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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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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月下蝶舞
七月流火,溽暑渐消,拂面的微风送来丝丝舒爽的凉意。随着会试临近,韶京城内也越发热闹起来。
街头茶社、客栈会馆,多了不少青衫素带的赶考女子。或一人独坐温书或是三五同桌谈诗论道。东风楼的胖掌柜红光满面地拨着算盘珠,笑眯了眼——她那新出土的状元红今年又能卖个好价钱。
寄托着一代代举子梦想的醇酒,幽香飘过了几条街巷,飘进了梦中——梦里有响彻韶京的锣鼓声,有金榜上光宗耀祖的姓氏名讳,但这幽香却飘不进城东那高墙大院的影王府。
白非瞳自打回京便成了个不折不扣的闲人。府里的人看着他眼生,甚少与他亲近。整日里无事可做,便被侍儿推了椅子在园子内闲逛。
这日过了午时,他正在花园一处小亭内歇晌。头倚着栏杆朦胧间刚有了睡意,突听得一阵说笑声遥遥传来。循声望去,在夹竹桃掩映的月洞门边露出一角月白的衫袖。不多时,一名身姿袅娜的丽装男子掩口笑着钻入门洞中离开,月白衫子目送他走远,转回身入了花园。
看清了那头前离开的男子,白非璃唇角勾起嘲弄的笑。成亲那日还是横眉冷对,才几日的工夫侍夫湘扇就像换了个人一样对那人言笑晏晏了?!听侍儿说这位姐姐新迎娶的正夫也和那湘扇一样曾是风月场中的娇客,还是老话儿说得好——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呐!
那抹高挑的身影不紧不慢的行进在碎石小径上,算不上明艳的清瘦面容就像那白色的夹竹桃,比不得牡丹芙蓉国色天香,也赛不过芍药海棠锦绣妖娆,连香气都是淡的。最是平凡的花朵,绽放亦不动声色,人哪里想的到这姿色寡淡的花儿却自有它惑人的魅力——层叠的花瓣,墨绿的枝叶,每一处都渗透着足以致命的毒液。
他就是那琉璃盏中的鸩酒,晶莹剔透却丝丝透着危险。听侍儿说他还没进府的时候,大姐房里那两位侧君一位侍夫便结成了同盟,说是要给这位新进门的正君一点颜色瞧瞧,让他知道这王府里先来后到的规矩。
谁知仅仅过了三日,三个男人的联盟便随着那夜里侍夫湘扇园中灯笼的点亮而分崩离析。就此他也明白了——绣衾香暖,并非那人所求亦不是大姐娶他的缘由。那他……又是凭着什么让自己那位心机深重的大姐放弃了迎娶二八年华据说艳冠京师的皇五子,选择他呢?
白非瞳望着那个不远处的身影,手支着下颌陷入沉思。那夜婚礼上,这个男子看着自己的目光,带着好奇,温和淡然却透着试探。他似乎从头到尾都没有正眼看过他身边的镜王一眼,而镜王爷却是始终噙着笑意望着他。
那样的目光说不上灼灼,蜻蜓点水一般却是那女子从未流露过的神色。疏离的、清浅的,却又像是含了春风、蕴了春雨,欲言又止中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缠绵。看在他眼里,让他没来由的心慌。
彼时,二人相对而立、举杯而饮、言辞客套,可他的心却一点点凉了下去在盛夏的夜里凝结成冰。偷眼观瞧,那蓝衫女子只一个眼神,他没缘由的便觉得他们定然关系匪浅。他们早已彼此识得,在他无法知晓、无法参与的岁月里……
心上的痛楚,是被欺骗的失落与不甘。白非璃当时也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心绪着实吓了一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在那段不堪回首的番邦岁月的最后几年间,穿梭在拓骑贵族大帐中的家乡女子,一身墨兰的刺史官衣,人如朗月,器宇轩昂,谈吐之间雍容大度。那时只是远远的看着,心里便起了些微的暖意。也许这是因为她柔和的面容有一丝记忆中母亲的影子。
第一次真正与她面对是在回昭华的那一日。送别宴上,她喝了酒,一杯接一杯,很是高兴的样子。也难怪,听说正是她坚持不懈才最终让拓骑答应了释放他们归国。风将军邀她献曲一首,她也没拒绝。只是……可惜了最后她被下属因公事提前叫走,奏曲之事自然是不了了之。那时自己是无比感激的,原来这个素日里从不和他们这些质子接触的刺史并未忘记他们,甚至还把他们从盼不到尽头的异邦生活中彻底解救了出来。于他而言,那时身心的重生。但这感激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悄然变化、深根发芽,变成了那一刻连他自己都无法抑制的另一种更为强烈灼热的情感的呢?
