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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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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将至,不论是平民百姓还是皇亲国戚,家家都忙碌起来准备迎新年,将军府上下忙作一团,下人们忙着修缮房屋,忙着大扫除,忙着准备贺礼,凌震也没闲着,在军营和各官员之间走动来往,虽不情愿确是不可避免的人情往来,整个将军府最闲的当属如愿,他不用做下人的活儿,也不用时时警惕凌震夜夜的折磨,这对如愿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凌震偶尔来他房里大多数时候都是草草结束倒头就睡,如愿珍惜这份清闲与自在,只是这份清闲没有持续多久,忧思又快速积满心头
季允南的生日就要到了,日头越近,如愿的忧思越重,他不自觉回想去年这个时候,季允南生日那天,两人从沉闷无聊的生日宴出逃,在东郊的草地上骑马狂奔,后又去登仙阁煮酒吟诗,好不快活的日子,可如今,他们二人一个死于沙场,尸骨无存,一个受困于人,耻辱一生,每每想到这里,如愿便不自觉叹息,他不求能用多大的仪式纪念季允南,只想在无人之处,给他敬杯酒以表寸心
当夜,凌震带着一身酒气突然到访,害怕他发酒疯兼有事相求,如愿表现的格外的温顺配合,凌震满意地倒头睡下,半梦半醒之间,似乎听到有人在耳边卑微试探地问他
“我明日想出趟门,半天就行,天黑之前就能回来”
如愿他在将军府这么多日不是没出过门,只不过每次都是跟凌震一起,或者有人跟着,他明日想自己一个人出去待一会儿,凌震睡眼惺忪,如愿的话听一半漏一半,迷糊之间就这么同意了
第二天早上,凌震早早地出门了,如愿看准了他离开,午饭都来不及吃,就带着一个小包袱也要出门,管家见他那身打扮,拦了一下问道
“你这是去哪儿?”
“出门办点私事,将军同意了”
“那你等会儿,我让个人陪你一起去,马倌!把马都拴好,先陪着出去一趟”
将军府上下都在整修清洁,下人们忙作一团,根本匀不出人来跟如愿一起出门,只剩下马倌,原本今日要带府上的马群去郊外跑跑马,眼下被管家命令要先放下手中的活计
“不用了,现在正是忙的时候,凌震许我一个人出去,我天黑之前就回,不用担心”
凌震此刻不在府上,派人问话费时费力,管家知道如愿不敢擅自逃走,最终放了他出门
“天黑之前必须回来,诶!马倌,不用去了,把马都牵出去跑跑马”
出了将军府又出城,如愿一路向南,走上一条人烟罕至的小路,这条小路直通南山,如愿在山底朝山上望了望,随即开始了上山之路,山上的路不好走,碎石枯木,荒草断崖,如愿满不在意,边爬边向南边瞭望,却只看到云雾缭绕,不行,还不够高,如愿继续向上,顾不得凌烈的寒风与未销的冬雪,一步比一步艰难,终于他登得足够高,越过飘渺的雾气,他看到了魂牵梦绕的故乡,伯原郡
伯原郡在佞真的毁灭下俨然成为一座死城,没有人烟,没有生命,死气沉沉在一片雪色中蛰伏,如愿先是笑了,笑过之后又忍不住抹了把泪
如果一切能重来该多好,时间倒流,一切恢复如初的平静
如愿从幻想中抽离,打开随身带的包袱拿出酒囊和两个杯子,把酒满上,一杯对着伯原郡的方向敬给了季允南,一杯对着左襄的方向敬给了伯原郡的百姓
“宜之,我多么希望当初活下来的是你……”
如愿对着伯原郡的方向一杯接一杯地喝完了酒囊里的酒,他越喝越快,话也越来越多,对季允南,对自己,对百姓喃喃自叙,却都被风吹散,飘落不知何方
该回去了
如愿看到天边将落的太阳,如梦初醒般收起所有的情绪
该回去了,该回去面对现实了
如愿麻木地走在下山的路上,转到一片平缓的坡路时,突然听到一阵熟悉的马鸣声,这荒郊野岭之地哪儿来的马?如愿继续往前走,循着马的声音看过去,竟在枯树交错之间看到素月在一棵树下踢着蹄子原地踏步
夕阳渐沉,整个将军府渐渐变得寂静清闲,忙碌了一天的下人们终于有了喘口气的时候,但唯独马棚那边不得安生,时时传来吵嚷声
“没用的东西!千不该万不该,你怎么偏偏把素月马丢了”
马倌扑通一声跪在管家面前,声泪俱下地辩解道
“俺也不知道啊,俺刚牵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谁知一解开缰绳,那马突然发了疯一样到处乱跑,吓得其他的马也跟着乱窜,俺好不容易让马群安静下来,回头找它时它就不见了,怎么办,将军不会杀了俺吧,俺不能死,俺上有老下有小……”
“出什么事了”
凌震的问话突然从背后传来,管家凌厉的指责戛然而止,马倌瞬间住嘴瑟缩起身子,长跪不起身,凌震的突然到访打断了这场紧张的对峙,管家还未发话,凌震便察觉了不对
“素月呢?”
