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宫灯》古矢女

18、第十八章 阴魂不散

　　夜色如许。

　　当双辕马车驶出镜王府，伴着哒哒的马蹄声一路向东南行进时候，影王府婆罗苑的寝室内，玄暮吟正在为白非璃斟茶。

　　烛火通明，珠帘半卷的华屋内，天青的瓷片碎了一地，依稀之间还能想象得出片刻之前它曾经完好时美丽的样子。倒霉的京师府尹大人被影王爷捎带着祖宗八代都斥责了一遍，玄暮吟不动神色的喝着茶并不劝阻，静等着妻主大人火气消尽。

　　半时辰之后，白非璃终于恢复了常态，阴测测的道：“放就放了吧！我就不信，没了人质，她就敢造反。本王有的是手段收拾她。她蓝瑾想凭着点小恩小惠就收买人心，也未免太不把本王看在眼里了！本王手里还有王牌未出，逼急了就送她去见她那几位前任！哼，想和我斗，她个黄毛丫头还嫌太嫩！”

　　“小心驶得万年船，王爷您还是多留心为好。毕竟那余姑娘她知道的事情不少。何况蓝瑾她背后还有金环影撑腰。”

　　一瞬间，玄暮吟眼中闪过异色。电光火石之后，他怡然自得的抬起眼眸低声细语道。

　　“说起来，交给你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白非璃上下看了他几眼，似是很满意他的反应，上前揽了他的腰，向着围帐内走去，一只大手熟门熟路的探进了男子衣内，眼中却是一派清明。

　　“王爷放心，一切皆在计划之中。那五个工匠头领都得到了想要的银子，那百十根浸过了煤油的原木一根不差都已经搭在了贡院隔间的房梁上。只待一竣工……”玄暮吟的话没说完，唇已被封住。

　　“啧！啧！啧！世人皆言影王冷血无情，你却是比本王还要无情数倍。恩将仇报，眼都不眨。想当初本王还想让你和和那姓蓝的丫头再续前缘，演一出美人计呢。如今看来，本王当真是小看你了。你个小东西，还真够恨的！”白非璃吹了口气，一口咬住了男子薄透的耳垂。

　　“我这不都是跟王爷学的吗？”玄暮吟咬了自己的唇瓣，吸着气言道。

　　“本王就喜欢你这副欲拒还迎的样儿！”

　　白非璃满意的在男子脸颊上掐了一把，褪去了自己身上碍事的亵衣。一时之间，钗寰零落，被翻红浪。娇吟声，喘息声，交织成床弟间最销魂的艳曲。

　　滴漏声声，良宵苦短。白苑的夜才刚刚开始……

　　次日清晨。

　　刚过辰时，蓝瑾已经打着呵欠站在了翠微宫的大殿外。季氏的出殡仪式还未开始，她拣了个靠边的柱子倚着垂头打瞌睡。紫寒衣来到她身边的时候，她浑然无觉。

　　直到钟鼓声响起，仪式正式开始，蓝瑾才伸了个懒腰睁开眼，一睁眼就对上了好友一双火冒三丈的眼。

　　“小心，再瞪眼珠子要掉下来了！”蓝瑾五指并拢伸手作了个接珠子的动作。她就是不想听她唠叨才如此辛苦的站着装睡的，这不才一会儿就累得她有些腰酸。

　　紫寒衣拿这混人没辙，只得使眼色提醒她这是出殡，让她收敛自己的表情。蓝瑾心领神会，板起脸规矩的垂首排队，等待殿门打开。

　　随着一阵吱吱呀呀的合页转动声，厚重的殿门缓缓开启。

　　天边朝阳初升，霞光透过高高的门楣照进去，可以清晰的看到细小的尘埃在空中飞舞。这寂寞深宫，主人生前失宠于女帝，庭前寥落。那季侧君也定不会想到在他故去之后，会有如此多的人光临这翠微宫来为他送行。女帝似乎是在人故去之后，突然起了怜香惜玉之心，不但追封了季氏一等妃君，谥号“贤贞”，还亲谕在京四品以上官员无重大事由皆需出席其殡礼。

　　整洁空旷的大殿中央，依照祖制停放着黑漆的楠木棺材以及进香的供桌。排在前头的官员鱼贯而入，本应寂静无声的祭奠仪式，却有细碎的交谈声传出。蓝瑾好奇的张望，紫寒衣剑眉微拧，一个箭步便冲进了殿内。

　　“啊——这是……”

　　某位文官的惊叫像一颗石子打破了一池平静的春水。官员们先前还是窃窃私语，此刻声音都放大了些，一时之间整个殿内一片喧哗吵杂。还站在殿外的官员们也都不约而同的向殿内挤去，蓝瑾便是被人潮推挤着进到殿中的。

　　一进殿，她便不由的半张了嘴愣在原地。只见一副硕大的宣纸垂挂在棺木的正上方。雪白的宣纸上写着四行字，不是别的，正是当日那玉卷阁司职主管幽浵悬梁自尽时留下的那首绝命词。大红的字迹映着下方黝黑的棺木，形成某种诡异的对比。

　　“这……不会是血书吧？”

　　“这诗……看着眼熟……”

　　“啊……是那个嬷嬷的绝命诗……”

　　“不会是那幽浵嬷嬷的鬼魂作祟吧，这染了晦气……”

　　官员们的议论零星传进蓝瑾耳中，恍惚之间，她看到紫寒衣似乎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仰头盯着那幅醒目的绝命诗而是在香案前俯身端详着什么，旋即拨开人群，挤上前去。

