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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此夜逢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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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渐深了。
婚礼,还在继续。
按照昭华的传统,在新人拜过天地之后,夫妇二人要一同向前来观礼的宾客一一敬酒致谢,宾客们也会在此时送上对新人的祝福,无论由衷与否。
正值壮年的白苑之主牵引着她年轻的郎君步下高高的行礼台。宾客很多,不可能一一敬酒,但高台四围的四张桌子却含糊不得。蓝瑾一边嚼着鹿肉一边和紫寒衣闲扯,眼角的余光注意到那对新人已经走向了正北的一桌。
那桌是绝对意义上的皇亲国戚——金氏族人。蓝瑾从自己所在的方向看过去,从中发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金芜——昭华的皇长子,曾经的质子。他居然也来了?蓝瑾挑了挑眉。还是皇宫里的生活好啊,脸色看起来比自己在麓州见到时红润了不少。也许是源于长久以来的寄人篱下,这位年近而立的皇子脸上始终笼罩着某种奇异的冷酷。
他的眼神,在初见时便让蓝瑾想起了一种麓州特有的毒蛇——藤蛇,它总是出其不意的出现在你的面前,吐着红色的信子,发出具有威胁的丝丝声,晃动着尖小的头颅,等待着一个机会,一个对人来说足以致命的机会。
那双眼,只需要一眼,她便知道——他恨她。虽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她救出了他。她完成那个朝中大多数官员都认为完全没有可能性的谈判,让五名寄居在异族土地上的质子在十年之后得以自由的回到昭华,回到韶京。
她为自己自豪,却也理解他的憎恨。当她一次次出入拓骑的首领大帐时,总会注意到那双在暗处注视着她的眼,她身上穿着他所熟悉的服饰,她的面容与他相似,她来自他的家乡,但她却永远离他远远的,从不曾靠近更吝啬给予,哪怕仅仅是一个眼神的安慰。
“二皇女居然也来了!天啊,这算是主动示好吗?”紫寒衣叼着鱼头,惊讶的说。
蓝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就在金芜的身边,坐着一位穿着橘色绣金蟒袍的刀条脸女子,正是当今的二皇女——金翩。当今昭华的皇太女是东宫正君紫鸾所出,按女帝金环影的第四女,今年正满十八岁。而这位二皇女长其六岁,是四君之一的谭氏所出。此刻影王正在给这位皇女敬酒,两人聊了几句,相视大笑,看得出相谈甚欢。
看着情形,还要好一会儿才能轮到她们这桌。蓝瑾无聊的将视线转回到高台。烛火暗下去,高台四角点起了树形的油灯。小小的铜质树木,枝叶散发着温暖的属于金属的陈旧光泽。金色的跃动的花朵在每一根枝桠的尖端绽放——火树银花大抵便是如此。丝竹声起,斜抱了琵琶的二八少年缓缓登台。喜庆、欢悦的曲调,随着修长的指尖在弦间流淌,与台下杯盏交错,言笑晏晏的盛宴交相辉映。
蓝瑾在指尖在桌沿儿上随着乐曲作出挑弦、抹弦的动作,嘴里还在有一句每一句的和紫寒衣打岔。侧手边传来一阵嘈杂,蓝瑾以手支脸,侧过头去看。
