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生轮回——第一卷》庞均

28、第 28 章

　　小寒时节,中原大陆整个陷入了无尽的冰封,鹅毛一般的大雪足足下了三天三夜，下的整个京城都裹上了银装，屠阳暂缓了训练计划，受训的人终于有了一些喘息的机会，孩子们高兴地回家与家人团聚，独留下如愿一人，金源之大，于他不过是异乡，他没什么朋友，即便有时间休息，不过是守着诺大的训练场，一层一层清扫着武场各个庭院的积雪罢了
　　如愿身上的伤疤新新旧旧挤在一起，仿佛永远没有愈合的那一天，如愿不是很在意，似乎是习惯了屠阳近乎折磨的体罚，第四天了，雪小了很多，不急不缓的飘着，庭院的积雪清扫完毕，如愿拢起手朝手心哈了口气，天真的越来越冷了，武场的后门正对着一条人不多的街巷，如愿推门正准备清扫门口的积雪，脚下多了一份留意，没有踩上趴在门口奄奄一息的小生命，一只巴掌大的小灰狗，淋了雪浑身湿漉漉的，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小家伙顶是冻坏了，细小的呜咽声满是委屈，如愿立刻蹲下身将小家伙捡起来抱进怀里往伙房跑去，炉边的柴火熏得人眼睛疼，小家伙在如愿怀里渐渐苏醒，冰冰凉湿漉漉的舌头舔着如愿的手心，像是无声的感谢，如愿把它放到地上，又拿了些剩饭给他，小家伙费力地撑起身子对着那团并不美味的剩饭狼吞虎咽，如愿这才发现小家伙的后腿似乎有些病，耷拉在地上撑不起身子
　　“哪儿来的狗？”
　　伙房烧柴的伙计不知什么时候出现，新奇地看着在地上挪动的小东西
　　“门口捡的”
　　“武场可不准养狗，赶紧把它送走”
　　送走，如愿看着那小小的一只,还受了伤,有些不舍放它回外面的冰天雪地
　　“等雪化一化吧”
　　如愿边说着边给小家伙倒了点水在手心
　　“把它放我房间，不会被发现的”
　　伙房的伙计跟如愿还算有几分交情，也是狠不下心赶走这么可爱的小东西，只能妥协道
　　“那你小心一点别被发现,对了,屠大人一会儿就到武场了,记得把它藏到后院”
　　屠阳要来?如愿不解,屠阳已经多日不来武场了,日常训练也都是手下在盯梢,怎么今下午突然要来,来也不提前通知,如愿来不及多想,把小灰从灶炉旁一把提起,三步并作两步跑回自己住的柴房,将小灰藏在了其中

　　刚出柴房没几步,屠阳就已经找到了他的跟前,如愿心虚地掩住门,屠阳没心思注意他的动作, 上前一步逼近问到
　　“最近可出过武场?或跟外面的人联系?”
　　如愿不明白屠阳为何这样问,立刻否认
　　“没有”
　　屠阳意料到如愿会这般回答,却还是烦躁地将他提起与自己对视,咬牙切齿地带着警告再次问到
　　“再好好想想!有没有!”
　　“没有!”
　　如愿坚定地说
　　“金源接连几日大雪,武场守卫森严,我既不能随意出去,外人亦不能随意进入,怎么可能与与外面的人联系,屠大人若是不相信我的话,尽管去问伙房里的伙计,门口的守卫,他们都可为我作证”
　　屠阳颓然放开如愿,接连后退几步,双手抱头几近哽咽,如愿看到他深陷的眼窝,青色冒尖的胡茬,颓丧消沉的模样不由问
　　“发生了什么”
　　屠阳身子猛地塌了下去,声音也变得有气无力
　　“屠景……屠景不见了”

