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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听说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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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里,书生端坐在下首。
他生得清秀俊朗,并非那种一眼夺目的惊艳,却自有风骨。眉目疏朗,鼻梁挺直,一身半旧的衣袍洗得发白,浆洗得干干净净,衬得整个人愈发清秀。坐姿端正却不拘谨,目光沉静,不卑不亢,像是这尚书府的富贵与他毫无干系。
江尚书坐在主位,捻着胡须打量他,目光里带着审视。孙氏坐在一旁,面上挂着伪饰的笑,眼神时不时往女儿江柔瑶身上飘。
按道理说,沈墨池只是一个在栖霞寺考学的书生,甚至是个幼年失怙的孤儿寒门,是不值得江尚书和孙氏亲自见的。放在从前,连江家的门都进不了。
可谁叫这事儿牵扯到江柔瑶呢,听说书生手上有江家女儿的贴身玉佩,孙氏更是不得不见,毕竟事关她女儿的闺誉。
最紧要的是,他们的女儿对沈书生动了心,这人,他们必须得见一见。
江柔瑶坐在另一侧,目光落在那书生身上,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她看着沈墨池,想起上辈子,他高中状元,金殿传胪,而后步步高升,封疆入阁,最难能可贵的是,他对妻子一心一意,从未纳妾,将江静瑜捧在手心里疼了一辈子,还为她求来了诰命。
江柔瑶的心跳快了几分。
这样的男人,这辈子是她的。
江柔瑶放柔了声音:“沈书生,你手上的玉佩就是我的啊。当时就是我救的你,照顾了你一个月。”
其实是江静瑜的,可那又怎样,反正一模一样的玉佩,她也有一枚。
沈墨池略微是垂眸,似在回想,而后抬起眼,语气温和却笃定:“是二十日。”
江柔瑶神色不变,笑意盈盈:“我知道是二十日,估摸着不就是一个月么?这个不重要。我当时照顾你,完全是出自救死扶伤的本心,没想到你竟还记得恩情,前来相认。”
沈墨池欠了欠身:“报恩是读书人的本分,若姑娘真是救我的人,墨池没齿难忘。”
江柔瑶从袖中取出那本边角卷起的旧书,托在掌心:“我手上有你给我的书,你手上有我的玉佩,你的救命恩人还有可能是其他人吗?”
沈墨池的目光落在书上,神情有所松动。
那是他的书。
可他的目光移向江柔瑶的脸,看了一瞬,又垂下眼,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大姑娘温柔大方,自然是毋庸置疑的,只是感觉与墨池记忆中那位姑娘,有些不一样。”
江柔瑶笑意一僵:“能有什么不一样?”她十分不服气。
孙氏适时开口,打断女儿的话:“既然沈书生说不一样,那就等二姑娘来了再瞧瞧。救命恩人到底是两位小姐中的哪一个,总要弄清楚的。”
她道:“反正我们柔儿从不夺人功劳。”
孙氏心里打着另一番算盘。
她巴不得沈墨池看中江静瑜。
那丫头名声臭成那样,嫁进镇国公府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若是再被这书生缠上,闹出什么丑事来,才叫好看。退一万步说,就算这书生真的相中了她,那更好,柔儿就能死了这条心,别总惦记着嫁个穷书生。
孙氏偷偷瞥了江柔瑶一眼。
这傻孩子,怎么就想不明白?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就算生得再好、气度再好,有什么用?能比得上镇国公府的泼天富贵?
她让人去佛堂把江静瑜喊来,佛堂那种地方,能有什么好衣裳,穿得素素净净的,和沈墨池口中那位“素净温柔”的姑娘一模一样。
到时候两人看对了眼,她的柔儿就能勘破情网了。
孙氏想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江柔瑶却没注意到母亲的神情。她正想着另一件事,她早就遣婆子去了佛堂,让江静瑜好好换一身装扮。
婆子是她的人,办事向来妥当。
她倒要看看,本该一身素净,温柔得体的救命恩人,待会儿还能不能素净得起来。
等待的空隙里,江尚书捻着胡须,随口问了沈墨池几个文题。
原本只是好奇,能让女儿看中的书生,到底有什么本事?
谁知沈墨池答得从容,对答如流。几个题目下来,江尚书的眉头渐渐松开,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他又问了一道治水的策论。
沈墨池略一沉吟,缓缓道来,条理清晰,见解独到。说到关键处,江尚书忽然坐直了身子,这书生的法子,竟与他多年前一份未呈上去的奏疏隐隐相合。
他定定看着沈墨池,目光深沉起来。
栖霞寺那种地方,竟然卧虎藏龙?
每年科考,他们这些做官的都喜欢提前物色几个好苗子。他今年看了许多,没一个入眼的。没想到好苗子就在眼前,还是个没有门第的孤儿。
江尚书捻着胡须,若有所思。
他突然有些理解,柔儿为何会看中这书生了。
江柔瑶却没心思管父亲在想什么,她看着沈墨池,又开口问道:“你再说说,你印象中的救命恩人是什么样的?”
她有些不服。
她明明觉得自己和他口中那位姑娘一模一样,甚至更好,书在她手里,玉佩也对了,他还有什么好犹疑的?
沈墨池微微垂眸,似在回想那段模糊的记忆。
“小姐恕罪,”他语气温和,守礼而疏淡,“墨池当时重伤,目视不明,耳听模糊,只能凭借直觉去感受那位姑娘。”
他声音轻了几分,认真道:“她蕙质兰心,规矩大方,有若玉兰花一般,一看便是大家闺秀,端雅温良。”
江柔瑶听着,唇角微微上扬。
这不就是在说她么?
她正要开口,门外传来下人的通报声:“二姑娘来了。”
江柔瑶目光一闪,看向门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反正你的救命恩人在我们江家女儿中,不是我,就是我的妹妹,那你瞧瞧,我那妹妹,是你想找的人吗?”
她抬起手,指向月洞门外的抄手游廊。
廊下,珠帘被人轻轻掀起。
一只手先探出来,手腕细白,指若削葱,指尖染着淡淡的蔻丹。衣袖竟是略微敞着的,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皓腕。
珠帘落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江静瑜款步而来。
鸦青的发堆成慵懒的垂髻,只插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一步一摇,流光溢彩,眉眼是浓墨重彩的艳,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里像含着春水,看人的时候,水波便盈盈地荡过来。
一身烟霞色的襕裙,竟是时兴的胡式样,领口开得有些低,露出半截腻白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外头罩着一件同色的薄纱大袖衫,风一吹,那纱便贴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袅娜的轮廓。
她站在那里,身后是雕梁画栋,身前是满室衣香,可她一个人,便压住了所有的富贵风流。
不像大家闺秀。
像画本里走出来的妖。
江静瑜抬起眼,目光懒懒地扫过厅中众人,在沈墨池脸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她略微扬起下巴,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听说有人想见我?”
声音慵慵懒懒的,像刚从春睡中醒来,她的视线缓缓落定,眼波流转间,像带着钩子。
“见我作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