“是他啊,是那个咱们在前卖弄院子里遇见的那个人!”紫寒衣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惊呼出声。蓝瑾主意到周围宾客的目光,手中的酒杯准确的塞进了那张张开的嘴。
他还是过来了。在看到白非璃见到自家弟弟时那一脸隐忍不发的怒气时,蓝瑾心情大好的勾起了嘴角。她看到他滑动轮椅在桌旁拿起了一杯酒,她看的他向自己的姐姐和新姐夫敬酒,然后他说了些什么,她听不到,但她能看到白非璃紧绷的肩臂以及抽动的嘴角。
好吧,她承认她极无聊。在肚子被填满之后,她开始祈祷这场婚礼早早结束,虽然在这里她见到了数不清的故人。那样她就可以回府躺在自己松软的榻上美美的睡上一觉。大四喜的酒劲儿以及左臂上隐隐传来的灼热感让她的头有些发晕,昏昏欲睡。
“喂,快看,他上台了!”紫寒衣貌似对这个瘦弱却暴躁的少年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她估计也有点儿醉了。蓝瑾这样想着朝台上瞟了一眼。果然在两个下人的帮助下白非瞳那张特殊的藤椅被抬上了高台。一曲舞罢的舞者敛了水袖,退下舞台。
“下面郡王爷为了恭贺王爷新婚将会献曲一首,以表祝贺之意。”说话的白家的管家白木,她声音平板如常,听不出丝毫祝贺之意,说完木然的退了下去。
所有质子在回京之后都受到了封赏,算是对他们多年异国生活的一点补偿吧。白非瞳也理所当然的被封了忠义郡王。对这突如其来的插曲,众人皆是一愣。蓝瑾看到卫王府的几位世子已经愣了脸,却也不便表示反对。整个宴会场瞬间陷入了一种宁静,像是满天的星子都睡着了,天幕下的一切都沉入了梦乡,连风斗停止了流动。
片刻的鸦雀无声,被一阵孤零零的掌声打断。双手相击的声响在一片寂静中显得异常响亮。蓝瑾后知后觉的掏掏耳朵,一扭头就看到正拍手拍的开心的紫寒衣。完了,她还真喝高了……
蓝瑾为难的看到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渐渐有人跟着鼓起掌来。此刻,端坐在台上的青年男子却突然开口朗声道:“在下想要弹奏一首西北民歌。此曲若有羌笛合奏,便会更加动人。刚在台边看到乐班子里正好有此乐器。而我刚巧知道今夜在座的贵客间有位大人精通此物。不知小可是否有此荣幸请这位大人上台与我同奏此曲?”
白非瞳清瘦的脸庞上现出一抹浮云般的笑意。一双眸子定定的瞧着蓝瑾。蓝瑾闻言一愣,手上的动作渐渐停下来。羌笛,本是拓骑部族的传统乐器。而麓州由于地处边境与外邦相交甚多,因此也有不少居民爱好在节庆时节吹奏此物,其状若笛,其声悠远、高亢,既便于携带且传声甚远,非常适合在广阔的大漠草原上吹奏。蓝瑾在麓州呆了五年,为了和当地百姓以及拓骑部族拉进关系,便专门学了吹奏之法。
记得在给几位摆质子的洗尘宴上,风还珠曾起哄让她吹奏一曲的,后来因为三言找来说修建水渠的工地出了事故,她匆匆离去,那许诺的曲子便没有吹响。没想到他倒还记得。蓝瑾间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偏头眨了眨眼,站起身来。
从侍者手中接过那小小的竹制器物,三步并作两步跳上了台。她朝下面瞅了瞅,席间众人都像是变小了些,在灯影中,锦食佳酿、金杯玉盏还有宾客脸上朦胧的笑意,一切都变得无比清晰却又分外朦胧。像是隔了一层薄纱的两个世界。远处的屋宇、树木、九曲回廊、湖塘的满湖菡萏,白苑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没想到,这上面的视野这么好。”蓝瑾行至白非瞳身侧,弯身问道:“白公子想弹那首曲子?”
