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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陵地巫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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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陵地巫师
夕阳淡金的余晖透过细而窄的竹叶,洒在铭山的半山坡上。
稀疏的竹林间一片开阔之地,黑色的墓碑静立,两旁有石狮默默守候。十两银子一两的韶京听雨楼的桂花酿甘甜的醇香混合着竹叶的气息,弥漫在一片暮色之中。
墓前离离青草,杯壶倾倒。青衫女子盘腿而坐,鬓发缭乱,灰袍女子半卧半躺,酒壶已空,却依旧握在手中晃动着。
“没酒了!”花一树摇晃着蓝瑾的肩,抢过她手里的酒壶,晃了两下。
“天也快黑了。我们回去吧。娘,有时间我再来陪您老一醉方休。”蓝瑾打了个嗝,摇晃着站起身,拍了两下墓碑算是和娘亲告别。突听得身后传来一声脆响,寻声望去,就见墓碑旁散落的白瓷碎片兀自晃动,花一树的手已经空了。疑惑间只听风声过耳,一只拳头已在眼前。
蓝瑾侧身闪躲,脚步不稳,倒在地上。这家伙喝醉了会撒酒疯?以前没发现呐!嘴角渐渐泛起火辣辣的灼痛感让她皱了眉抬眼看向伤人凶手。
“你就打算这么走了?!啊?!我等了一下午,难道只是为了喝什么桂花酿?我问你——你了解现在朝内的结党情况吗?三省六部,宦官朝臣,掌权管事的,你现在叫得上名的能有几位?文武官之间的恩怨,朱、紫、白、蓝四王府之间微妙的关系你又知道几分?!啊?!”花一树居高临下的俯视蓝瑾。
“呃……这个……”蓝瑾抿了抿唇,硬着头皮小声道:“至少最后一条,我……应该比你了解。”好歹我也姓蓝,没道理这条都不如你知道的全。
“做、梦!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当局者迷’?我可不想过不了几天,又要再来这铭山烧纸钱!”看蓝瑾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花一树没来由的火冒三丈。
一个下午,她们把几位大人的墓地一一祭拜。一路走来,蓝瑾平日里无事也带三分笑的俊颜阴沉的快要滴出水。一声招呼也不打突然回京,还有在他家交谈的种种,还真当他看不出来啊。等的天黑了,却没等来要等的话。这位镜王爷,还真是赶着不走,踢着倒退的驴子脾气!
“我娘的墓,你自然不必常来祭扫。”蓝瑾不理会她的咄咄逼人,淡淡的说了一句,起身想走。
“姓蓝的!别以为你死赖着不说,我就拿你没办法!就是不为你,这事儿我花某人也绝不袖手旁观!看谁先把这事儿查个水落石出!”花一树不依不饶,起身拦在蓝瑾身前。她这辈子,用心交、拿命换的朋友只有两个,她可不想过几天就要隔着个土丘才能和她说话。
“你既已知道,还要我说什么?”蓝瑾眼中水波不兴。来的路上,原想在景大人墓前说出自己此次回京的前因后果,请一树相助一同清查此事。谁知一座座新土墓冢看过来,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去了,隔了黄土,便是阴阳陌路,心中突起了别样的思绪。这事本与一树无关,自己为何要把她扯进来。
“秋闱之事,关系数千考生前途命运,所涉之事更是纷繁,你一个人便是神通广大,就真能应付的来吗?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了吧!”花一树一步步逼近,温热的气息喷在蓝瑾颊边。
“我神不神通广大,就不劳你操心了。总之皇上的圣旨是下给我,这事与你无关,好好休你的病假,别瞎掺和!”蓝瑾看着好友凶神恶煞的神情,丝毫不买账。
“你……”花一树踮脚,一把拎了蓝瑾的前襟,手握成拳。
正当两人僵持之时,却听得隐约有嘈杂声传来。侧耳细听了片刻,两人对视,暂时停止了争执,一同循着声音而去。
穿过一片竹林,到达山坡的另一面。混杂的声音越发的清晰起来。两人加快脚步,来到一座坟茔附近,只见那座坟前,点了一堆火,四五个黑袍彩衣,打扮怪异的女子正手舞足蹈的围绕着火堆起舞,嘴里念念有词,只是语速太快,距离又远,听不真切。居中的女子整张脸被涂上了煞白的颜料。
此刻日落月未升,山间起了雾气,昏暗的火光忽明忽灭映在人脸上,呈现出妖异的感觉,乍一看还真是触目惊心,十分瘆人!她抬手摇着腕上两个硕大的铃铛,一手捏着用朱砂写就的黄纸,在火堆前左一蹦右一跳。像是志怪小说中的厉鬼!
