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十七章 郎情妾意 ...


  •   刚迈进家门,便有垂髫侍儿迎上前禀告说府里来了客,是那白苑的小公子。此刻估计正和老爷子在堂屋里一处吃饭呢。

      是他?脑海中闪过一张苍白年轻的脸。

      还真是稀客。蓝瑾怔忪片刻,转回屋换了身清爽干净的白绸小褂。在工地呆了几日,一身上下都像是在泥里滚过一般,污到见不得人。

      “爹,吃饭也不等孩儿。”她跨门而入,打趣地埋怨道。

      “你还知道回来啊?两语,去给这位不着家的主儿添副碗筷。”紫鸢秀目横扫,见是几日不见的女儿,嘴上也不饶人。

      蓝瑾笑着对坐在桌旁白非瞳点了个头,寒暄道:“怎么得空儿到我府上玩?”

      “……前日里,姐姐送与我些石榴,说是托了人从边地快马带回来的,正新鲜。想着王爷也刚回京不久,定也想念那麓州的风物,便拣了些鲜嫩的送过来。还望王爷恕非瞳冒昧,不请自来。”

      白非瞳此刻着一身藕荷色夏衫,眉心一点朱砂。声线依旧是凉凉的,却是冰片一般,沁人心脾。滚了银边的领口处露出一截白皙的颈子,迎着灯光看去,越发显得细腻如脂,剔透似玉。

      蓝瑾见他似有些拘束,便举筷帮他布菜,“白公子光临,蓝某欢迎都来不及,岂有怪罪之理。别光顾着说话,多吃点!”

      “就是,不必那么客套。什么时候想来便来,她顾不上招待,不还有伯父我呢。你就只管来玩。”

      一个下午的时光,让紫鸢对眼前这个孤苦无依的少年起了怜爱之意。虽身子不便,但言语之间却是纯真无垢,一派天然。若是能娶回家给自家女儿作夫婿倒是再好没有。紫鸢想着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一番,待看到白家小公子偷眼瞧着自己女儿时,老人家嘴角泛起了一抹笑意。看来他这如意算盘打的还是有一半靠谱的。

      想到此不免扁了扁嘴,横了眼自家那不解风情兀自埋头大嚼的木头女儿。亏得京城里还说他生了个留恋锦绣堆男儿乡的风流女儿,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反倒迟钝起来?看来定是要他这做爹的出手了。

      眼见二人吃的差不多了,他眼珠一转,搁了碗对女儿道:“为父有些倦了,非瞳你不是想去瑾儿的书房瞧瞧吗?瑾儿你就尽地主之谊,陪非瞳去参观一下吧。记得晚些时候送人家回去。爹先回屋了。”

      蓝瑾瞧着自己爹爹不断眨动的眼,嘴角抽搐的点了点头。不晓得又在算计什么,她心中暗叫不妙却也无可奈何——谁让对方是她亲爹呢?

      “白公子,请!”蓝瑾说着遵照父亲的叮嘱起身引了白非瞳向自己的书房行去。

      “王爷若不嫌弃,唤在下非瞳便可。”少年一脸期待的望向身侧的女子。既然伯父给了机会,他就要好好把握。

      “……”蓝瑾避开那双眼,轻咳了一声道:“好。”

      “非瞳你看,那边的蝴蝶兰,名唤作‘白玉’,据说是难得一见的品种。香气也是极佳的,走时带些花露回去。你们白家是做胭脂生意的,倒要请你这内行人品评一番,看我家侍儿自制的花露是否比你家铺子里的逊色。”

      白非瞳随着蓝瑾的视线望去,目光尽头是一小片白色的花朵。新月已升,月华淡淡的洒下来,清辉照处,花朵也闪着幽微的光,像一只只蹁跹起舞的月下银蝶。一阵晚风吹来,清雅出尘的幽淡香气若有若无的弥散在鼻端,确是异于寻常兰花的幽淡。