如愿发觉素月的左前蹄受了伤,每一踏步都带着血痕,猜测必是他跑到山上被砾石划破了脚掌,奈何身边没有趁手的工具帮它包扎,只能先带他回去,因这原因,如愿不得不放慢脚步,回来时比平日多用了些时间
眼看要到将军府了,如愿牵着素月从马棚那边的侧门进入,可还未进门,就看到了马棚前对峙的三个人,背对门口站着的是凌震,管家在左,被凌震挡住跪在地上的,似乎是马倌
这是怎么了?如愿牵着素月进门,远远的听到跪在地上的马倌的一声怒吼
“就是他,素月是被他骑走的”
如愿僵在原地,面对突如其来的指责一时反应不过来,凌震闻言转身看向身后的素月和牵着素月的如愿,如愿迎上凌震的视线没有回避
“素月是你骑走的吗?”
凌震声音带着怒气,如愿却平静且坦然地说到
“不是,我是在回程路上碰到素月,这才把它牵回来的”
凌震看如愿的反应,明知道他没有说谎,可他还是想听管家和马倌的解释
“管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管家看看如愿又看看跪在地上的马倌,信口说到
“素月的确是月奴骑走的,这马倌是新来的不认识素月就让他骑走了,下午我见他放马回来却不见素月在马群里,这才质问他,现在真相大白了”
“对就是你,俺亲眼看见,是你牵着马出去的”
素月在一片争吵声中仰头踏步磨着蹄子,显得焦躁不安,凌震立刻察觉不对劲,蹲下查看素月的左前蹄,见素月左前蹄不住的流血,他心疼要紧,连话都不自觉染上愠怒
“你今日去哪里了?”
“南山”
“胡说,俺……俺明明是去北郊放的马,那马怎么可能跑到南山去呢”
面对两人的诬陷如愿百口莫辩,他知道凌震谁的话都会信唯独不会相信他,再多的辩解都是无用功,他索性将缰绳松下,最后为自己辩解道
“素月不是我牵走的,我是在南山山脚下碰到素月的,我猜马倌定是在附近放马没看住才让素月跑了的, 我见到它时,它的前蹄就已经受伤了”
如愿不想跟他们争,平静的叙述着自己遇到素月的经历,信不信都是凌震的选择,只见凌震从地上站起身,声音越发凌厉
“你们二人先下去”
管家与马倌互相看看,飞速逃离了马棚,整个偏院现在只剩凌震和如愿,凌震两步上前,强硬地要如愿面对自己
“这么冷的天,你一个人跑去南山做什么?”
如愿不想说,奈何凌震步步紧逼,只能和盘托出
“今天……今天是一个朋友生辰……”
不去酒馆宴厅过生辰却要去南山纪念,这位朋友就是已经死去的季允南吧,凌震哂笑一声,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怪不得,怪不得你这几日在床上表现的那么好,为的就是我许你出府好让你给一个死人庆生”
如愿咬了咬下唇并不说话,凌震见他不怒反而得寸进尺
“我该说你们是情深意重情比金坚的亲朋好友呢?还是琴瑟和鸣两情相悦的爱人呢?嗯?你给他敬酒时,你现在是将军府的娼ji吗?”