　　如愿跟上屠阳找寻屠景的队伍,路上被告知了一切,屠景生辰宴后第二天,张氏带着他去郊外一处寺庙祈福,去程一切顺利,谁知回来路上遇到大雪,车轮陷进泥坑难以前行,无奈张氏只能带着屠景下车站在一旁等待,马夫在前牵绳,下人们围着车厢费力地向外推顶拖拽,没有人在意角落里的张氏和张氏怀着的屠景,车轮脱离泥坑的一刹,不知谁发出一声尖叫,众人循声惊恐地看过去,张氏已被打晕在一旁,怀中的屠景也不见了踪影
　　屠阳很快便的得知了张氏被打伤屠景不见的消息,立刻派出了所有家丁动身寻找,还向凌震借了一整队训练有素的士兵,百人的队伍,两天的时间将金源城内和郊外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任何线索,屠阳一开始猜测绑架屠景的人不过是想要钱,可一天一夜过去了,什么消息都没有收到,不要赎金,不为钱财,那会是什么原因?
　　屠阳拧头紧锁,大阔步地行走在金源城内的主干道上,手下时不时报来坏消息,让他怀疑这不像是一场偶发的勒索,更像是有预谋的绑架,究竟是谁绑了屠景,他深居后方,没什么实权,在京中或外面没什么树敌,怎么会——屠阳边走边想,不知何时走到了一处僻静之地,抬头看了看四周断壁残垣和门上的牌子,认出了这是如愿第一次‘杀人’的那座破庙
　　屠阳像是得了某种召唤,独自一人进了破庙,这里跟之前没什么变化,只是一旁的空地上,多了两个坟包,一大一小,安静得覆载着深雪
　　这……是那老乞丐的坟墓?那旁边那个小的坟包是谁的?是那个孩子的吗?那晚他让如愿杀了那乞丐后,并没有命手下将他埋葬,是谁埋葬的他们呢?屠阳上前看那两个坟包,随手捏了一把土屑,新翻过的土,刚被埋不久,屠阳如梦初醒,立刻唤手下命令到
　　“立刻去查驻守边关的士兵,最近可否有人无故失踪,”
　　……
　　如愿听到一大一小两个坟包时,心里一阵止不住地发颤,那个孩子果真已经去世了,如愿顺着思路向下猜测,看来那老妇人活了下来,并且联系上了她的儿子,她的儿子知道了自己老父亲和孩子的死都是屠阳所害,所以绑架了屠景
　　“你怀疑是这这对老夫妇的儿子绑走了屠景”
　　如愿与屠阳想法一致,现在最重要的,可眼下该如何把屠景找回来
　　“大人!大人!查到了!”
　　一新兵太过激动,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寺庙大门,将手里的情报递给屠阳
　　“查到驻守在断崖山的一个叫高梧的关令,前几日擅离职守到现在都没消息,确认了他有对年老的父母生活在金源,夫人一年前难产去世,留下一个孩子跟老人生活”
　　新兵又从身后掏出了一张画像递上
　　“断崖山那边的守卫向我们透露,高梧健如磐石,武艺高强,行动敏锐,怕我们不好抓捕辨认,特地给我们画了高梧的肖像,帮助我们更好的找到他”
　　屠阳拿过肖像看了一遍又一遍,瘦长的脸,眼眶凹陷,一张瘪嘴不自觉向下耷拉,屠阳看罢又将画像传下去给众人看
　　“我们要找的就是画像上这个人,记住了就继续追查!”
　　“是!”