      镜王府的书房位于正厅之后。四围有花木环绕,只一条曲径相通,清幽静谧。

      推开镂花的木门,整面墙的书柜便映入眼帘,里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各色书籍。花梨木的书案在蓝瑾点亮了仙鹤烛台上那一节白烛之后泛起温润的光泽,那是经年使用所形成的光泽。这张书桌,曾是母亲的最爱。蓝瑾至今还记得儿时曾调皮的在这张书桌下钻来钻去,还曾不小心磕破了额角,至今发际处还留有一个小坑。

      屋内的空气中弥漫着幽幽的草木香。蓝瑾一边支开窗一边解释道:“是防蠹的香囊。爹爹家里祖传的方子,管用倒是管用就是味儿大了些。”紫家代代经营书馆,对付这些食书的小虫,自有独门的法子。

      白非瞳以袖掩了口鼻,好奇的眨着眼打量四周。案几上纸镇、笔洗、笔架、砚台整齐错落的摆放着,一色的青碧。想来是上好的玉石一次做了整套文房。案几中央散落了几本书,目光扫过,白非瞳依稀看见了“经略考”之类的字迹,心知是政治商务之类的典籍,不感兴趣便转开了目光。

      桌角处一抹剔透的蓝吸引了少年的视线,定睛瞧去才发觉是一方透蓝的玉印。他伸手拿过,细细端详。寸许长的印,未曾雕刻纹样,底面上是篆体的四个字——“靳兰之印”,简单古朴,别有韵致。

      蓝瑾兀自将那几本书插回架上,回身时正对上白非瞳的眼,幽黑的眸子映了烛光,璀璨如星。注意到少年手中那方玉印,蓝瑾笑着言道:“是我的字。平日里不常用,说起来也没几个人记得。”

      白非瞳点头,乖巧的应了一声“哦”。靳……兰……舌尖分别碰上了上下齿,唇齿之间气息流动,很美的字,很衬她的人。

      蓝瑾第一次在这个少年的脸上看到如此稚气的表情,随手扯过张纸,从他手中接过那方印,目光四下搜寻了一番,没看到印脂盒,便自怀中掏出一个羊脂白玉的小盒。盒盖揭开来,馥郁的花香便飘散开来。蓝色的方印在桃红的胭脂上按下去,在落在素白的纸面上。一抬指,一个馨香的桃粉色印章便出现了。

      流水般蜿蜒的笔画勾勒出的是她的名字。白非瞳伸手抚过纸面,指尖沾染了些许胭脂,少年好奇的看着指尖一小片桃红,用指腹在自己唇上点了两下,一点桃红便染了绛唇。

      “好看吗?”少年盈盈浅笑,唇瓣轻启。

      蓝瑾笑着点了点头,借着印上残留的胭脂,用拇指一按,再落在纸上,便是一个指印轮廓的名字。

      “咦?还可以这样,真有趣!”白非瞳凑过脸,学着蓝瑾的样子也印了一个指印章,依旧是蓝瑾的名字,只是少年的指印略窄一些。

      少年目光如水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温柔三分。蓝瑾心里头咯噔的响了一声,整颗心便沉了下去。她起身取了书册翻阅,只留了个背影给他。老爹的意思此刻她以明白了十分,只是……这拉郎配着实让她消受不起。

      门拴轻响,侍儿两语推门进来送茶点,小心翼翼的偷眼瞧着二人,然后无声的笑着退了出去。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便是相对无话,此情此景倒也让人无端的生出些绮思。白非瞳张了几次嘴,终于打破静默,问出了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的问题,“听人说,王爷您和我那新姐夫是故交?”

      蓝瑾翻着书页的手停在半空,转身在案几后的太师椅上坐下,瞧着少年忐忑的目光浅笑着言道:“是呀,我和你姐……和玄暮吟五年前就已相识。”那一场沸沸扬扬的“金榜乱”只怕知晓的不止韶京城。

      “那……你们……你们是怎么认识的?”白非瞳咽了口茶,继续问。

      “……”蓝瑾十指相抵,打量着少年略显紧张的脸庞,轻声问:“真想知道?”