待到她送他回院时,他的心却又一寸寸澎湃起来。那男子——已经是他的姐夫了,不是吗?姐夫——多好的称呼。
几日前,他曾借着送点心的由头去了城北。一样的大宅院却因着是那个人的府邸,看在他眼里便多了几分亲切,平常的亭台楼阁也都清雅可爱了起来,只是人却没见着。听她府里的下人说是在忙着修葺贡院都好几日没回来过了。心底的遗憾涟漪般泛开,却也让自己怦怦乱跳的一颗心稍稍静了下来。见不着也好……
从湘扇院子里吃了午饭出来,头顶上日头正足,玄暮吟便拣了庇荫的小路走。行至凉亭边举步入内才发觉已有人在。白非瞳看清来人,思绪被拉回现实。玄暮吟敛衽,冲他微微点了下头便径自坐下来。
白非瞳自顾自摇着手中的八宝檀香扇,不理会他。沉香随着扇头带起的暖风飘散在小亭内。亭外茉莉开的正好,一双紫燕绕枝起舞。
约莫又过了半盏茶的工夫,玄暮吟起了倦意,掩口站起身正待离去。谁知脚步还没迈上石阶,背后却传来一个冷清清的声音。
“镜王爷她……和正君——可是旧识?”白非璃冲口而出道,询问之余带了几分咄咄的逼人之味。
男子顿住身形,缓缓收回已迈出半步的脚尖。身形站定之后一个旋身便对上背后那双冷冽的眼。玄暮吟俯身凑至少年近前,未曾施脂的淡色薄唇轻启——“全韶京城的人都知我和她是旧相识。”
——全韶京的人都知道,单单我不知道。微熏的气息扑在脸上,带来粘腻的不洁之感。白非瞳皱了皱眉,咬着唇没吱声。淡漠异常的神色,语气中是不加掩饰的孤傲,那份理所当然像是一根尖锐的刺直扎进他的心底。
玄暮吟似笑非笑的端详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年少容颜,他似乎都能听到少年凌乱的鼻息。“也难怪,非瞳弟弟自小生活在外邦,这韶京城里事,不知也不为奇。若无他事,恕玄某先行一步。”
他转身欲走,却又在步下台阶时听到身后白非璃呐呐的一句问——“姐夫你……和镜王……是如何相识的?”
白非瞳此言一出,自己先吓了一跳这是着了什么魔,明明不甘心被他比下去却管不住自己这张嘴,就是想知道,片刻也等不了。
“经年旧事,记得不甚真切。弟弟若真好奇,直接去问了那人便是。弟弟近日不也去过那府上的,想来门路也是熟的。” 玄暮吟轻笑。待到话说完,人早已出了亭径直朝自己院里去了。
风流最是谁家女,韶京城北幽蓝香。果真走到哪儿都是个处处惹情的风流胚子!玄暮吟想着无奈的摇了摇头。
“啊咻——”蓝瑾睁开眼揉着鼻子伸了个懒腰。借着工匠们歇晌,她刚迷瞪着,没想到就被一个大喷嚏给打醒了。这大热的天儿,难不成染了风寒不成?