“这是什么法事?辟邪?好像动作不对。驱鬼?没带面具。求平安要不是送子?”花一树趴在一丛矮树后面,探出头研究着“跳大神基本规范”,一一否定了自己提出的猜测。
在感叹完全无法预测一个头脑古怪的人的思维方向之余,蓝瑾注意到在这座坟茔附近还站着三个安静沉默的人。三人皆是女子,其中两个都是一身白布麻衣,重孝在身。看来是座新坟……新坟?
“啊!”蓝瑾猛然醒悟,这坟茔的位置……是、是——景淑文景大人的墓!
“什么人?”一声轻喝,出自最左侧的白衣女子。
行踪被发现,蓝瑾和花一树起身走上前,行至近旁,蓝瑾脚步一顿,此刻她才看清了三名女子中唯一未着孝服的那名的脸。这张脸……有些眼熟,在什么地方见过呢?正当蓝瑾思索间,花一树已经上前与人攀谈起来。
从她们的谈话中蓝瑾得知眼前两位素衣女子便是景府的两位千金,长女熙菡,次女熙萏,在二人向她投来询问之意时,拱手道:“在下与朋友同游此山,听到这边有响动,便过来看看。刚刚之事,绝非故意,还望见谅。二位小姐请节哀!”
一样的峨眉秀目,双女颔首为礼,面容哀切。墓前诡异的舞蹈还在继续,铜铃急响,蓝瑾转头端看。
“草民拜见镜王爷。”突兀的一句话,出自那个一直静立无言的黑袍女子。此话一出,众人脸色俱是一变。
“是你?”冷然的声音,在丝绵一样柔滑的夜色中清霜一样降下来,落在蓝瑾心头,记忆瞬间便被点亮——是她,是那个昨日进城时被她撞落马下的相士!
“王爷真是好记性!想不到会在此处再遇王爷。不知王爷现在是否信了草民昨日的话?”女子狭长的眼微微眯起,闪烁着点点神秘的光,是比夜色还要深沉的的黑,点漆一般。迷雾一般的目光掠过蓝瑾的脸,在嘴角处略停了停,笑容中带了一丝莫名的笑意。
蓝瑾抬手拂过嘴角花一树拳头留下的印记,看着指尖点点红印,想起昨日她口中所说的“血光”之言,心中泛起了疑惑。她确信自己在昨日并未向她透露过身份,刚刚也没有报名讳,她……又是如何得知的?难不成世上真有能掐会算之人吗?她不信。
“你……是怎么知道的?”蓝瑾疑惑的问道。灰衣相士眯了眼,但笑不语。
“小姐……可否请问你到底是何人?二位又为何会出现在家母墓前?”景熙菡听了女相士的话,神色一凛,警惕的望着蓝瑾和一树。
“在下蓝瑾,这位是我的好友花一树。”蓝瑾坦诚相告,心里还在想着女相士的话。
“蓝……景熙菡(萏)参见镜王!见过花大人!”两姐妹一愣之后,双双俯身。蓝、紫、白、朱,四王四色,想来是没人敢冒用的。
“二位小姐不必多礼!”蓝瑾上前扶起二女,“刚刚在为家母墓前祭扫,听得铃声,好奇之余,便过来观瞧。惊吓了二位,还望恕罪。只是不知这是在举行什么仪式?”
“实不相瞒,这……是为了先母驱除诅咒所做的法事。”说话的是景熙萏,声音有些沙哑,听上去怯生生的。
“没错,正是驱咒伏魔法事!白粉敷面,腕系铜铃,五彩花线的衣饰,惊魔舞也跳得不错!一招一式都很正统!二位请的巫师很专业啊!”花一树一拍大脑袋,一脸的恍然大悟,开始滔滔不绝的夸奖起这群依旧在跳动着的巫师来。蓝瑾却听得傻了眼——这跳大神还分专业不专业?!又不是唱大戏!
