交作业被叫家长,自己也不禁笑起年幼荒唐。
清伊不做声地听,待到先前端上的锅底腾起了团团热气,她便拿起漏勺微微搅动,翻匀锅内的热油,辣香味立时袭面而来。偶尔也会回两句不深不浅的笑话。
沿琛透过那朦胧的薄雾看对面的清伊,面颊微红,一弯笑意似深入心扉,仿若暖阳初升,融融暖意已拂去这里多日来不曾散的阴霾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