“就蓝大人那日原本要吹奏的那一首吧。”白非璃垂头调整着双腿上古琴的位置。
折柳词?蓝瑾微诧,这曲子本事述说离别的,那时是要送他们返京,离别边关才打算吹的,算不得喜庆,今时今日,只怕有些不合时宜。她如是想,身形未动,轻锁了眉心看向那张瘦削的脸。
白非瞳已经垂下了头,乌黑的发丝滑落,她看不清他的脸。有旋律从弦底发出,清幽飘渺,柔得像是清早的晨曦中最后一缕消散的烟岚,飘过每个人的耳畔,让喘息都慢了下来。喂——不带这样,招呼都不打就开始的啊!蓝瑾无奈的暗自叹息,执起羌管,置于唇边。
清音自唇间溢出,随着温热的气流在孔间流转,旷达辽远的音色和上了古琴悠扬清婉的音色,蓝瑾的身材在女子里都算是高的,此刻站在白非瞳身侧,有些居高临下的不舒服之感,而且一直站着脚也有些累,于是蓝瑾索性一边吹奏一边双腿盘膝,在台上坐了下来。
疏淡的月华下白衣少年低眉抚弦,蓝衫女子扬首垂笛,跳动的灯光在两人的身上投下交织的光斑与暗影,勾勒出两人清晰的轮廓。
曲子虽然略显忧伤,不过好在白非瞳琴技尚可,而她的羌笛吹得也还有模有样。曲终时,台下响起了击掌声,潮水般一波波瞒过了蓝瑾记忆的罅隙。浸润了那些斑驳泛黄的时光。视线茫然的掠过一个个陌生的容颜,不经意间撞上了一双幽深的眸。
眼眸的主人并没有鼓掌,只是静静的坐在一片喧嚣之中。大红的喜袍拖曳在地,铺展开来,是一片优昙婆罗的花海。
犹记得那个柳絮初飞的季节,与君初相逢,也是这样一个干净、清朗的夜。锦宵街,打温暖的南方远道而来的乐舞班子,有锦衣的少年被拉上了舞台。突然的众目睽睽,少年睁大不服输的眼,随着乐声旋转跳跃,并不算优美的舞蹈,却充斥着欢乐,恣意纵情间韶华如歌。
越来越多的人走上那狭小简陋的舞台,男女老少,大家转着圈子,寻找着属于自己的一份欢愉,释放着一日的辛劳。脚步踉跄间,蓝瑾撞上灰衫的瘦高女子,相识一笑之后索性揽了她的肩,一起跳着。直到引来周围几位老者诧异的眼神蓝瑾在想起自己那时正穿着家中侍儿两语的夏衫,做了男儿打扮。拉了那女子一路跑出两条街,红着脸解释说自己其实是女的。那女子却只是淡淡一笑,翩然转身离去。
现在想起来自己当时很真实有够蠢的,居然向一个假扮女子的男子解释自己是假扮男子的女子。蓝瑾怅然一笑,转身避开了那双仿佛能穿透她整个身体的眼。
“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拿。”蓝瑾想要做些什么以缓解心头的慌乱,她指了指白非瞳腿上的古琴。
白非瞳看了眼琴,目光掠过不远处由木板搭起的陡峭台阶道:“也许在下需要蓝大人帮个更大的忙。”
蓝瑾的目光在台阶和白非瞳之间转了一圈霎时明白了少年垂首赧然的缘故,“公子有求,蓝瑾焉有拒绝之理。”
蓝瑾躬身行了个礼,上前抱起了椅中的少年。单薄的背脊,隔了两个人的层层衣物,她仍能感觉到骨骼的形状。落在右臂上的分量出乎意料的轻,那薄毯下的一双腿不知瘦弱到了何种程度。蓝瑾心头涌起一抹怜惜之意,若不是两国相争,他何致如此?
待蓝瑾步下台阶,侍者已将那藤椅搬了下来。将白非瞳在椅中安置妥帖,蓝瑾整整了衣襟。抬手时袖口滑落肘间,左腕处雪白的绷带上渗出点点红。想来是刚才手臂吃重伤口被挣裂了。蓝瑾随手一拂,却不料手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一把握住。
“大人,你受伤了?”白非瞳此刻的声音完全是一个受惊的少年。
蓝瑾退步清收会自己的手,背至身后。滚了银边的长袖垂下来,掩去了灯光下刺眼的绷带与血迹,不甚在意道:“来的时候,路上遇着点小事故。蹭破了点皮儿,寒衣不放心,才把我胳膊包的像个粽子。”
白非瞳似信非信,一双眼中满是担忧。两人抬眼,就见一双人影正向他们走来。人影渐进,蓝瑾在看清来人的面容之前,先认出了两人身上红白相称的喜服。是影王携了新君正一步步向他们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