正在她乱想的当口,随从三言掀了帘子进来。小丫头一见蓝瑾便凑到她耳边叽咕起来,“小姐,你让我办的事儿都办好了。京师衙门今日已经将那余姓举子的案子开堂重审,判了无罪开释,如今人已经安排在清水村她家原先的宅子里了。”
“好。记得从府里调些伸手好的侍卫暗中轮流保护,以免再生枝节。”蓝瑾拍拍三言湿透的肩背,吩咐道。
“还要再派人守卫?不用了吧……衙门都判了无罪,还能再有什么变故不成。小姐,那人到底是何方圣神,值得你如此大费心神的上下疏通,亲自过问她的案子。小的不才,可是看来看去她那案子也不过是个普通的栽赃嫁祸。那京畿府尹动动手指头就能查清楚的,何必要小姐你动用刑部的人脉。”三言困惑的看着主子。
“三言,我且问你——一件你都看得出简单的案子,为什么会审了半年都没审出个结果?”蓝瑾听完她的困惑,不解释却反问道。
“这个……呃……小的不知。”三言抓耳挠腮,却想不出个所以然。
“呵——总之呢,这个人的安全对咱们很重要,你务必上心盯紧!”蓝瑾一脸笑意,心里盘算着下一步。那日在影王府遇见那个相士,她回来后便依着自己的记忆绘了张人像,暗中派府里的下人出去打探。
五天后便得了回音,有下人在西市街口看到一个摆摊测字的算命先生容貌极似画中人。随即着人暗中跟踪。后发现这人居无定所,夜里常在城西的客栈落脚,白日里便在城中各处活动,时常出入官员宅邸做些占卜吉凶的法事,其中有不少都是朝中股肱重臣。而唯一一个她固定的去处居然是京师府衙大牢。
她去探视的是位名叫余坦的女子。回想起她布幌子上自称“余半仙”,蓝瑾便决定去查查这个身陷囹圄的女子到底的犯了什么事。这一查才发现原来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小案子,但却一直拖着从未过堂公审。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如此有违律法之事,岂能姑息?于是她便动用了自己的一些旧识,上下疏通,那府尹大人自知理亏,半推半就的答应了尽快开堂重审。蓝瑾见她欲言又止,面露难色,知这其中定有隐情,却只装出一副凛然相施以威仪,迫她点了头。想来白非璃就是通过这狱中女子来控制那相士来为她办事的。她倒要看看自己帮那相士解了后顾之忧,白非璃还有什么手段能继续让其受制于她。
“对了,出门的时候老正君让我提醒您,明天是那位皇侧君出殡的日子,让您别忘了去宫里走一趟,替他送故人一程。”三言领了吩咐正要离去又一拍脑袋说道。
“哦,不说我还真忘了。”蓝瑾眉头皱起来,最近的事儿还真是一件连着一件。话说回来,爹也是的,自己想去就去呗。非说什么要在家里替他焚香超渡,无法前去送行。却又偏偏命令她必须前去,不得偷跑。让她只有暗自感叹自己就是个劳碌命。
这位季侧君虽然死的惨,但是又和她没有多大关系。她倒宁愿呆在工地。何况还可能遇见紫寒衣。最近紫寒衣整日栽花种草、修枝剪叶,没时间调查这位侧君的死忙之谜,因此她可以想象得出在这位侧君的出殡仪式上,那家伙必然会对她义愤填膺的大吐苦水,顺道责怪她袖手旁观。天知道,不是她不支持她,而是玄大公子发了提醒。她虽然看不出这件事情的门道,但却相信玄暮吟。他嘴里吐出来的提醒,一般都会成真。她可不想还没搞清状况就去御水池替好友收尸。只是……他又为何会和这宫中命案搅和在一起呢?
啊——真是一团乱麻!
这日黄昏时分,天色渐渐转暗。
工匠们陆续收工。工程接近尾声,看着修葺一新的屋顶,蓝瑾的心情也不觉好了几分。想到父亲的叮嘱才发现自己已好些日子没回过家,便向着自己府邸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