　　新一轮的搜寻不再如前一次那般漫无目的,士兵和家丁被分成两大组,一组在城内搜,一组在郊外搜,如愿被安插进了郊外一组,同行的四五人,都是训练有素的士兵,面对积雪深覆的山路走起路来却如履平地,如愿紧跟着几人步伐翻山越岭,没一会儿就翻过了一座山头,可直至下山,他们都一无所获,而屠阳在山的另一侧,同样艰难地行走着,搜寻者,同样的一无所获
　　天色渐暗,刺骨的寒风开始肆无忌惮地吹刮起来,所有人都变得筋疲力尽,为首的士兵下令短暂休息,如愿得以喘口气,坐在一侧背风处,就着雪水,嚼着发硬的锅饼
　　飞禽振翅的声音夹杂在一众吵闹声中几乎被掩盖,如愿却被这极细微的声音吸引力注意,他抬头望向天空,寻找着,搜寻者,辨认着,忽的,一通体雪白,灰翅红喙的鸟飞速掠过他们头顶转眼消失在山的另一边
　　巫雪鹰
　　如愿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巫雪鹰,一种绝不会在中原地区出现,几乎灭绝的喜寒类飞鸟,常被人养来送信侦查,金源地处中原,巫雪鹰在中原的气候下难以存活,只有南境那种极寒之地或许还有人饲养,等等,南境?与断崖山相接的地方,这巫雪鹰,会不会是高梧所养?
　　如愿内心预感越发强烈却忐忑不敢开口与同队的人提议换个方向,顺着巫雪鹰的踪迹搜寻,一来一闪而过的巫雪鹰恐怕只有他一个人看到,二来没人会听从他的意见,因为一只稀奇的鸟偶然飞过就改变既定的搜寻路线,他也不敢赌,不能因为自己的猜测而耽误搜寻时间
　　“收拾行装,准备进山”
　　领头的士兵吆喝,所有人快速收拾完手边的东西,准备新一轮搜山,队伍很快启程,如愿看着巫雪鹰消失的那个山头,再三犹豫纠结后,准备自己行动
　　天逐渐黑下来,燃起的火把连点成线,如愿刻意走慢了几步落下队伍,借着一处狭窄处,他快速熄灭了手中的火把,脱离众人的视线飞速朝着队伍行进相反的方向奔去
　　雪不知何时又开始落了下来,中原近百年没有下过这般大雪,连片的雪花发了狠地向下砸,不出一个时辰几乎要将人淹没,远处时不时传来树被压垮的断枝声,如愿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点火把,只能借着积雪反射的微弱光线,凭着记忆摸索着前进
　　越往山上走,路越狭窄,积雪越厚,如愿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冷风一吹止不住的打颤,他裹紧棉衣继续向前,细窄的路继续延伸,延伸到一处平整的山豁口
　　雪天的好处就是任何人走过的任何地方,都会留下证据,如愿看到地上一串脚印,还不确定是谁的脚印,他顺着脚印上前,边走边观察,不知不觉来到悬崖边沿
　　“下面是深坑,不要再往前走了”
　　寂静无人的深山,突然出现的陌生声音,如愿没有害怕,反而坦然转身,不远处的松树上隐匿着一个男人,男人藏的很好,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
　　“高梧?”
　　男人从树上一跃而下,动作有些笨拙
　　“你是屠阳的手下,来这里是为了找屠阳的孩子,我说的没错吧”
　　如愿见他走进才注意到他背后背了一个硕大的包袱,那包袱起起伏伏,该不会他背上背的就是屠景!?如愿刚要开口,就被高梧掐住脖颈儿按在地上,如愿伸手去掰高梧的手,可冻得没知觉的手根本使不上力
　　高梧低头看他残了一指的右手,突然卸了劲儿,起身退了两步,问到
　　“你就是杀我父亲的人吧”
　　如愿刚刚找回气息,却被这个问题问的无所适从,怎么也说不出是,却也不能昧著良心否认,高梧见他为难不开口并不为难
　　“你对我们家有恩,我知道你是被屠阳胁迫的,我不想为难你,你走吧”
　　高梧转身,侧背对着自己,如愿借机看到他背上背的厚重的包袱,那包袱里果真是屠景,屠景双目紧闭,胸膛能看出微弱的起伏,还好,至少高梧还没有伤害屠景
　　“对不起,我所做的一切,但这个孩子,我要带他一起走”
　　高梧抬头,巫雪鹰绕着他的头顶盘旋而下,乖巧地站上了他的肩头,听如愿这么说,他不自觉眯起眼睛,轻蔑地笑出了声
　　“知道我为什么放你一马吗”
　　如愿不知,高梧继续说道
　　“我娘说,我爹死在了一个断指的官差手下,但那人不是有意要我爹,甚至,那人还想要救我的孩子,只是受屠阳胁迫,他不得不杀了我爹,因此我娘临死前再三叮嘱我,让我若要碰到,一定要像恩人一般的敬他”
　　如愿惭愧,顺着高梧手指的方向,看到不远处一角不起眼的隆起,在新雪的覆盖下几乎没人注意
　　高梧声音止不住的发颤
　　“先是我爹和我的孩子,然后是我娘,屠阳杀我一家三口,我只要他小儿陪葬,他不亏”
　　如愿咬牙,无奈道
　　“屠阳该杀,可这个孩子是无辜的”
　　“屠阳的孩子无辜,我的孩子就该死吗!?”
　　高梧爆吼出声,身后的屠景被吓醒,忍不住的哭泣,如愿想要上前安抚,却在高梧的横刀下顿住
　　“高梧,趁现在还来得及,把孩子交给我,我放你走,你放心,对屠阳,我绝口不提你一个字”
　　“太迟了……哈哈哈哈……我现在什么都不剩了”
　　“你要做什么!”
　　说着高梧将背后的屠景摔在地上,巫雪鹰煽动着翅膀凌空而起,高梧对着天空高喝三声,巫雪鹰似乎得到了信号,也开始发出连绵而凄厉的叫声,巫雪鹰的叫声在寂静的黑夜显得尤为清晰好辨认,越来越多的鸟飞来他们头顶,与巫雪鹰一起盘旋飞翔鸣叫,黑暗中甚是奇观,高梧这是在暴露自己的位置
　　“高梧!把孩子留下快离开这里,我保证你能活!”
　　“太迟了……哈哈哈哈太迟了……恩人,今夜我若死了,请替我祭拜我爹娘和我刚出生没多久就被害死的孩子”
　　高梧说罢提刀便冲地上的屠景砍去,如愿手边没有趁手的兵器,只能找了根枯树枝,硬扛高梧的进攻,如愿被高梧打得接连后腿,高梧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对他也逐渐开始下死手,如愿一个侧身翻滚后腿了好几步,高梧的刀刃直直的砍进了一旁的树干中,刀刃生生进了五寸,眼看高梧的刀被困住,如愿转身就去抱不远处的屠景,谁知还没靠近一步就被高梧一脚踢在后背踢出去一段距离,如愿抬头,大雪几乎要蒙盖住他的视线,不知什么时候,狭窄山口出现了一阵阵连贯嘈杂的脚步声,是屠阳!身后还有一群训练有素的士兵,高梧笑了,抹了把脸上的雪水,硬是将刀从树干里拔了出来
　　“屠阳!今日就是你和你孩子的死期——”
　　高梧提刀对着屠景砍去,顷刻间,地动山摇,滚雷连天,雪像瀑布一样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汹涌而下,士兵们乱作一团,互相踩踏着寻找掩护,屠阳险些被雪冲刷下来的巨石砸中,刚要行动却被挡住去路,眼看着不远处躺在雪地上的屠景,他拼尽全力推挤着面前堵住去路的巨石却无济于事
　　“屠景——”
　　一声嘶哑的呼喊响彻天地,屠阳看到如愿匍匐着向屠景爬去,雪瀑布来临前的一秒,飞扑向屠景将他盖在身下,两人迅速淹没在一片惨白色的暴雪中,没有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