“凌大将军,适可而止”
如愿抿唇,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出声制止凌震继续再说下去,可凌震不依不饶
“他没有碰过你吧,那么紧那么生涩的地方,没听说伯原郡郡主那方面不行啊”
再多的侮辱与欺凌如愿都可以忍受,唯独对季允南的折辱,他绝对不能原谅,他一瞬间失去理智,在反应过来时,凌震的侧脸已留下一道不可磨灭的拳印,温文尔雅惯了的人,发起火来比平常人更加恐怖,凌震却不为这怒火震慑,反手将如愿拉至面前,不服气的两个人恶狠狠地互相瞪着对方,如愿忽然卸了力气
“凌震,折磨我吧,我不会有一句怨言,但请不要碰季允南”
“您还要跟踪我多久?”
屠阳故意暴露自己的行踪却不主动靠近,他为二人留下一段距离没有步步紧逼,只想等那人主动开口,许久,前面的人平静地停住脚步转身,对上屠阳一双探究似的眼神
“您跟了我半月有余,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屠阳看看四周,那人引导他来到无人的巷尾,这里似乎很适合谈话,屠阳几步上前刚要开口,那人先发制人道
“您不是禹族人吧”
屠阳无法反驳,忙解释道
“是,但请您不必担心我会泄露你或者你们的身份,我只是是受人所托查这件事”
那人听了这说法也不恼,只是语气依旧默然
“他都跟您说过什么?”
“全都说了,你们的历史,你们民族的经历,以及……你们与世人的不同”
“你不相信他,想要找证据求证,所以找到了我,对吗?”
“是……也不是……这件事太闻所未闻恢恑憰怪,我不敢确定”
没有历史资料,没有文献记录,禹族人又默契地销声匿迹在普通人当中不能靠外表加以辨认,他该如何证实和相信
那人缓缓开口,三步走到屠阳面前,对着屠阳伸出右手,屠阳马上知道了他的意图,抬手摸他右手小指处,不出意外,那里果真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不到万不得已,禹族人不会主动暴露自己的身份,我猜,托付你的人定是陷入了麻烦”
屠阳想到如愿的遭遇,心虚地松开那人的小指,且不敢看面前之人
“我可能没有办法帮助他,但如果我承认我的身份可以帮助他得到你的信任和帮助的话,那么……是的,一切都是真的,关于禹族人,你所知道的都是真的”
‘可是我什么也没说’
屠阳这般在心里想,那人却突然接话说到
“你不用说,我也能知道”
屠阳微微皱眉又在心里想
‘难道禹族人还会读心术?’
面前人轻轻一笑并不作答,轻松转移话题道
“谢谢你能相信他并为他为我们族人保守这个秘密,但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尊重平等对待禹族人,所以不到千钧一发之际,请不要暴露我们的身份,就这样吧,后会无期”
说罢,那人对屠阳礼貌拱了拱手,不等屠阳再开口便转身,屠阳眼看他在巷口转角,忽然想到什么,高声问道
“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那人像是没听见一般并不理会屠阳的问题,转身就消失在胡同尽头,屠阳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一时间心乱如麻茫然无措,万般无解下,他突然生出见如愿一面的想法,没什么原因,单纯想见一面,想到这里,屠阳没有犹豫,三步并作两步朝着凌震府上的方向走去
冬季天黑得早,屠阳到凌震府上时府内上下已经点起了灯,豆大的烛光连成线,在黑暗中描绘出庄严耸立的将军府,屠阳轻声叩门,不多久管家提灯出来给他开的门,见来人是屠阳不免有些诧异
“屠大人?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提前约定拜访时间,隆冬腊月的深夜一个人孤零零地过来,管家不免多问几句,屠阳不想解释过多,只问道
“我找凌震有些私事,他现在可在府上?”
