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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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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光隐隐,雾霭沉沉,无风的凌晨,浓重的血腥味道久久不散,黑鸦惨叫着盘旋聚集在城楼上,铁甲兵刃林立下,暂时未敢落下,一步,两步,三步,一个踉跄,如愿摔下城楼的阶梯,背后传来一阵阵撕裂的疼痛,可肉身再多的疼痛都抵不过眼睁睁看自己的百姓因为自己的过错被杀这一事实,如愿爬起身,直觉一双双眼睛从四面八方汇聚在他一人身上,如愿怯生生地转头回看了眼伯原郡的百姓
万箭穿心
黑布蒙面,蒙上的是视线,失去的却是五感,如愿如被宰的牲口一般绑于马上,一阵喧嚣尘土飞扬过后,消失在了没有尽头的官道,凌震这一招做得绝,如愿如是想,此后,他便再也没有退路与‘故乡’
凌震带头的马队停在武场大门,如愿被踢下马,疲软的身子在不耐烦的拖拽中病怏怏地歪斜着,终于,面上的黑布被重新揭开,他又回到了起点,练武场的台子宛如刑场,明明只隔了一夜的时间却如千帆过尽沧海桑田
练武台上,凌震与屠阳分列两边,简单交换过眼神后,凌震开口道
“月奴,现在是否自愿留下?”
“是”
如愿声音沙哑的厉害,如狂风摩擦沙砾,粗砺且无力
“听不清,大点声!”
“是!”
如愿身体先一步作出反应,当着凌震和屠阳的面就服服帖帖地跪了,真如奴隶跪拜主人的样子,凌震与屠阳看他这幅温顺样子很是满意,语气却还是那般严苛
屠阳踏出一步来到如愿面前,不小的年龄,残疾的右手,若不经风的身体,鄙弃地说到
“自是自愿留下,也得问我愿不愿意收,万钧,你可是为难我啊”
凌震配合着屠阳演戏,对着如愿挖苦道
“也是,这奴隶既没有身份,也没有家世,你收着实是个麻烦”
如愿将额头贴近地面,不敢有任何动作,凌震见他那副装出来的可怜兮兮的样子属实觉得反胃,提议道
“若这奴子有心,从这里一拜三叩至西面的灵山寺,一来表拜师诚心,二来洗清罪孽,如果他能办到,你便收下为徒,怎么样?”
屠阳略微点头冷哼
“也不是不行”
这练武场距离灵山寺至少有十里,十里路,一拜三叩,如愿没有怨言,现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的性命可以一文不值,但要保住伯原郡百姓,他只有完全的顺从,如愿谢恩,没有多余的话,扛着一背的血痕和一天一夜未进食的虚软身体,对着西面的方向,行了第一个大礼
“尔时罗汉福度光目者……即无尽意菩萨是……”
按照凌震的话,这一拜三叩的路上他必须全程背诵地藏经才算的上是虔诚,繁忙的闹市,人来人往的中心大道,路过的人对于如愿的行为不甚其解,但看在他行为如此虔敬诚恳,皆侧目旁观并没有去打扰他,甚至下意识的给他让路
雨不知是什么时候下起来的,一霎间来势汹汹,发了狠的砸着地面,路上的行人商贩纷纷逃窜,躲避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唯有如愿依旧保持着行进的脚步
如愿后背好不容易结痂的伤被再次冲开,膝盖也不知什么时候磨破了,通往灵山寺的石砖路上,细密的雨水从如愿身上带下来一片血水,蜿蜒向后流淌
“光目母者,即解脱菩萨是,光目女者即地藏菩萨是……”
如愿扶着膝盖缓慢起身,看眼前大雨滂沱雾气蒸腾,西山远在遥不可及的天边
“过去久远劫中,如是慈愍,发恒河沙愿,广度众生……广度众生……”
如愿脚步停住,低头,一个打着纸伞的孩子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面前,仰着头与他对视,些许是太久未进食未休息,如愿此刻形销骨立脸色惨淡,四五岁的孩子哪见过这般狼狈的人,一句话不敢说,怯生生地将一块发糕丢在了如愿面前又急匆匆地跑开了,如愿错愕地看着脚下那块被雨水沁湿的发糕,那孩子分明在可怜自己,把自己当作乞丐了
“我不是乞丐……”
如愿摇头,有气无力地开口,但说出的话却没什么震慑力
我不是乞丐……我连乞丐都不如……
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如愿惨笑,佛既广度众生,为何不度我,为何不度我
“禹族……禹族……”
方芷将这两个再平常不过的二字在嘴边颠来倒去的念,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相关线索,不幸却是空白一片,无魂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方芷险些没拿稳手中的无言集
无魂虽看不见听觉却异常灵敏,还没进帐就听到了方芷口中所念,‘禹族’,自始至终都是他刻意避开的对象,想不到还是被方芷自行参破了,无魂暗讶于方芷进步神速,知道这事儿瞒不过他
“关于禹族,你知道多少?”
