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生轮回——第一卷》庞均

5、第 5 章

　　伯原城内，所有百姓得到命令，即刻出发，撤离至南周的边城，左襄，佞真进攻的消息早已不是什么秘密，百姓惶惶不安，人人自危，迫不及待地收拾行李家什，牵车拉马都想要尽快离开，一时间伯原城内的大小街道，塞满了笨重的牛车马车到了寸步难行的地步，甚至发生了好几起暴力斗殴事件，好在如愿及时派士兵疏导，才没让撤离的队伍耽误进度，可即便这样，上万人聚居的伯原城，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全部撤离完的，而佞真的铁蹄，随时都会踏破伯原城的大门
　　是夜，月光亮如银盘，如愿站在伯原城的最高处，抬头看向天边，看着那几近圆满的月亮，才意识到，明夜便是八月十五中秋夜了，本该是天下团圆的节日，如愿一声叹息，看着向北绵延望不到头的撤离队伍缓慢地行驶着，愁容满面
　　“还是没有郡主的消息吗？”
　　如愿发问，一旁的手下沮丧摇头，季允南离开已过一昼夜，期间杳无音信，如愿不得不为他担心，区区三千人的部队，怎能抵挡住佞真如海啸一般的大军，即便季允南能拖延些许时间，但这时间也不能保障百姓能完全撤离
　　“照这个进度，百姓全部撤离最少还要三天”
　　王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几步上前，与如愿并肩而立
　　“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如愿怎么不知，佞真的部队到城下最多两天的时间，如果季允南所带的部队能稍加阻拦，他们还有希望安全撤离，如果不行，他们与佞真，必有一战
　　“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王忠看向如愿，愁眉不展却依旧眼神坚定
　　“傅将军！”
　　“在！”
　　“收集城内的所有武器兵戈并召集所有士卒和成年男性在南市集合，混合编成两队，一队指引百姓加紧撤离，保护老人孩子优先撤离，一队派发武器紧急训练，随时准备正面迎击佞真部队”
　　“是！”
　　“范大人”
　　“在”
　　“召集城内还能劳动者，抓紧时间修补倒塌的城墙，情况紧急，务必要在天黑之前完工”
　　“是！”
　　个人接了命令匆匆离开，一切事物都按照如愿的计划紧锣密鼓的进行，王忠在如愿身后退了几步，想想不久前，如愿不过是安济坊一小小大夫，可转眼间，他就成了担负伯原郡万千百姓性命的郡主，季允南没有选择错，整个伯原城，只有如愿能领导他们
　　“报告！如愿大人，大殿外有一士兵，带着郡主的令牌求见”
　　众人一听有季允南的消息，纷纷下了城楼，如愿更是着急地三步并作两步，往大殿的方向一路小跑
　　远远的，众人看到一位满身是血的士兵踉跄地跌坐在大殿，见到如愿及众位大人，急忙跪下行礼，如愿心脏狂跳，立刻扶住那人，颤抖地问道
　　“郡主怎么样了？他人在哪儿？”
　　那小士兵看着年龄不大，眼神中却是经历过战场厮杀的恐惧与后怕，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交到如愿手中，如愿拿着那块沾了血的令牌，再也控制不住情绪
　　“宜之现在在哪里！他怎么了——”
　　向来沉稳入水的如愿第一次红了眼，众人也纷纷围上来，只想求证那个在明明已经心知肚明的答案，那名小士兵不敢看众人，哑着嗓子说道
　　“郡主他……死战到底也没能突破佞真人的包围，最后……最后被……”
　　年纪尚轻的孩子，越说越哽咽，最后哭到泣不成声，季允南的噩耗像是一声惊雷炸开，大殿周围所有官员，皆哭作一团
　　如愿周身冰冷，不知该如何接受这个事实，季允南离开时的豪言壮志都化作云烟消失，回来的，只有他手中这枚小小令牌，他身上沾了血，手中握着同样被血污沾湿的令牌，仿佛看到了季允南的鲜血撒在上面时的悲壮画面
　　如愿起身，拖着摇摇晃晃的步子退到无人的角落里，任这黑云压城一般的无力感将他的心脏一再抓紧，哭声，叹息声，咒骂声响作一团，如愿听不到，感知不到，殊不知自己的眼下已被眼泪与血渍浸湿
　　“如愿大人，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对着如愿发问，季允南离世，伯原郡现在彻底被交由到自己手上了，他不能倒，他要是倒下了，伯原郡也要倒下了，季允南没能阻挡住佞真的进攻，那佞真不出一日就要濒临城下了
　　如愿回神，心酸与痛苦一并咽下，眼神坚定地看着六神无主的众人命令道
　　“做好万全的准备，迎接佞真的进攻”