管家视线躲闪,却诚实回到
“在的,只是……只是今夜将军今夜有些忙,须得让您等候许久,不如您明天过来,我们也提前准备一下”
“事出紧急,我可以等他”
“这……诶屠大人”
屠阳越过管家直接进了门,越往里走胸中的不安感越强烈,他对凌震府上的地形颇熟悉,有目的地搜寻者那抹熟悉的背影,管家紧跟着屠阳的脚步劝解阻拦,见不成效后直接拦住了屠阳的去路
“屠大人请先回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啪——啪——”
一声紧似一声的响声自管家身的偏院传来,屠阳皱眉,立刻确认了那是棍棒打在身上发出的声音,他一把推开管家,大步迈进偏院的瞬间,却被眼前一幕惊呆了
“凌震!”
屠阳的一声怒吼,凌震挥起的棍子停在半空,地上的如愿已被打得没有人形,血流了一地,堪堪地小口小口喘着,凌震见屠阳来了并不抬头看他,手里依旧拿着棍子,只是落下的动作有些迟疑
“你来做什么”
屠阳不答,上前查看如愿的伤势,捧起他像是捧起一滩水,额角的鲜血留下来糊住了他的眼,如愿双眼紧闭,却也知面前的人是屠阳
“你是来找他还是找我?”
屠阳替如愿擦净脸上的血迹,回头看向凌震,半晌不开口,开口即是
“月奴我要带走”
“休想”
“凌震!”
这么久了,屠阳第一次与凌震发这么大的火,他将如愿护在身下
“你疯魔了,你为了林染的死,已经彻底疯了”
“疯的人是你吧,怜悯一个杀了自己亲师弟的凶手,屠阳,你到底安的什么心,别忘了,你是有家室有孩子的人”
屠阳不是不知道凌震的话是什么意思,他气极了,双拳捏的死紧,却还是保持了最后一丝理智说到
“染儿的死有蹊跷,把这事交与我,我将彻查此事”
“这事你就是查一千遍一万遍,也改变不了他是杀人凶手,是叛国贼的事实”
屠阳无奈咬牙,将如愿放于原地,起身与凌震对望,忽然开口道
“凌震,难道一点都没有察觉吗?月奴……他与我们不一样”
“屠阳——”
如愿似乎知道屠阳要说什么,挣扎着去拉屠阳的衣角让他不要说,可屠阳铁了心要将他的秘密公之于众,谁也无法阻拦,如愿的脸色在屠阳沉静地叙述下变得越发面如死灰,他不敢置信屠阳这么轻松地将自己的身世全盘托出
怪不得再怎么折磨他他都能安然无恙, 怪不得他能忍常人不能忍之痛,原来一切的源头竟在此,凌震似笑非笑,心中豁然开朗
“……所以,我今天来,就是要带他走,顺便彻查整件事情”
屠阳说罢伸手要去扶地上的如愿,凌震却先一步拦住他的动作,声音冷硬
“人死不能复生,我们应该多关注活着的人,比如,你说他的血肉可以治病救人,我倒想亲自试验一番”
屠阳听他这话大为不解,凌震没有解释,拖过如愿的右臂,从身后抽出随身携带的短刀,银光闪过,两指宽的血肉竟被生生从如愿胳膊挖下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不可预料,屠阳还没反应过来那块混着血的肉就被凌震喂进了一旁素月的口中
“凌震你——”
屠阳僵直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一把提起凌震的前襟,不是劝解倒像是警告
“月奴今晚必须跟我走,”
“没有我的命令,他哪儿也去不了,屠阳,别因为一个外人破坏了我们之间的情谊,他不值得”
“这不是为了他,这是为了你!”
“收起你的好心,你用错地方了”
凌震走了,留下一院狼藉,千算万算,屠阳没有算到凌震已经成为这般冷血无情心狠手辣之人,也知道了如愿与族人死死不愿暴露自己的苦衷
不到千钧一发之际,请不要暴露禹族人的身份
这场闹剧在下人裹挟着如愿回房结束,许久,屠阳还站着原地,今夜,他亲眼目睹了禹族人暴露身份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