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玄家家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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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雨多，骤雨初歇的午后。影王府，玉语阁二楼。雕花窗棂，珠帘半垂。瑞脑销金兽，薄烟缭绕，一室生香。
“名帖也换了。下一步，就是彩礼了。要什么，只管开口。”
斜卧凉榻的女子方眸高额，飞眉阔口，以手支头，威仪中带着几许怜香惜玉的目光落在红木小桌对面的男子身上。
“但随王爷之意。”青竹席上，男子端坐如观音坐莲，眼皮都没抬一下，醇厚如酒的声线，风轻云淡的六个字。他要的，只是结果。过程如何，本无所谓。
“说得好！果然有我影王府当家正君的风范。本王喜欢！”女子坐起身，击掌。侍立门外的总管白木应声入内，“三日之内，备齐彩礼。另外还要准备一些东西，本王的婚礼要让全韶京的人都知道。一要鼓乐十班；二要锦车百乘；三要爆竹千响。”
说话的人此刻银衣半敞，正是如今的“白苑之主”影王白非璃。这么排场的彩礼除了皇家如今只怕也只有白家出的起了。总管躬身称“是”退出着手准备。
“那个杜之月，王爷可以再找她谈谈了。”墨眉淡唇的男子淡淡说道，一双狭长的凤目追逐着半空中一缕烟气缓缓移动，漆黑的眸子中未见一丝喜色。未曾束起的长发，随肩滑落，如墨的发丝中混合了耀眼的银白，突兀、刺眼。
修颜白发，玄衣玉肌，凝神处仿若月夜银霜、雪中寒梅。眉目疏朗，清雅至极的面容因着高挑的眉峰、微薄的唇角带上些许孤高之气。眉心处点了梅花翠钿，本是街巷间男子最寻常的饰物，点在男子眉间，一点凝翠，顿生妖娆。正是那思忘尘神秘的黑衣琴师。
“这么快就拿下那块榆木疙瘩了。用了什么法子？”白非璃勾起唇角，似笑非笑。
“人，不外乎酒色财气。还是些老法子。没其他事，我告辞了。”玄暮吟起身。
“偷得浮生半日闲，今日留下，可好？”白非璃伸手扯了男子的衣袖，隔了衣料，男子修长的指被轻轻握住。微微紧致的束缚，带了溽暑的湿气，粘腻而潮湿。
“王爷申时，不还约了工部的黎大人？”微微一笑，玄暮吟拂袖转身。
正当他要迈步出屋的时候，白非璃的声音从背后慵懒的传来：“近日，京里有人回来，暮吟可曾听说？”
行至室外木质的围栏旁，举目眺望。白苑的曲径幽湖、飞檐斗拱，东城的街巷、楼宇，尽收眼底，依稀能遥望见皇宫禁城的巍峨殿阁上闪着金光的琉璃瓦。北边的天际，薄云未散，一片蓝色隐约可见。那个人……看来……是真的回来了。
“未有耳闻，是什么人回京，值得劳动王爷挂心？”玄暮吟噙了笑回眸。
“无妨。很快，你会知道的。”白非璃狐疑的目光掠过男子清浅的笑颜，语意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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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死了，热死了！蓝瑾，快出来，搭把手！”人还没进门，麻雀般聒噪的呼唤已经远远传来。蓝瑾搁了笔，刚打开书斋的门，花一树就从她身侧冲了进去。
“我只是让你整理份在职的京官名单给我，你搬这么多书册做什么？”蓝瑾指着刚放在自己书案上的那堆书，看着一身朝服正拿袖口抹汗的花一树。
“这些是我五年来总结的人员花名册，这些是六部的，这是中书省，还有御史台的。保证比吏部的公册详尽的多。剩下的是我上完朝专门去礼部的表章库找来的关于上次秋闱的记录，不太多。”花一树不甚满意的拍了下那堆书，一屁股跳上书案。
“小姐，花大人，请喝茶。”一袭翠绿衫子的两语托了茶盘进屋。锦缎般的长发用一根乌木簪子松松固定在脑后，似一缕清风带了荷塘的沁凉翩然而至。
“怎么？不热了？”呷了口茶，蓝瑾随意的翻着那些连“嗜赌、好雏儿”都包含在内的官员介绍，挑眉看了眼仍望着扇叶门出神的花一树。蔺州的雨前茶，加了陈州的金丝小枣、韶京城的龙眼，入口绵软，丝滑清润，就连汤色都是清亮明澈的黄，是茶中的极品，尝在蓝瑾口中却总觉少了些滋味。