　　林染策马奔走在去往伯原郡的路上，这次行动特殊，又兼周煜的命令“事情特殊，越少人知道越好”，林染只能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人一马，低调地离开了汴京
　　行至渭水时，林染牵素月饮水，不一会儿就看到了大批拖家带口向北迁徙的百姓，问了几人才知他们是准备去左襄城落脚的伯原郡百姓，迁移的队伍绵延十几里，隔几里便有官兵模样的人相护，林染一路询问如愿的下落，前面几波的人只说认识却不知道现在人在哪里，渐渐的，越靠近伯原郡，如愿的信息越明晰
　　“郡守出征迎战佞真，如愿大人现在顶了郡守的职责，眼下正驻守伯原郡，指挥百姓撤离呢”
　　林染从一士兵那里得到了最准确的消息，加快行进的速度，逆着迁徙的队伍疾驰

　　八月十五的夜空，伯原城内，圆月与星宿皆被硝烟遮盖，佞真的部队在踏着晚霞逼近伯原城，那时，如愿跟随众人来到城墙上，弓箭手并排，已经做好准备，他们的人数远远不够，城下的佞真部队噪声四起，嬉笑着仿佛这场攻城不过是小孩子间的游戏，势在必得，如愿站在墙边，低头看那随时准备攻进城门的佞真人，他们的部队绵延几里，火把照亮了半边天，队伍为首的人带着青面獠牙的面具，□□铁马肌肉铮铮，铁蹄不耐烦地摩擦着，颤动着，让人心寒，那人右手执戟，一人半高的铁戟上，挂着的正是季允南临别前穿戴的头盔，如愿看到了，城墙上的百姓也看到了，那一抹红缨，飘荡在风中，成了全城百姓再也盼不来的挂念，如愿听到将士们后槽牙咬紧的细微声音，他们心中的怒火，不甘与恐惧，尽数写在脸上，他们想要替季允南报仇，可眼下自己的生死存亡都掌握不住，报仇，谈何幻想，就这一只临时组成的军队，该如何抵挡佞真几万人的部队呢，如愿不知，佞真也不给他们时间细想，一声令下便发动了进攻
　　“ou——kula——”
　　佞真部队几万人部队瞬间躁动起来，对着那岌岌可危的城门发动了进攻
　　“放箭——”
　　傅将军一声令下，城上的弓箭手把箭头对准城下，发起了还击，一时间箭如雨下，佞真人早有准备，铁壁般的盾牌举过头顶，部队后方的弓箭手也对着城墙上的人发起了反击，佞真人的弓箭手比他们专业，没有一炷香的功夫，城墙上还能放箭的弓箭手不足百人

　　伯原城南侧火光熊熊，喊声震天，大概正经历着酣战，林染无奈只得从北侧偏门进入伯原城，夜幕下的伯原城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繁华与安宁，一派惨淡，城内百姓所剩不多，更多的是被丢弃的孩子和行动不便的老人，为数不多的马车拥挤在出伯原城的大路上，期间带着焦油与烈火的箭矢时不时从天而落，惊起一阵惊呼与惨叫
　　“没时间了！把行李全部丢下啊——”
　　一声惨叫，负责保护百姓撤离的官兵痛苦跌下马，眼看着又一轮的箭雨再次袭来，林染几步上前，腾空而起，挥动剑柄击落飞向人群中的箭，帮众人挡下一轮攻击
　　“可有人知道如愿大人此刻在哪？”
　　林染重新上马，询问众人
　　一名老者指了指城南的方向，颤巍巍地开口道
　　“如愿大人正在南门守城”
　　得到消息，林染安抚了躁动的素月，转身朝身后那名受伤的士兵喊道
　　“带着百姓快速撤离！”
　　地上那人艰难起身，咬牙拔掉身上的箭重新上马，重新指挥起撤离的队伍