　　到了香案近前，她才发现紫寒衣手中正在摆弄一件宽大层叠的男式朝服。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出殡仪式上？她正在思忖，猛的瞥见那朝服金色的衣摆上精致异常的刺绣图案。

　　朱雀？！还是七彩丝绣的朱雀临天？！

　　那是只有女帝正君在受封大典上才允许穿着的纹样！

　　蓝瑾伸手扯过那袖头，手指抚过那栩栩如生的瑞鸟。没错，这一定是……紫正君丢失的那件礼服！她望向紫寒衣，却见她手中正拿着一只碎金色的小簪子，目光落在那香案之上。

　　那色泽、那大小，她如果没猜错的话——那就是季侧君先前丢失的那枚琥珀簪子！

　　蓝瑾深吸了口气，强自镇定，将目光转向香案。

　　果然，在案几的正中央整齐的叠楚放着几本不算太厚的书册。书脊上盖着内廷文书专用的朱砂红印，无疑是宫中之物！

　　这下宫内丢失的三样物件算是齐了！

　　蓝瑾在心里叹了一句，越发觉得这事蹊跷。再抬头时紫寒衣已经不见了踪影。此刻四周的官员有眼明心亮的也已经认出了这些物件，却都是一副噤如寒蝉连大气儿都不敢出的样子。

　　东宫正君声称早已找到的衣服突然出现在这侧君的棺椁前。这不是明摆着东宫说了假话，而这季氏的死……本就疑点甚多。在场的官员大都是经历过大风大浪，深谙朝堂内外各种规矩的人物，此刻很多人都已经开始暗自后悔自己不该来参加这个仪式。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有些事情，看见了就是错。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紫寒衣带着天武卫的兵士回来了，一并前来的还有内廷大总管幽洛。当幽洛嬷嬷用苍老低沉的嗓音宣读完圣旨之后，殿内的官员们都有一种如蒙大赦的庆幸。仪式终止，官员们尽速离去。一眨眼的功夫，大殿上便只剩下蓝瑾一个闲杂人氏。她托腮想了片刻，在天武卫兵士冰冷的目光注视下离开了翠微宫。

　　回到府里，时间尚早。

　　父亲紫鸢问起来，蓝瑾便将早晨翠微宫殿内发生的一切如实告知。本是想和父亲讨论一下事情的因由，却没想到紫鸢听完之后脸色大变，在问清了那几本起居录的年代月份以及那支琥珀簪子的尺寸大小之后更是面如霜雪，唇齿打颤，整个人都簌簌的发起抖来。

　　从未见过父亲如此惊恐神色，蓝瑾倍感诧异之余也深深的疑惑。然而在那日剩余的时间里任凭她怎么问，父亲始终紧闭牙关，一言不发。只是一个人眼神呆滞的坐着发愣。这也让蓝瑾心头的疑惑更加重的几分。那日听闻季侧君死讯的时候，父亲也很激动。难道是觉得好友死的冤枉？那也应该是悲愤而不是惊恐。蓝瑾左思右想，却依旧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得作罢。

　　发生在季侧君出殡当天的事，在之后的几日里就像是晴日里的一场雨，下过去，天依旧是晴朗的，水汽蒸腾，化作雾气散去，便寻不着丝毫痕迹。让人恍惚之间，辨不清真实与梦境的界限。所有经历的官员都像是约好了似的，绝口不提此事。紫寒衣在那日之后，也再没出现在蓝瑾面前。一切都仿佛回到了最平静的状态。

　　然而蓝瑾知道这平静就像是骤雨未降时的宁静，急不得只能耐心等着。

　　贡院的工程在五日后正式宣告结束。那日里，贡院门前燃过鞭炮，蓝瑾和工匠们共饮了几杯以示庆祝之后便回了府。

　　临近傍晚，她正在书房里翻找书籍。突听得门外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随从三言便门都没敲便闯了进来。蓝瑾见她满头满脸的汗水，料想定是出了什么紧急的状况，便赶忙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小姐，不好了！贡院那里、那里……咳……”小丫头路赶得急，一口气换不上来。

　　“贡院怎么了？别着急，慢慢说。”蓝瑾递了杯茶给她安抚道。

　　“贡、贡院起火了！听人说火烧得可大了，您快去看看吧！”三言喝了口水，终于把要紧的话说完了。

　　着火？！

　　蓝瑾闻言大惊，牵了匹马夺门而出直奔化龙街而去。然而等她赶到时却只看到一片湿淋淋的断壁残垣。整个贡院几乎有一半的屋顶都已被烧毁。眼看着自己和工匠们近半月的辛苦化为乌有，蓝瑾神智混沌，胡乱的抓了个身边的差役问道：“你可知这大火是如何燃起来的？”

　　“小的不知。小的赶来时那火已经烧起来了！只听人说幸好是晚饭时分，工匠们已经全部离去，索性未造成人员损伤。”

　　那差役禀明的情况便离开了。蓝瑾未理会众人，径自走进了烟气弥漫的贡院。在烧毁严重的几处走了一圈，她发现那几处房梁尽毁之处皆是这半月来，施工翻新之处。

　　而在过火之处，由于浇了水，烟味之余，似乎还有一股特别的气味。蓝瑾在一处房梁塌陷处俯身细嗅。终于认出了这股似曾相识的味道——是煤油。只是这贡院之中为何会有煤油的气味？

　　蓝瑾捡了块气味较重的碎木收进袖内，转身出去布置善后事宜。此时距离科考摆弄只余下月余的时间，重新修缮这贡院便成了当务之急。千余考生汇聚京师，若是连个考试的处所都没了，那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