      少年犹豫半刻,抿紧了唇道:“我……不能知道吗?”

      “都是些陈年旧事。也罢,就说与你听听。”蓝瑾轻叹了口气,开始了述说。

      “五年前,秋闱放榜。那一年的状元却与往年不同。她文采风流,胸有丘壑,仅凭一篇文章,便令当今圣上引为知己,御笔钦点了头榜头名。你可知道——她是谁吗?”

      白非瞳茫然的摇了摇头,不明白这秋闱状元和她和知己姐夫的故事有何关系。

      “她——便是今日你那姐夫。而那一年我因为和母亲斗气也报名参加了那次秋闱。却不想老天眷顾,居然被点了榜眼。同榜得中,又怎会不识?”

      “这……可是……姐夫他……他是个男子啊?怎么可以……”白非瞳惊讶的睁大了眼。

      “所以……他犯了欺君之罪,最终被革去功名。成了昭华第一个被革除功名的状元。”蓝瑾陷入遥想,声音中满是倦意。

      “那……王爷你不就成了状元?”白非瞳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傻傻的问道。

      “第二名永远是第二名。论才学,蓝瑾居此人之后,也算心服口服。好了,故事就说到这儿。不早了,我送公子回府。”蓝瑾说着站起身去了里屋。不是她不想说,只是有些事就连她自己都理不清,又怎么说的清。

      原来是因为科考认识的……状元……那人的才学当真那么好?还真没看出来。白非瞳若有所思,唇角渐渐扬起,眸子也愈加闪亮。若是这样,自己还是有机会的吧……

      不多时,蓝瑾手臂上挂了件湖水绿的披风,走到白非瞳近前,蹲下身替他披上,在领口处不松不紧的打了个结。蓦然拉进的距离,让白非瞳觉得自己的心砰砰乱跳,擂鼓一般。震得心神都失却了方向。

      在她收回手的刹那感觉到一双温热的手覆上了自己的手。细腻的肌肤,瘦削的指尖,半透明的指甲呈现出微微的粉色。又是一双漂亮的手。只是……曾经的那双为自己雕刻印章的手,以及它所给予过的温暖早已随风飘散,再也无法寻回了……

      “王爷……你……您……人真好。”白非瞳声音飘渺,唇间的热气拂过蓝瑾的脸颊、耳垂。

      女子唇间轻薄如烟的笑意渐渐融入夜色,消失无踪,抬眼时语气是少见的正经——“没错,我是很好。但我只会对男人好,却无法给予男人幸福。所以——看清你眼前这个女人,引以为戒,去找真正会带给你幸福的女子吧。”

      “什么?”白非瞳似是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的反问道。

      “我是说……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别再我身上浪费时间。所以……请放弃吧。不然,我会感到困扰的。”蓝瑾轻柔的述说着残忍的拒绝。然后不带丝毫怜惜的挣脱了少年柔若无骨的手,她的神色又恢复了一贯的玩世不恭。曾今纵情欢场的她怎会读不出少年眉间眼底的情意,只是……她无法接受也决不允许自己接受这个少年纯真的感情。

      “原来……是这样。非瞳明、明白了。”少年怅然的垂下眼帘,顿了一顿,又继续道:“那……可不可以送我样东西?就当……就当做事纪念?”

      “……什么?”蓝瑾平静道。

      “胭脂,那盒胭脂……可以吗?”少年黯然的声音依旧小心翼翼。

      蓝瑾缓缓的将手伸进衣襟,硬质的玉,繁复的花纹。“好。胭脂配佳人,正是相得益彰。”

      她掏出那个白玉小盒在指间摩挲了片刻,递给了那轮椅中的少年。也许这是她唯一能够满足他的,唯一能够给予他的,就算是补偿吧。

      在这场暗潮汹涌的政治斗争中,她已经一步步站在了他家族的对立面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至于这个少年,命运给予他的苦难已经足够丰富,没必要再由她添加浓墨重彩的一笔。

      有道是——郎有情,妾无意,流水落花空自诩;明珠暗,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七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