　　佞真的进攻一刻未停，如愿搀扶着腿伤未愈的傅维，指挥着仅剩不多的将士负隅顽抗，刚经历过修葺的城楼经不住佞真的猛烈攻击已经开始断裂，众人只能下了城楼，在漫天的箭雨下边打边退
　　如愿搀扶着傅维最后下了城楼，傅维眼看两支箭向如愿袭来，来不及只能用身体替如愿挡住那两箭
　　“啊——”
　　傅维闷哼一声，险些摔下阶梯
　　“爹！”
　　一声清脆凄厉的稚□□声划破天际，那声音如愿熟悉的很，是傅维独女，傅婉的声音
　　宽大的卒袍松松垮裤地挂在傅婉十六岁的身上，见傅维受伤，再也顾不上遮掩，只见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傅维，傅维一见女儿眼中说不出的情绪，颤抖地拔出贯穿腹部的箭扔到地上，咬牙切齿地说到
　　“混账！你怎么在这儿！不是早就让你撤离了吗！”
　　“爹不走我也不走！”
　　如愿和傅婉搀扶着傅维下了城楼，路过城门口，坚硬厚实的城门在佞真百人的连连撞击下岌岌可危，负责堵门的石柱也在一声一声的攻门声中节节败退，漫天的箭雨再次落下，三人连同几名士兵紧紧贴住城墙，总算躲过了这一轮攻击

　　破门声越来越近，终于城门在一声惊雷般的破裂声中被冲破，潮水般的佞真士兵涌了进来
　　攻进城门的佞真人彻底没了阻碍，对着手无寸铁的伯原郡士兵开始了惨无人道的屠杀，傅维一开始还能抵抗，后面越发力不从心，如愿与傅婉带着傅维一路边打边退，好不容易退到了南市的马棚，那里早早准备了一辆马车，只为准备护送几人离开，可佞真部队如洪水般涌入，傅维将如愿和傅婉催促上车，马车被困在当中进退两难

　　林染骑马挥动剑柄挡落不时掉落的飞箭，向着城南狂奔，塌陷的城门，聒噪的喊杀声，不远处还有一群被佞真士兵围困的伯原人
　　“来人！带如愿大人走！”
　　傅维话音未落，一只利箭不知从何处飞来直接射穿马的脖颈儿，几人面面相觑，一下子慌了神
　　远远的，林染听到了人群中的一声‘如愿’，循着声音看过去，高声喊道
　　“如愿大人可在！”
　　林染声音清脆如歌，伴着素月一声嘶鸣，在一众低沉的喊杀声中格外醒目，如愿暮然回首，与林染四目相对，林染立刻就认出了眼前人便是如愿，因为他与画像上的如淳至少有七八分相似
　　林染一路砍杀来到几人身边，越来越多的佞真人超他们扑过来，林染拔剑绕马车转了一周，解决掉一遭佞真人，突然，闪着银光的砍刀向他砍来，林染翻身下马躲过一劫，正落于如愿面前，四目相对，如愿问道
　　“你是谁？”
　　“在下林染，身份不便透露，奉旨特来护如愿大人平安”
　　简短的自我介绍，林染又迅速转身投入了战斗，好不容易来到马头前，一声口哨将素月唤过去，将绳套从那匹死去的马摘下，套在了素月颈上，随即牵起缰绳，准备冲出去
　　傅维看到他们有人相送，心中算是没了牵挂
　　“走！快走！”
　　傅维手持双刀左右挥砍，只为了给他们开辟一条出去的路，傅婉死死地拉住父亲傅维的衣角恳求父亲上车，傅维不敢看女儿，用蹭满鲜血的右手握住如愿的双手
　　“如愿大人，小女婉儿，今后便托付于你了，走！”
　　傅维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微笑着拿开了她的手
　　“走！我为你们开路！”
　　“爹爹——爹爹——”
　　傅婉凄厉的哭喊声回荡在所有人的耳边，傅维回头快速抹了把泪，脱掉沾了血的盔甲，拖着他那条残腿拔起地上的一柄长枪撑着来到马头前，拼尽最后的力气为他们开道，林染偏过头，不忍看面前这个一夫当关铁一般的男人，将马鞭高高扬起落下，车轮即刻碾着满地鲜血向前狂奔
　　傅婉的哭声似乎要撕裂世间的一切，如愿抱住傅婉，最后望了一眼伯原城，冲天的火光，他们再也回不去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