“是呀!多亏了余姐姐帮我们找到了他们。说是京城最好的巫师班子呢。”景家长女说着感激的看了眼身旁的余半仙。
噢,原来是她找来的巫师,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半仙配巫师,真是绝配!蓝瑾嘴角抽搐——什么巫师、半仙,分明就是一群神棍。看来在她不知道的时间段内,她这位好友的嗜好一定也包括了巫术在内。
“据闻令堂刚刚仙逝,不知为何要做这样的法事?可是有什么说法?”花一树以一个巫术爱好者的身份首先发问。
“这个……”景家二女闻言面露难色,蓝瑾见二人似是不愿说也不便勉强,遂开口告辞。
当蓝瑾和花一树沿着下山的小径默默前行的时候,月亮已经升了起来,隐在薄薄的云层后,淡淡的月华洒下来,明净的散落在乱石丛中,碎成一片片。
“黄卷在手,小心为妙啊,第四任主理大人!”蓝瑾被路边探出的方石绊了一下,走在前头的花一树回头丢了句话。
“可我现在还不是。”第四任倒霉蛋,呵……蓝瑾站稳脚步苦笑着终于决定松口。花一树想干的事,她拦是拦不住的!她可不想两边腮帮子都肿起来。
“啊?”花一树回头。
“礼部侍郎,主理秋闱。但上任日期是两个月后。话说回来,几年不见,你这手劲儿还真是见长!”蓝瑾扯了扯腮帮子,不满的抱怨。
“谁让你话不早说,屁不快放!皇上看来还是爱惜你啊!皇亲国戚还是不一样啊,啧、啧、啧,至少把买棺材的时间给留足了。对了——想过是谁推荐的你吗?”
两个月——那我得买多少棺材啊?蓝瑾长久以来,被她奚落惯了自己的‘尊贵’出身,早没了义愤填膺的兴趣。
“想过。”蓝瑾一本正经的点头,望着花一树期待的目光,言简意赅道:“肯定不是你。”
“蓝、瑾!”
“在下错了,在下错了。”蓝瑾笑着告饶,把自己今夜饱受折磨的衣领再次从好友的魔掌中解救出来,正色道:“我真没想过这茬儿。按理这秋闱主理,满殿朝臣哪一个脑子转不过弯儿举荐我啊?”五年前的“金榜之乱”,震惊昭华,她作为那事件中躲不开的主角儿之一,还真想不出谁会有胆子建议圣上让她再和科考牵扯在一起。
正是因此她一直认为那道圣旨是皇上一个人的意思,也一直琢磨着旨意背后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现在经花一树一说,她才开始想——这道圣旨有可能是某个臣子的意思吗?就像景大人,是花一树举荐的……
“是呀!在秋闱这事上敢提你的名,的确得是个胆大的主儿!不然她就是闲的无聊看圣上脾气最近太好,想看看皇上生气的时候是不是比不生气的时候好看。”花一树踢着脚下的青草,摇头晃脑。
“你说这会是皇上自己的意思吗?”蓝瑾问出了自己的想法。
“有可能。君心难测,谁知道圣上怎么想的。”花一树点头,突然凑近蓝瑾耳畔,“嗳?皇上不会还记恨着你,找个机会让你去送死吧?”
“不至于!”蓝瑾推开她,“那样的话还不如两年前就近派我上战场。再说——要是那样又何必让我两月后在上任。现在不正好,景大人的尸身还热乎着呢!”
“也是。”花一树摸着下巴眼珠乱转,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等等!”刚走到一条稍宽的山径上,蓝瑾一把搂住花一树的肩,胳膊朝前面一指。
就在离两人不远的前方,一群人提着灯笼,正往山下走去。借着灯光,蓝瑾看到她们身上的拖至脚踝的黑袍,以及手腕上闪着光的铃铛。
“是巫师!”花一树轻呼,“不过不是我们在景公墓前见到的那一伙。你看她们的衣摆,没有压花线,不正规,一看就是冒牌儿的!”
蓝瑾点头,“之前咱没遇见她们,通向这条路的只有两条小径。咱们走的是西边,所以她们一定是从东面那条小径下来的。”
“那条路,咱俩下午走过啊!那不是去——”花一树压着嗓子。
“崔侍郎!”两人压低了嗓音,异口同声。
不多时,鬼火般的灯光消失在山林间,月色清朗。蓝瑾和花一树起身重新上路。两班巫师,景淑文和崔仙燕的墓地,其中到底隐藏着什么呢?回到城内的时候,已是月近中天。花一树呵欠连天的和蓝瑾道别,两人分手各回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