“不热，一点儿都不热了。”花一树眼神呆滞，唇角上扬，恍若神游天外。
“你不休假去上朝了？”蓝瑾明知故问。
“秋闱主理有了人选，我也不用怕自己这张嘴再害死人了，还窝在家里干嘛。”人动人，茶都泡的这么棒！花一树一口茶入喉，一脸陶醉。
蓝瑾想到是自己顶了那个倒霉的缺儿，也只有嘴角抽搐着苦笑。那日回来之后，她一直在想铭山墓地里见到的巫师，后来还是偶尔听两语在灶房和厨娘郝婆婆闲聊，才知道个大概——
韶京城自从第三位科考主理刚上任就过世之后，市井街巷里，就开始流传起“殷生咒”的传言。五年前秋闱会试，曾有一位殷姓考生在放榜后，不满名次，自登临塔上跳下身亡，还在死前留下血书，控诉考官不公、主理失察、科举舞弊！据传，那血书中暗含诅咒，所有当年看过的人都死于非命。血书中诅咒了下次科考，所以此次的秋闱主理官才会接连殒命。而几位过世大人的家眷忌惮流言，怕那殷姓书生魂魄不散，便都请了巫师班子做法去咒。
“殷琅芝……这是那个殷姓考生的名字？感觉……好像听过这名字。”蓝瑾的手指抚过那三个有些复杂的字，唇齿间吐出的字，带着清脆的语音，拗口而美好的名字，曾经鲜活的生命，此刻真的是化作一缕冤魂，还是早已做了烟尘飞散？
“哎，五年前的‘金榜之乱’事情弄得太大，其他很多事情都被忽略过去了。回想起来，那次科考还真是发生了不少事。殷琅芝，郁州汾城人，和我是同乡。当年也和我一样是个家徒四壁的穷书生。十年寒窗，得进韶京，哪里有钱去住客栈，就在郁州会馆落脚，不像某些人金尊玉贵还假装落魄，到处骗人。我记得当时她就住在我隔壁的隔壁。真是时光如梭啊！”花一树喝光了自己的茶，又端了蓝瑾没喝完的往嘴里送。
“原来如此。想起来好像就在昨天。”当年相熟了之后，蓝瑾经常扮了清贫举子去郁州会馆找花一树，估计是见过的。
“是呀。几年不见，你家小侍两语都出落得垂柳修竹一般了！而我，已经变成一痴肥的胖子了！”花一树抚肚，无限哀婉。
“两语是要嫁个正经人家的，你给我少打他的主意。”蓝瑾斜她一眼，撂下话。
“我们花家，三代种田，皆是良民，家世要多清白有多清白，人要多正经有多正经！为什么不行？”花一树大叫。
“你们家人都正经，唯独你——牙尖嘴利、恶语伤人、品行不好，绝对不行！”蓝瑾眯了眼，笑眯眯的断言。
这个女人……还真记仇！花一树动了动嘴，终还是拿起了书册开始翻阅这些才经过了五年岁月，却已经开始泛黄的纸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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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城南的云居巷突然在这一天变成了一个非常、非常出名的地方。这个有着美丽名字的巷子本不该这么出名的，它只是靠近南城墙根的一条又窄、又脏、又不起眼的小巷子，里头住满了三教九流的人，还都是下九流的。
有年长色衰，被青楼抛弃，租了房子的娼儿；有走街串巷替人刮脸、修脚的剃头匠；也有像玄暮吟这样以弹曲卖唱的伶人。
鼓乐十班，半城喜；
锦车百乘，韶京羡；
爆竹千响，雀转凤。
朱漆的箱奁，雕刻繁复，朵朵夜昙在线条的蜿蜒勾勒中绽放，锦绣妖娆。墨家逼仄的小院中，沿着院墙高高堆起的朱箱，让整个小院显得更加狭小。
断断续续的拨弦声从院中传来，夹杂着有规律的击打声。沉闷的声响混合在清脆的弦音中显得怪异而突兀。
“别怪爹心狠，吟儿你怎么就死不悔改？！啊？！”一脸憔悴的苍老男子手持儿臂般粗细的木棍，颤巍巍的举起，重重落下，落在正兀自调着琴弦的男子背上。
“只要你肯说一句——退亲，咱就把这些都给她白苑送回去。就算是在京城里呆不下去，爹也认了，爹和你一起走，天下这么大，总能找到个安生个地儿！”喘息着的苍老声音，斥责中含了祈求。玄家家规第九条——子孙后人绝不可与官家结亲，违者杖责五十，逐出家门。
玄暮吟闭目端坐，脊背上传来的灼痛渐渐转成麻木，父亲的哀求想根根尖刺刺入心尖，却改变不了他的心意，就像五年前一样。一旦决定，即便结局是玉石同碎，也绝不回头。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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