“略知一二”
“说来听听”
无魂收起枯木手杖,诚然坐于蒲垫,像是回忆又像是沉思,不多久,对着方芷娓娓道来
“禹族是上神禹锡的后裔,他们与凡人不同,天生天资聪慧,颖悟绝人,虽久居黛山不问世事,却又人心怀善念,多存救苦济世之心,盛世无所闻,乱世济天下,他们不是神却又是最接近神的一族”
“何出此言?”
“禹族人的身体体质特殊,骨脏可医百病,血肉可治万疫,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守护天地苍生”
“区区一‘药人’,还谈得上守护苍生?”
“是,仅凭这一点,他们还不能算是天下苍生的守护族,但禹族人与平常人最不同之处在于‘预知’,禹族人的未卜先知的能力并非江湖上糊弄人的巫祝之法,而是切实的预见和改变,甚至,不只是未发生的事,他们甚至能改变过去已经发生的事”
这怎么可能?这种事情虚妄无稽之事如何做到?
方芷没有不信却也不全信,信是因为无魂口中所说与无言集中提及的一些内容的确相符,不全信又因若是真有这样的民族或人存在,为何没有任何史书或证据记录,只有一本无言集,孤零零的记载着只言片语
方芷如是想,无魂见他不说话却又猜透了他内心所想,另起了个话头道
“因种种特殊,禹族人不论在盛世还是乱世都难以存活,盛世被像飞禽野兽一般豢养,乱世则被当作药材烹煮分食,又或被威胁压迫,强行预知和改变战局,几代下来,禹族人被折磨的几近灭族”
“两百年前的八国之乱,禹族人被逼到了生死存亡之际,为了活下去,他们不得不选择与阜王联手合作,他们靠独有的能力帮助阜王战胜其他七国,阜王则帮助他们搜集所有禹族相关的记载统统销毁,并准许他们与本国其他族人通婚,因此在那之后的两百年,禹族人也就混入其他族群,渐渐隐却了踪迹”
“说了这么多,我怎知这是你编的还是真的”
无魂并没有被方芷的话冒犯,只是让他将右手伸出,方芷伸出右手,无魂空洞无神的眼球微颤,精确地抓住了方芷落在空中的右手,方芷惊骇,不着痕迹地眯起眼睛,怀疑起无魂的眼盲到底有几分真实
无魂捏住方芷的右手小指,试探一般不断捏紧放松,方芷手指纤细修长没什么多余的肉,能清楚的摸清骨头的形状
“你祖上有人曾于禹族人通婚”
“何以见得”
“你的右小指骨掌骨与寻常人不同,你有两根”
“所以呢?”
“禹族人右手生来六指,若与他族通婚,则第六指便只能化作一截骨头”
方芷触电般撤回手,不停地抚摸着右手小指,只能隐约地摸这颇不真切的两根并列的细小骨头,恍惚间,他仿佛瞬间参透了自己身世之谜,面上的表情都带上了难以掩饰的惊喜
“所以呢?我的血液,骨头,内脏也可治病救人?”
“‘药效’虽比不过正统的禹族人,但也是可行的”
“那我也可养血奴?”
血奴?无魂背后一寒,一种靠吃主人血肉养起来而逐渐丧失思想与灵魂,只会听之任之的怪物,方芷大概不知,养血奴,是要付出代价的,但无魂没有立刻回绝方芷,只是轻描淡写模棱两可地回复
“也许吧”
说罢便长久地陷入了沉默,方芷渐渐地信了无魂的话,变本加厉地追问盘问到
“那如何才能预知未来或者……改变过去?”
无魂发白的眸子颤了颤,先是长久的沉默随后谨慎地吐出两个字
“血石”